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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子东:丁玲《莎菲女士的日记》——20年代的女性主义

更新时间:2021-11-23 09:45:14
作者: 许子东  

   一 最有代表性的20世纪中国作家

   假如一定要选一位作家,来概括整个20世纪中国文学的面貌和历史,我会首选丁玲(1904—1986)。

  

   因为20世纪中国文学有三个关键时期,一是“五四”浪漫时期,二是延安到50年代革命时期,三是80年代。鲁迅只经过了第一个时期,郭沫若、茅盾,还有“巴、老、曹”,以及沈从文等都没有亲历延安时期。之后当代作家自然缺少前两个时期的经历,所以丁玲是最有代表性的20世纪中国作家。她的生平和作品最典型地概括了文学和政治的关系,用瞿秋白早年的一句评价就是“飞蛾扑火,至死方休”。 [1]

  

   丁玲,本名蒋伟,字冰之,湖南人。父亲是秀才,也在丁玲幼年时就去世。母亲余曼贞是一个新派女子,认识杨开慧。后来丁玲到陕北见到毛泽东,这是两人最初的话题。1922年丁玲和她的好朋友王剑虹一起到上海读书,先是平民女校,后来是上海大学。这个时期丁玲很崇拜俄语老师瞿秋白。然而瞿秋白和王剑虹相爱、同居,这是丁玲第一次处在某种无奈的三角关系当中。不久,王剑虹去世,瞿秋白忙于革命,甚至没有出席葬礼,之后又和另外一个民国才女杨之华结婚,这时丁玲的感想,可想而知。

  

   三角关系一旦出现,就可能重复。争夺与被争夺,可能就是人性的一部分。丁玲、胡也频、沈从文一度在上海办杂志,住在一幢楼里,关系很密切,但这是一个假的“三角”。真的三角是丁玲和胡也频同居以后仍然喜欢冯雪峰。丁玲对冯雪峰的崇拜爱慕,一直持续到晚年。冯雪峰是鲁迅最接近的一个地下党文化人,他对丁玲的创作帮助很大,但是处理两人关系非常理性。胡也频作为“左联五烈士”之一牺牲以后,冯雪峰介绍冯达成为丁玲的丈夫。 [2]

  

   丁玲处女作《梦珂》,写一个湖南少女到上海,先是被时髦衣服、法国绘画、卡尔登《茶花女》,还有马车接送等种种现代都市生活方式搞得头晕。然后她发现自己倾心的表哥,竟有一个娼妓般的女友,伤心透了。但又不愿意回乡,最后在纯肉感的社会里堕落成了明星。早了十几年,丁玲就写出了葛薇龙的噩梦。丁玲真正的成名作是《莎菲女士的日记》。小说很大程度上以好友王剑虹为原型,但丁玲后来一生都被人认为就是莎菲女士。40年代到延安亲吻黄土地的是莎菲女士,50年代以后流放北大荒的也是莎菲女士。

  

   二 莎菲女士——出走的娜拉

   《莎菲女士的日记》由31段长短不同的日记组成,从12月24日到3月28日。都市女生莎菲,在疗养中,有一段时间(1月18日到3月4日),日记中断,应该是病重。女生不算贫穷,日记里写吃鸡蛋,喝牛奶,为了恋爱而搬家,并没有讲到需要打工付学费等。所以莎菲的“作”(读第一声,发嗲、做作、折磨)是有一定经济基础支撑的。同时莎菲又有文化,在家里看报纸,国内外新闻都看,各种广告也留意,显然是一个20世纪现代都市女性。放回“五四”娜拉出走的时代背景中,莎菲是一个已出走(或不需出走)的娜拉,没有受困于家庭,也还没有堕落。相比离家出走的子君,或者凌叔华《绣枕》恨嫁的大小姐,莎菲应该是比较幸运的女性。

  

   不过她并不觉得自己幸运,从第一篇日记起,又怕吵,又怕安静,找不出一件事情令她不生厌恶之心,“我宁肯能找到些新的不快活,不满足;只是新的,无论好坏,似乎都隔我太远了……” [3] 莎菲病在家中,但有一个忠实的追求者,明明比她大四岁,却叫苇弟。莎菲对苇弟的态度充满矛盾,听到苇弟来的脚步声,“我的心似乎便从一种窒息中透出一口气来的感到舒适。”但是苇弟来了以后,姐姐、姐姐不断叫唤她,莎菲却笑了,一种残酷的嘲笑。“你,苇弟,你在爱我!但他捉住过我吗?自然,我是不能负一点责,一个女人应当这样。其实,我算够忠厚了;我不相信会有第二个女人这样不捉弄他的,并且我还确确实实地可怜他。”到底莎菲对这个男的有什么不满呢?“为什么他不可以再多的懂得我些呢?我总愿意有那末一个人能了解得我清清楚楚的,如若不懂得我,我要那些爱,那些体贴做什么?”

  

   张爱玲说女人要是被男人完全了解的话,他们的关系就成问题了。 [4] 可是丁玲笔下的莎菲,还是盼望要男人了解她。(范柳原在浅水湾跳舞,也对白流苏说:“我自己也不懂得我自己——可是我要你懂得我!” [5] )苇弟来看莎菲,莎菲说:“我是拿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陪苇弟坐。但苇弟若站起身来喊走时,我又会因怕寂寞而感到怅惘,而恨起他来……或竟更可怜他的太不会爱的技巧了。”陪她,心情不好,走了,又寂寞惆怅。这种矛盾态度,香港女生叫“收兵”——凡是死追你的男生,自己虽然不那么喜欢,或者还没有什么决定,就先留在边上吧,这是你的“兵”。丁玲在20年代就能写出百年后部分香港女生的心情,十分穿越。同时期茅盾也描写过一些希望能掌控、“玩弄”男人的新女性,如《蚀》中的慧女士、孙舞阳、章秋柳等,既有时代特征,也超越时空。

  

   莎菲身边还有一些男女朋友,毓芳一直忠心照顾她。毓芳和云霖因害怕生小孩而禁欲不同居,被莎菲嘲笑。还有朋友剑如、金夏,不太重要。莎菲在朋友面前也很“作”。“朋友们好,便好;合不来时,给别人点苦头吃,也是正大光明的事。”基本上她是一个被宠坏的女生,极其多愁善感。她自己分析自己,“有时为一朵被风吹散了的白云,会感到一种渺茫的,不可捉摸的难过;但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苇弟其实还大我四岁)把眼泪一颗一颗掉到我手背时,却像野人一样在得意的笑了。”“还要哭,请你转家去哭,我看见眼泪就讨厌……”眼看苇弟老老实实坐在角落里流眼泪,莎菲说,“我,自然,得意够了,又会惭愧起来”,莎菲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在一个老实人面前,我已尽自己的残酷天性去磨折他。”

  

   回想20世纪初的小说,子君、陈二妹、《玉梨魂》里的寡妇、倪焕之爱上的金小姐,个个都是玉洁冰清,善良可爱,有哪个女生像莎菲女士那样不但“收兵”,还要加以磨折?50年代中期,丁玲被打成反党集团,有大字报揭发她一贯玩弄男性,便以莎菲女士为例证。

  

   三 第一次感觉到男人的美

   从第四篇起,1月1日,新年开始之日,出现了一个高个儿,开始没有名字,只有外貌。“那高个儿可真漂亮,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男人的美……他,这生人,我将怎样去形容他的美呢?固然,他的颀长的身躯,白嫩的面庞,薄薄的小嘴唇,柔软的头发,都足以闪耀人的眼睛……我抬起头去,呀,我看见那两个鲜红的,嫩腻的,深深凹进的嘴角了。我能告诉人吗,我是用一种小儿要糖果的心情在望着那惹人的两个小东西。”

  

   在1928年,莎菲可以宣称,女人看男生的嘴唇,像小儿要糖果一样……小说于是一举成名。但是以后,40年代到了延安,50年代革命浪潮,再回首这种看见“小鲜肉”想要糖果的心情,丁玲必须不断忏悔。

  

   当时男作家写的恋爱小说,通常不描写男主人公外貌。可能小说假定是从男性视角去阅读(一定细写女性外貌),同时也假设男主角的魅力来自才华思想而非“颜值”。所以,不仅是多情女生莎菲“第一次感觉到男人的美”,而且迄今为止的晚清和“五四”小说,也是“第一次感觉到男人的美”。整个现代文学中,基本上只有莎菲女士和迟些的张爱玲女主角们,才会特别迷恋漂亮的侨生或混血儿。接下去的日记,就贯穿了两件事,一是莎菲病重,一度以为没救了,“不是我怕死,是我总觉得我还没享有我生的一切。我要,我要使我快乐。”二是莎菲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爱上了高个子南洋华侨凌吉士。她主动搬家,为了接近凌,在日记里反复纠结,“我不能不向我自己说:‘你是在想念那高个儿的影子呢!’是的,这几天几夜我无时不神往到那些足以诱惑我的……难道我去找他吗?一个女人这样放肆,是不会得好结果的。”和男人谈话时,“我觉得都有我嘴唇放上去的需要。”其实这时的莎菲,“还一丝一毫都不知道他呢。什么那嘴唇,那眉梢,那眼角,那指尖……多无意识……”女主角一会儿痴迷,一会儿懊恼,当凌吉士询问她搬家时,莎菲又装模作样:“我把所有的心计都放在这上面……我务必想方设计让他自己送来……我要占有他,我要他无条件的献上他的心,跪着求我赐给他的吻呢。”但莎菲马上清醒,“我简直癫了”——这一切只是女人的想象,现实当中就是偶然握了一两次手而已,看到莎菲姐姐儿子的一张照片,莎菲还要故意骗凌吉士说,这是我的儿子,欲擒故纵。

  

   小说除了莎菲和两个男人的关系以外,还有一个没出过场的重要人物叫蕴姊。这些日记原来是为了写给蕴姊看的,莎菲觉得只有蕴姊懂得她的心。在上海的蕴姊,自己受不了婚后的冷淡、虚情,然后生病,病死了。所以莎菲日记没了读者了,后来周蕾等研究者认为,这是对女性主义的一种呼唤。 [6]

  

   小说的转折点是3月13日,那一天的日记里又出现了“颀长的身躯,嫩玫瑰般的脸庞,柔软的嘴唇,惹人的眼角”,但紧接着莎菲说她“懂得了他的可怜的思想”。原来凌吉士的人生理想是金钱、能应酬的太太、胖儿子,以及妓院里的享受。凌吉士追求的是演讲辩论会、网球比赛、留学哈佛、做外交官。总之,莎菲忽然发现了凌吉士太资产阶级了。“我有如此一个美的梦想,这梦想是凌吉士给我的。然而同时又为他而破灭……因了他,我认识了‘人生’这玩艺,而灰心而又想到死;至于痛恨到自己甘于堕落。”于是莎菲托人到西山找房,想躲开眼前这个男人。男人真的不来了,莎菲又是失望的。3月19日的日记说,“凌吉士居然几日不来我这里了。自然,我不会打扮,不会应酬,不会治事理家,我有肺病,无钱,他来我这里做什么!”莎菲想见他一面,等到3月21日,凌吉士真的来了,“这声音如此柔嫩,令我一听到会想哭。”这个小说其实是女版的《沉沦》,灵与肉的冲突。凌吉士只觉得莎菲,“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子”。但莎菲想,“当他单独在我面前时,我觑着那脸庞,聆着那音乐般的声音,心便在忍受那感情的鞭打!为什么不扑过去吻他的嘴唇,他的眉梢,他的……无论什么地方?”这里的省略号,无论什么地方,厉害!

  

   结果真的kiss了,3月27日晚上,等到9点半还不来。最后一段日记写于次日凌晨3点,记录“一个完全癫狂于男人仪表上的女人的心理!自然我不会爱他,这不会爱,很容易说明,就是在他丰仪的里面是躲着一个何等卑丑的灵魂!可是我又倾慕他,思念他,甚至于没有他,我就失掉一切生活意义了”。最后,“当他大胆的贸然伸开手臂来拥我时,我竟又忘了一切。”kiss完了莎菲想,“‘我胜利了!我胜利了!’因为他所使我迷恋的那东西,在吻我时,我已知道是如何的滋味”——“我同时鄙夷我自己了!于是我忽然伤心起来,我把他用力推开,我哭了。”

  

   就是靠这个kiss,她战胜了所有纠缠自己的情欲。小说结尾是莎菲决心南下,“悄悄的活下来,悄悄的死去,啊!我可怜你,莎菲!”

  

   看上去也是灵肉冲突,既贪恋风仪的外表,又讨厌丑恶的灵魂。我以为,莎菲恐怕也不是迷恋那个高个子,而是迷恋自己能够不顾一切迷恋别人的迷恋精神。看上去她是玩弄苇弟,和凌吉士玩游戏,其实她就是玩弄自己。莎菲最后也说,“我的生命只是我自己的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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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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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上海三联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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