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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平华 于惠:《民法典·继承编》如何实现民商合一?

更新时间:2021-12-07 11:35:33
作者: 张平华   于惠  

   摘要:我国《民法典》采取了“民商合一”的立法体例,其中,总则编奠定了“民商合一”的基调,再由继承编予以具体践行。继承编的“民商合一”从实体与程序两个层面展开:在实体上,以继承客体为逻辑起点,概括回答了遗产能否继承、如何继承的问题;以实现被继承人意愿为核心目标,并落实于遗嘱信托、遗赠扶养协议、特殊遗赠等具体制度,同时为商事主体介入继承事务提供空间。在程序上,借鉴公司清算、企业破产等商事程序,以强化遗产债权人保护为主要目标,构建兼顾效率与秩序的遗产处理程序。

  

   关键词:民商合一;继承编;继承客体;被继承人意愿;遗产处理

  

   作者简介:张平华,山东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青岛  266237);于惠,山东大学法学院民商法研究所研究人员(青岛  266237)

  

   基金项目: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中国家事法改革研究”(16JJD820014)

  

   DOI编码:10.19667/j.cnki.cn23-1070/c.2021.05.010

  

   我国《民法典》采取了“民商合一”的立法体例,按照“总分结合”的立法技术,“民商合一”由《民法典》总则编奠定基调,1再由分则各编予以具体践行。在这一进程中,人们普遍认为,财产法(物权编、合同编)以调整财产归属和流转关系为己任,与商法的立法目的和规律高度吻合,自然应该“民商合一”。问题是,人身法或身份财产法中是否有必要“民商合一”,《民法典·继承编》如何实现“民商合一”?

  

   一、民商合一的逻辑起点:继承客体

  

   继承客体是继承法律关系权利和义务所指向的对象,是《民法典·继承编》“民商合一”的逻辑起点。《民法典·继承编》中继承客体的相关规定从可继承性以及继承实现两个方面实现“民商合一”:一方面,尽可能地扩大遗产范围,纳入各种民事财产与商事财产,通过保障财产的可继承性实现财产权益的恒定性;另一方面,关注商事财产继承的特殊性,为之设计不同于民事财产的继承法律规范,以对商事交易产生积极激励,建立长期稳定的信任机制。这又可以从积极遗产和消极债务两大部分予以考察。

  

   (一)积极遗产

  

   《继承法》第3条对遗产范围采取正面列举的立法模式,仅能应对计划经济时期遗产种类有限的格局。为适应现实要求,《民法典》第1122条原则上承认一切自然人合法财产的可继承性,“最大限度内将民众私有财产中可继承的财产纳入遗产范围”1。在财产的可继承性方面平等对待民事财产与商事财产,是“民商合一”的重要体现。商人基于利己心态和经济实力,更有动力和能力创造新型财产作为可交易的资源和可利用的工具。相较于民事财产,商事财产的种类之增生、范围之扩张更为迅速,遗产的概括立法模式对商事财产的发展意义重大。不过,对于一些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成为商事交易标的、兼具人身和财产内容的特殊财产(如股权、合伙权益、知识产权、人格权商品化所产生的经济利益),以及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而在商事实践中产生的新型财产(如网络虚拟财产),其作为遗产如何继承存在争议。《民法典·继承编》仍须结合其他各编与商事法实现上述特殊遗产之继承。

  

   1. 股权与合伙权益

  

   股权与合伙权益是典型的商事权益。其中,股权是兼具人身权和财产权内容的复合性权利,股权中的财产权符合《民法典》第1122条对遗产的定义,完全可以继承,即便是公司章程也不可排除其可继承性;2不过,作为股权中具备人身属性的股东资格的继承,特别是在具有人合性的有限责任公司中如何继承,则有待于结合《公司法》第71条、第75条做出进一步解释。实践中对此存在两种不同的立场:“当然继承说”站在优越保护继承人的立场上,认为凡是公司章程没有规定的,自然人股东死亡后推定合法继承人当然取得股东资格。3“股权转让准用说”则着眼于维护有限责任公司的人合性,认为继承人必须经过法定程序才能取得股东资格,应当适用《公司法》第71条有关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的规定。4司法实践中,法官多采“当然继承说”,优越保护继承人,但却未考虑其他股东的优先地位和有限责任公司的人合性,加剧了双方的利益冲突,也助长了其他股东滋生加害继承人的动机。在完成修改公司章程、股东名册并办理变更登记等程序之前,继承人尚不具有表决权等人身性权利,其他股东可能通过拖延办理股权转移手续、召开股东会另行选举管理者、确定不利于继承人的资产收益分配方案等手段损害继承人的合法权益。

  

   一般而言,可继承性的要害是遗产的可让与性,而股权的可让与性因公司性质存在差异,这种差异会对股东资格的继承产生影响。在具有人合性特点的有限责任公司中,股权继承意味着股东组成和股权结构的变化,应当考虑股东之间的信任关系。对此,《合伙企业法》重视保障合伙企业的高度人合性,通过明文规定的限制条件更好地平衡了继承人与其他合伙人的利益。其第50条的规定,合伙人的继承人要想取得合伙人资格,必须有合伙协议的约定或经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否则仅能获得被继承合伙人的财产份额。有限责任公司可以借鉴合伙企业的立法模式,但是由于其人合性程度不及合伙企业,股权继承的限制条件应当适当放宽,所以有学者建议在结合公司章程约定的前提下,规定继承人继承股东资格须经全体股东过半数同意。5不能获得全体股东过半数同意的,由其他股东之一或者其他股东共同确定的人购买股权,继承人只能获得价款。将股东资格继承视为特殊的股权转让,参照一般的股权对外转让规则,要求经过全体股东过半数同意,可以滿足维护有限责任公司人合性的要求。

  

   2. 知识产权

  

   作为商品经济和文化、科技发展共同作用的产物,知识产权是商人守护其商事信誉、商业秘密等的重要武器,依其巨大的价值和对于商业发展的关键性,逐渐成为商事交易的标的而具有可让与性,由此也产生能否继承、如何继承的问题。在知识产权法律规范中,《著作权法》第19条规定,著作权中的特定权利在保护期内可“依照继承法的规定转移”,《专利法》《商标法》等其他知识产权法律规范则未涉及继承问题,将调整知识产权之继承的任务交给了继承法律规范。考察相关的继承法律规范,结合知识产权与一般民事权利的不同之处,其继承应当注意以下几点:第一,知识产权包括人身权和财产权,仅财产权具有可继承性,比如著作权中的发表权、署名权、修改权和保护作品完整权即属于人身权,法律规定不可继承。1《继承法》第3条曾明确将“公民的著作权、专利权中的财产权”纳入遗产范围,体现出立法者禁止继承知识产权中人身权的目的。按照《民法典·继承编》对遗产范围的概括规定,结合“民商合一”立法体例扩张遗产范围的要求,可以认为,《民法典·继承编》赋予各类知识产权中的财产权以可继承性,而不限于著作权、专利权中的财产权。第二,有关如何实现知识产权的继承未有专门规定,只能适用一般的继承法律规范。然而,由于知识产权种类繁多,内容各不相同,商业化利用的方式和程度也不同,一概适用一般的继承法律规范不能满足现实需求。司法实践中应当根据各类知识产权的特点具体确定其继承方式和程序,如考虑到商业秘密的保密需求,应当采取适当的分割方法避免过度披露,通常由一人继承并由其向其他继承人给付价值补偿。2第三,继承人能否继承知识产权中的财产权须受到保护期的限制,继承人仅有权继承处于法定保护期间内的财产权益。

  

   3. 人格权商品化所产生的经济利益

  

   随着商业社会的发展,姓名、肖像等人格因素的商品价值愈发凸显。权利人通过许可他人以广告等形式使用自己的姓名、肖像等获得经济利益,被称为人格权商品化。域外法上,许多国家基于保护人格因素的商品价值的必要性,创设了区别于人格权的“商品化权”,并赋予其外在于道德人格、超越生命的相对独立性,使其得以作为一种财产权加以转让和继承。3 “民商合一”的《民法典》虽然并未明确创设“商品化权”,但是肯定了人格权商品化的现象。根据第993条的规定,民事主体可以将自己的姓名、名称、肖像等许可他人使用,作为人格权积极权能的重要表现形式。按照当事人之间的合同安排,此类人格权甚至在人格权人死亡后仍可由被许可使用人在约定范围内继续使用,4由此出现人格权商品化所产生的经济利益的继承问题。基于人格权的固有性和专属性,《民法典》第992条明确规定人格权不得继承,但这并不意味着否定人格权商品化所产生的经济利益的可继承性。继承人格权商品化所产生的经济利益不等于继承人格权,继承人不能支配被继承人的人格因素,只能支配被继承人的人格因素按照其生前安排在其死后所产生的经济利益。允许继承人继承这一经济利益,不构成对被继承人人身自由、人格尊严的侵犯,反而能够尊重被继承人和被许可使用人的意愿,避免特定人格因素直接进入公共领域成为免费资源,同时起到维护交易秩序稳定的作用。当然,并非所有人格权均可商品化,只有《民法典》第993条所明确列举的姓名权、名称权、肖像权等权利利用可与权利主体相分离,且二者的分离符合法律规定和公序良俗的人格权,才有可能通过商品化产生经济利益。此外,继承人继承人格权商品化所产生的经济利益不得违背被继承人明确的或可得推知的意思,5若其生前明确提出死后不允许他人使用其人格因素或不允许继承人借此获利,则继承人无法继承。

  

   4. 网络虚拟财产

  

   我国《民法典》第127条保留了《民法总则》的概括性规定,明确数据、网络虚拟财产应当获得保护,“民商合一”的继承立法也不应忽略网络虚拟财产的继承问题。对于网络虚拟财产的可继承性,允许继承网络虚拟财产至少有以下几个明显的好处:为未来可能的受益用户保留其经济利益,为生者提供纪念和追忆死者的园地,为遗产管理提供通信档案等有价值的信息。1对于网络虚拟财产的继承实现,则需从继承的对象和范围两个方面考察。

  

继承网络虚拟财产首先要明确继承的对象,然而作为一种新型财产,网络虚拟财产的概念外延仍在日新月异地扩张。善于进行类型化分的英美法系判例法至今无法准确地定义其构成,只能对其进行大致的分类。按照其通说,网络虚拟财产可以分为两大类:在线账户和存储在计算机或服务器上的文件。2对此,我国学者提出“通道-内容”区分的原则,既能代表现实中已经出现的网络虚拟财产,又可包含未知的、尚待发展的新兴种类,可以借此把握网络虚拟财产的边界。3其次,要明确继承的范围,应当包括网络虚拟财产蕴含的经济价值和精神价值:网络虚拟财产的经济价值主要表现为交换价值,目前许多网络虚拟财产均可通过交易在公开市场上以货币购得,对于主要体现经济价值的网络游戏装备等虚拟财产,可以采取继承人协商共同使用、经营或者拍卖后分割价款等方式;网络虚拟财产的精神价值是指死者生前通过网络记录生活、抒发感情、沟通交友等留下的照片、文字、记录作为生者寄托哀思的载体的价值,出于人道主义应当允许继承。对于主要体现精神价值的网络博客、日记等虚拟财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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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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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求是学刊 2021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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