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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纪宏:法律事实理论视角下的实质性宪法解释

更新时间:2021-11-30 16:41:59
作者: 莫纪宏  

   内容提要:对于我国当下是否已经存在具有法律拘束力的宪法解释行为或结果,宪法学界存在不同认识。部分学者认为我国已经产生了具有法律拘束力的实质性宪法解释文件,但实质性宪法解释的判断方法和标准尚无学术共识。宪法解释是否已经成为实体与程序相统一的、具有法律拘束力的宪法实施制度,仍需从法理上进行严谨和细致的分析。结合宪法解释制度的法律事实特征来看,我国现行宪法第67条确立的宪法解释制度,在宪法实施的实践中已经具备了构成完整法律事实意义上的宪法解释的实体性要件,并且通过具有法律拘束力的法律文件发挥着实质性宪法解释的制度功能,但其程序性要件还不完备。宪法解释制度今后完善的重点,应当是全面和系统地整合各种具有法律拘束力的宪法解释文件,通过统一、规范的宪法解释程序发布正式的宪法解释令,构建判断方法科学、认定标准清晰、结构体系严密的完整法律事实意义上的宪法解释制度。

   关键词:宪法解释;宪法实施;法律解释;实质性宪法解释;宪法解释程序法

  

   目录

  

   引言

  

   一、法律事实意义上的宪法解释:构成要件及特征

  

   二、实质性宪法解释是以结果为导向的客观宪法解释现象

  

   三、宪法解释的制度价值在于维护宪法规范的确定性

  

   四、实质性宪法解释的具体表现形式及其特征

  

   五、制定宪法解释程序法的制度意义

  

  

  

   引 言

  

   宪法解释是传统宪法学的基础性概念,也是宪法实施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宪法解释就是对宪法条文和宪法规范含义的解释和说明,其目的在于进一步明确宪法规范的含义,保证宪法规范在实践中得到有效适用和实施。根据我国现行的1982年宪法第67条,全国人大常委会享有宪法解释的职权,但自现行宪法诞生39年来,全国人大常委会并未通过标明为“宪法解释”的文件公布过一起具有正式法律效力的宪法解释,这其中的原因非常复杂。从宪法实施的角度看,没有宪法解释,就不可能有宪法的有效实施。如果说过去的39年中不存在客观事实意义上的宪法解释行为和结果,那就意味着现行宪法根本没有得到很好的实施。但是,现行宪法的有效实施表明,过去的39年中出现了大量的实质性宪法解释现象。所谓实质性宪法解释,就是通过具有一定法律拘束力的法律文件,针对宪法条文和宪法规范含义作出的具体解释和说明。实质性宪法解释为宪法实施提供了必要的法律依据。然而,实质性宪法解释并没有通过全国人大常委会作出正式和具有法律效力的宪法解释文件表达出来,故其法律上明文规定的程序性要件还不完整,在法理上无法被认定为完整的法律事实意义上的宪法解释。

  

   本文旨在从认定法律事实的基本逻辑出发,通过分析一些重要的法律文件和文书,说明宪法解释行为和结果已经具备了宪法解释的实体性要件特征,实质性宪法解释现象已经出现。迄今为止,我国尚未在制度上明确规定宪法解释结果的承载形式及相关基本程序性要求,需要制定宪法解释程序法,规范宪法解释行为和结果的法律事实状态;通过规定具有法律拘束力的完整形态的宪法解释程序性要件,正式确认宪法解释行为和结果的法律效力,以使实际中存在的实质性宪法解释成为法律事实意义上的、具有法律拘束力的、真正制度化和规范化的宪法解释,从而为推进合宪性审查工作提供基础性的审查依据和标准。

  

   一、法律事实意义上的宪法解释:构成要件及特征

  

   宪法解释和法律事实都是法学理论中的基础性概念。不过,从法律事实的角度认识宪法解释的制度特征,在传统宪法学理论中很少有专门论述。有学者统计,我国学术界对于宪法解释的理解有12种之多,这意味着传统宪法学还没有形成比较确定的关于宪法解释的概念和知识体系。本文试图从探讨法律事实概念的意义出发,通过分析法律事实的构成要件和制度特征,揭示宪法解释要成为一种完整意义上的法律事实,应具备怎样的构成要件及制度特征,从而为分析我国现行宪法解释制度的存在现状、实质性宪法解释的制度意义,以及完善宪法解释制度的具体路径提供更加清晰和有效的逻辑思路。

  

   (一)法律事实概念的意义、构成要件及特征

  

   在法理学中,法律事实被定义为“法律规范所规定的、能够引起法律后果即法律关系形成、变更和消灭的因素”。法律事实与客观事实性质不同。客观事实是客观发生的行为和事件,并不以任何对客观事实的价值评价为前提,而法律事实必须是法律所规定的、具有法律意义的客观事实。法律事实需要依据法律规定的一系列证据获得证成。不能满足法律规定的最低证明力,即便是已经发生的客观事实,也无法被法律认可。法律事实被证成的过程,就是确认事实上发生和存在的行为或事件与法律规范的程序性要求和实体性要求完全一致。

   传统法理学中的法律事实概念主要适用于司法领域,是法律适用理论和实践中的基础性概念。例如,在民事诉讼程序中,当事人应当对自己所主张的事实举证,证明其所陈述的事实的客观性,并向司法审判机关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以证明自己陈述的事实确凿无疑地发生了或存在着。司法审判机关在审查当事人提供的各项证据后,依法确认当事人提供的各项证据是否构成了法律所要求的证明客观事实有效存在的证据链,最终依法作出支持或不予支持当事人主张的司法结论。民事诉讼中存在着两造之间的利益冲突,双方当事人均有义务就有利于自己的事实提供证据。司法审判机关对证据依法审查后,对符合法律规定的、可信的证据予以采纳,对于不符合法律要求的予以拒绝,最终形成作出司法判决的事实依据。经司法审判机关依法审查并予以采纳的证据所支持的事实,在法律逻辑上与客观事实相一致,但其未必真实地与客观事实完全相吻合。当事人提供的证据是否完整、可靠,法官对两造提供的矛盾证据是否进行了有效甄别,法官鉴定证据的能力强弱等因素,都会影响最终司法判决所确认的事实与客观事实的吻合度。个别情况下,甚至可能会有完全虚假的事实被司法审判机关采纳,即“错误的事实”被司法确认为“客观事实”。为了维护司法审判机关在认定事实方面的法律权威,在法理上就产生了与客观发生的行为或事件相对应的法律事实概念。法律事实是通过司法程序认定的客观事实,是以法律所接受的证据为基础,对客观事实的存在与否及其存在样态所作的权威性认定。在严格的法治主义原则下,法律事实被认为在司法审判中“等同”、“接近”或“最相似于”客观事实。除非有新证据推翻已获认定的法律事实,否则经过司法审判机关认定的法律事实,就被确认为对于作出判决具有法律拘束力的客观事实。从法理上看,法律事实存在主观认定和法律认可等主观特性。法律事实概念存在的制度意义,是为了在司法审判中实现法治主义所追求的正义价值。基于法律事实所形成的正义价值,具有法律正义的逻辑特征,与客观正义、社会正义等正义价值的要求,在价值特征上有着明显差异。

  

   从法律事实的主客观特性来看,构成法律事实需要具备两方面基本要素:一是法律的明文规定;二是客观的行为或事件。法律事实首先是法律规范所规定的“客观事实”,是法律规定的主观要求与客观存在的事实之间的有机统一。如果没有法律的明文规定,即便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也不具有法律事实的意义。客观事实要成为法律事实,通常需要符合法律所规定的时空条件、程序方式、具体的人物事以及行为、环境等方面的要求,这些要求可简单归结为程序性法律要件和实体性法律要件。例如,我国民法典第40条规定:“自然人下落不明满二年的,利害关系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宣告该自然人为失踪人。”在上述条款中,法律承认的“失踪人”必须满足“下落不明满二年”的法定条件。如果不满二年,即便自然人真的失踪,也不能成为法律认可的失踪人。人民法院宣告的失踪,只是法律上认可的失踪,是一种法律事实,其并不等同于客观上的失踪。如果被人民法院宣告的失踪人重新出现,根据我国民法典第45条规定,经本人或者利害关系人申请,人民法院应当撤销失踪宣告。这意味着,如果被宣告失踪的人或利害关系人不去人民法院申请撤销失踪宣告,被宣告失踪的人在法律上仍然是“失踪人”,无法依法享有自然人应当享有的各项民事权利和其他合法权益。法律事实除了需要满足法律上的程序性要件与实体性要件外,还必须有客观上已经发生或存在的行为或者事件。如果基于尚未发生的事实或虚假事实来认定法律事实,法律事实也是无法有效成立的。至于客观行为或事件存在与否,需要采用一系列充分有效的证据组成完整的符合法律要求的证据链加以证明。

  

   法律事实的制度特征是法律事实的产生、存在和消灭会引起法律关系的形成、变更和消灭。传统法理学习惯于在法律关系的概念体系中阐述法律事实的制度意义,强调不同法律事实之间的制度联系以及一种法律事实对另一种法律事实的制度影响。例如,如果某自然人被人民法院宣告为“失踪人”,该“失踪人”相应的民事权利就会消灭,与“失踪人”相关的人身、财产关系都会发生相应的变化。在行政诉讼中,一旦行政机关作出了某项行政处罚决定,该行政处罚决定赖以成立的行政相对人的违法事实就被确认下来。行政机关成为行政诉讼被告后,根据依法行政的要求,作为被告的行政机关作出行政处罚决定所依据的违法事实就不能随意变更,行政机关必须在行政诉讼中承担举证责任,证明其作出行政处罚决定所依据的违法事实的真实性。当然,这里的违法事实,在性质上是行政机关依法认定的法律事实,而非纯粹的客观事实。从上可知,法律事实一经依法确认,就会引起一系列相应的法律后果。除非依据法定程序撤销法律事实认定效力,否则依法认定的法律事实就会产生法律上的效力,直接影响法律关系主体的权利行使和义务履行以及公权力机关职责的履行。

  

   (二)宪法解释作为法律事实的认定方式、标准及意义

  

在我国,制度意义上的宪法解释一词,最早见于1978年宪法第25条第3项。该条款把宪法解释的职权赋予了全国人大常委会。学界在考察我国宪法解释制度的起源时,一般主要探讨现行宪法关于宪法解释的制度规定。我国现行宪法第67条第1项明确规定,全国人大常委会享有“解释宪法”的职权。对于宪法解释制度的意义,在重要的政策法律文件和国家领导人的讲话中被多次强调。1993年,中共中央在《关于修改宪法部分内容的建议的说明》中指出,“这次修改宪法不是作全面修改,可改可不改的不改,有些问题今后可以采取宪法解释的方式予以解决”,同时认为必要时可以“对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具体内涵作出宪法解释”。1999年,李鹏在修改宪法征求意见座谈会上指出:“修改宪法事关重大,这次修改只对需要修改的并已成熟的部分内容进行修改,可不改和有争议的问题不改。宪法赋予全国人大常委会解释宪法的职权,因此有些问题将来可以通过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宪法的解释来解决。”2002年,胡锦涛在首都各界纪念宪法公布施行二十周年大会上的讲话中指出:“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要切实担负起监督宪法实施的职责,坚决纠正违宪行为;要切实履行解释宪法的职能,(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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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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