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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最糟糕的结果

更新时间:2021-11-30 18:01:28
作者: 吴万伟  

  

   欧德·纳阿曼 著 

   吴万伟 译

  

   在我们很少能够衡量真理时,哲学思考怎么使真理成为可能呢?

   现在,我们很好。如何应对未来遭到毁灭的前景?这个问题似乎把我们拉向更加接近最终结局之地。还是尽量去想想其他事吧,向外东张西望一下,听听你的呼吸,拿起一本书来看看,去工作,去看电视,或上网浏览一番。忘却是否更好些?别去回答这个问题。干活吧,或出去跑跑步,或在推特上聊天,发些帖子,等待回应。和朋友聚一聚,喝点酒。听听自己的呼吸,工作,仰望星空,我们很好。

   现在,我们很好。如何应对未来遭到毁灭的前景?

   我们有毛病吗?是否担心太多了?需要治疗吗?还是另外一种情况?正因为我们担忧得还不够,反而成了问题?如果我们能鼓起勇气面对这个威胁,无论它采取什么形式,那么,我们或许就有机会阻止或预先制止它。我们要准备好,但没有。而且,连我们能做某些事的想法都是一种幻觉。时间就算稍微再多一点儿或少一点儿,在宏大问题上并不会产生多大差别。我们根本就无能为力。结局无论什么时间到来,总是来得太快。那现在怎么办?现在,我们为什么不好好活着?我们想象它会如何发生。就算忽略这个问题,我们仍然能感觉到它潜伏在那里,伺机偷偷接近我们。我们遇到了问题,需要得到帮助。我们的心灵无法独自对付它,我们的想象力使用现实视野来折磨我们。

   对于生活在现代世界的人来说,心理学家和心理分析师就是心灵医生。但是,按照西塞罗的说法,我们应该求助于哲学。西塞罗说,与研究身体的医学不同,哲学依靠自我管理:“哲学的帮助是我们无需求助于他人就能获得的东西。”不过,如果依赖哲学家的教导,我们在多大程度上是自己的治疗师呢?我们为什么要听听哲学家说些什么呢?他们真的比我们更好?塞涅卡在写给卢西利厄斯(Lucilius)的伦理学信扎中提出了如下忏悔:

   你说,“你会给我什么样的指导呢?”“你是否给了自己建议呢?你自己的问题理顺了吗?我不是虚伪的家伙,在我自己都还病着的时候去给你提供什么治疗建议。不,我也躺在同样的病房里,可以说是在与你谈论共同的困难,和分享解决办法。所以,请把我说的话当成就像我在自言自语那样吧:我引领你进入我的私密房间,请你站在旁边看我给自己的一些指导。”

   哲学家并没有答案,但哲学有。而且,哲学答案不仅仅是论证支持下的结论,它们还是思想运动和习惯。哲学是一种活动,是每天都进行的心灵锻炼,与他人对话也是在与自己对话。若从这个角度来理解,哲学文章其实就是各种演讲:是有些人说给或者写给另外一些人的东西(有时候两者可能是同一人)。如果脱离了话语的具体背景,其意义就无法适当地解读了。

   哲学思考就是将心灵从自身陷阱中解救出来的一种尝试;哲学思考就是在迷路时寻找道路罢了。

   这种哲学模式中天生存在着模糊不清的情况。试图将抽象和具体分开,或将内容与风格分开,或将言语与行为分开,这些都是错误的。哲学思考就是将心灵从自身陷阱中解救出来的一种尝试;哲学思考就是在迷路时寻找道路罢了。那些就——理性、理由、真理——提出宏大的、普遍的、和决定性的哲学主张的人常常是其生活陷入一团糟的家伙。这并不是说,这些主张是不真诚的,或者对其可靠性产生怀疑,相反,普遍哲学主张总是拥有特别渴望或者恐怖的个别人提出来的这个事实本身就意味着,这些主张表达了比说话者意图更多的东西,其意义远远超过明确无误的内容本身。

   我们求助于哲学的时候,一定要牢记这一点。

  

古代的自我帮助


   古人相信哲学能够在我们面对必然的毁灭时教导我们该如何生活。但是,这里有两种人:一种人如伊壁鸠鲁认为,我们应该避免观看未来的痛苦和灾难,而另外一种人如斯多葛派认为,我们应该直面凝视那些伺机攻击我们的恶魔。在塞涅卡身上,我们看到了两种途径;他有时候求助于这种,有时候求助于那种。在其致卢西利厄斯的第24封信札中说:

   你信中写到,你在担忧官司的结果,敌人的愤怒可能带给你的麻烦。你假设我会敦促你将思想集中在最好的事上,用值得期待的好事宽慰你的心灵。毕竟,思考将来的麻烦,用对未来的恐惧毁掉当下,有什么必要呢?等到麻烦到来时再去应对就已经足够了。仅仅因为未来可能会感到痛苦就让现在处于痛苦不堪之中当然太过愚蠢。但是,我要做的是带领你进入通向平静的另一条道路。如果你想摆脱焦虑,那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你担心可能发生的事情上,即必然发生的无论什么事。无论这个糟糕的事情可能是什么,你都从心理上采取措施,评估你的担忧。很快你将意识到,你的担忧要么没有什么大不了,要么不会持久很久。

   塞涅卡这里推荐的是斯多葛派最喜欢的方法。西塞罗称之为“未来恶魔的预彩排”(praemeditatio futurorum malorum)。西塞罗将此法归功于阿那克萨哥拉(Anaxagoras),据说他在听到自己儿子死亡后说了这样的话,“我知道儿子迟早要死掉。”阿那克萨哥拉的学生,希腊悲剧诗人欧里庇德斯(Euripides)通过忒修斯(Theseus)之口说:“我在心中反复思考即将到来的灾难,以便如果碰巧/其中某个灾难发生了,我不会没有任何准备,也不会被突然的痛苦所打垮。”最初,这种集中在我们未来苦难上的特别练习看起来似乎沉溺于焦虑之中而非试图平复这种焦虑。因此,我们或许倾向于赞同伊壁鸠鲁拒绝这种方法的做法,据西塞罗说,伊壁鸠鲁建议我们与痛苦保持距离,将焦点集中在快乐之上。不过,西塞罗似乎站在斯多葛派一边:

   时时刻刻都在想,没有任何不幸是不能降临在我们头上的,没有什么比这种思考实践能更好地削弱和缓和痛苦带给我们的影响了。结果不是我们总是感到悲哀,而是我们根本就不觉得悲哀。一个人如果思考了事物的本质,思考了人生的无常,思考了人性的弱点,他就不会感到更悲哀了;相反,正是在这种思考中,人们首先获得智慧的好处。

   “未来恶魔的预彩排”应该在三个相互联系的方面帮助我们。首先,通过设想未来的灾难,我们在灾难降临时可能避免感到吃惊,这应该能减弱其破坏性影响。塞涅卡表达了这个观点,他说“当人们对灾难没有任何思想准备时,其影响力更大;震惊能加大冲击力。当丧亲之痛再加上震惊的冲击袭来,我们凡人不可能不陷入更深刻的悲哀之中。”因此,依靠“未来恶魔的预彩排”我们能够提前打破安全幻觉和虚假的免疫意识,避免受到此类意识泛滥的危害。亲友的离世总是近在咫尺、总是任意性的和迅雷不及掩耳的突然袭来。

   亲友的离世总是近在咫尺、总是任意性的和迅雷不及掩耳的突然袭来。痛苦并不会单单把我们挑出来;相反,我们正是依靠承受痛苦来体验人生。

   反思未来恶魔的第二个好处是,它将亲友丧失和痛苦视为再正常不过的必要过程和人类常规。西塞罗写到“人们认识到灾难是人类生活的组成部分,忍受灾难是人性的必要部分,我们必须这样做。”痛苦并不会单单把我们挑出来;相反,我们正是依靠承受痛苦来体验人生。塞涅卡补充说,因为痛苦是每个人的宿命,我们没有理由抱怨,他写到,“我们应该毫无怨言地支付道德税款。”认识到痛苦不可避免和无所不在,这有助于我们接受它。西塞罗引用欧里庇德斯的话说,“没有哪个凡人能够不遭受悲痛和疾病的打击。很多人不得不埋葬儿子/接着再生儿子;死亡是所有人的宿命。人人都感到死亡焦虑——但它徒劳无益:尘归尘,土归土,所有生命都像麦子一样要被收割。必要性持续存在。”

   但是,痛苦必然存在又是怎么给我们安慰呢?西塞罗的想法说得很好:我们受制于这样残酷的必然性,这个事实本身难道不是让人悲哀的理由吗?他回答说,这样的想法就是自大和虚荣的表现。我们不是神啊;通过接受痛苦,我们接受了自己是凡人的身份。不是牢牢抓住虚假的希望不放,自以为能免受命运的打击或者哀叹命运的不公,我们应该在痛苦时刻不可避免地到来时从他人那里获得灵感,像他们那样优雅地承受丧亲之痛和其他痛苦。毕竟,发泄痛苦只会增加我们的痛苦,而主动接受痛苦则使其大幅度减少。塞涅卡建议我们在自己和痛苦之间开启下面这个内心对话:“你只是痛苦罢了,那边的关节炎患者不会正眼瞧你;吃了一顿大餐的人只好忍耐一阵子,姑娘生孩子得承受你的折磨,仅此而已。”

   设想未来灾祸的最后一个好处是,人们认识到这些事件并非魔鬼。塞涅卡说,任何可能从我们身边夺走的东西都无助于幸福:“幸福生活纯粹来源于理性的完善过程;因为完美的理性是唯一能够维持精神高贵和应对命运冲击的东西。”在对付意外灾祸和不幸方面,理性可以说是无坚不摧。因此,依靠理性的辨识,我们能承受丧亲之痛的打击。只有通过预先彩排未来的灾难,我们才能实现理性的道德认同,逐渐认识到恶魔并没有那么重要。事实上,西塞罗说,我们从这个理性方法中学到悲痛体验教给我们的东西,即痛苦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减弱。“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们的痛苦越来越小,因为经验教导我们理性早已教导我们的东西,即那些看起来异常严重的灾难在现实中其实并没有那么不得了。”

   “未来恶魔的预彩排”旨在放松我们对特别之人的依恋和热爱。但是,对于任何可能丢失之物的依恋,我们都应该放弃吗?

   “未来恶魔的预彩排”是放松我们的依恋和身份的练习,旨在消除我们对特别之人和场所的热爱。法国哲学家皮埃尔·阿多(Pierre Hadot)将斯多葛派实践描述为“皈依自我的运动”,同时也是朝向“新生活方式的运动,这意味着认识到自我是自然的组成部分,也是普遍理性的组成部分。”

   对于任何可能丢失之物的依恋,我们都应该放弃吗?比如,我们就很难接受西塞罗的亲人去世不值得悲伤的主张。不过,在这里,我们一定不能忘记古人哲学思想的模糊性。我们不该将西塞罗亲人去世不值得悲伤的观点与其提出和写作背景割裂开来。这个观点出自《图斯库路姆论辩集》(the Tusculanae Disputationes),他在写这部作品时处于极度的悲伤之中,他无比钟爱的独生女图利娅(Tullia)生下他的第一个外孙后不久就匆匆去世了。

   西塞罗在其那个阶段的私人信函中谈起令他难以承受的痛苦:希望独自呆一会儿、长时间的林中漫步、一阵阵难以自持的哭泣。他写到“读书和写作并不能给我安慰,但它们能让我转移一下注意力。”事实上,他的痛苦一直持续不断:“我尝试采用一切方式来修复我的容貌——虽然心灵的修复可能已不再抱有希望了。有时候,我觉得这样做是错的,在另外一些时候,我反而觉得不这样做是错的。”他开始了疯狂的写作。在女儿去世后的几个月里,他写的众多著作中就包括《论安慰》,“那是我在痛苦和悲伤中完成的,我本人并不聪明,趁悲伤还历历在目时在灵魂的居所使用救赎之法。我求助于人的天性来承受这种痛苦,希望我的痛苦在医疗的巨大威力下有所缓解。”

   总有一些东西是任何体面的、有爱心的人都不得不感到痛苦和恐怖的。

   像塞涅卡一样,西塞罗也使用哲学探索来治愈自身。西塞罗拒绝承认值得为亲人离世感到痛苦,这个看法最初看似冷血心肠,实际上是痛失爱女的父亲和痛苦灵魂的哀嚎,是要迫切找到减弱其影响的绝望努力。当哲学既是对永恒真理的理性探索又是自我帮助实践——理论和对话——时,甚至连最具决定性的哲学命题都充斥着模糊性。

在“预彩排未来的恶魔”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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