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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飞腾:印太新地缘战略下东盟的地位与选择

更新时间:2021-09-27 20:53:36
作者: 钟飞腾  
所包含的政策领域的重点也不同;(4)在是否包容或排斥中国的问题上存在更大的分歧;(5)在实现“印太”战略的方式上,究竟是贸易和安全政策幷行,还是双边、小型多边和多边主义等也有较大的差异。正是由于不同版本的印太概念之间有分歧,导致第三方不能随意采用他国设定的概念。如果其他国家采用“印太”概念,那么首先必须澄清这个概念的准确含义,否则就容易被误导。因此,德国政府出台“印太”战略,一是要避免与法国相互竞争,二是要充分注意到德国在该地区的外交和军事能力十分有限。

   三、东盟中心地位与战略选择

   几乎所有国家的印太战略报告均承认“东盟中心地位”,认为东盟是地区内的核心机构。与此同时,对“印太”概念展开批评的国家,如中国和俄罗斯,事实上也承认东盟的中心地位。例如,俄罗斯科学院学者认为,“东盟的举措能否扭转印太战略中针对中国的军政集团形成的趋势,令人非常怀疑。在这方面,俄罗斯也强烈反对建立一个以印太为基础的新军事集团,它可以支持东盟国家努力将印太战略从军事和反华项目改为经济和全球项目。这将加强俄罗斯在整个地区的权威和信誉。”对于美国所渲染的“中国威胁论”,东盟国家的学者有不同的看法。例如,印尼前副外长迪诺(Dino Patti Djalal)最近指出,“北京方面怀疑特朗普政府版本的自由开放印太战略包含反华偏见,这幷非完全错误”,“没有一个东南亚国家——甚至连世界上人口最多的穆斯林国家印度尼西亚——会认为中国是意识形态的敌人。”

   最近,拜登政府在构思新的印太战略时,也开始有意识地使用其他国家所强调的“包容性”。2021年3月16日,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在东京会见日本外相时,虽然最终的美日联合新闻公报中幷无“包容性”的表述,双方发表的有关印太合作的声明中也没有纳入“包容性”这个词。但是,也有媒体报道,布林肯与日本外相讨论了“自由、开放和包容性的印太地区的重要性”。3月24日,布林肯在布鲁塞尔北约总部阐述拜登政府的盟友和伙伴关系的理念时突出地表示,拜登总统主持了美日印澳四国机制的首次领导人峰会,四国拥有一个共同的远景,即“建立一个自由、开放、包容和健康的印太地区,不受胁迫,且以民主价值观为基础”。在布林肯访问日本和布鲁塞尔之间发生的重大事件是中美高层在阿拉斯加的战略对话。根据中方发布的信息,中美双方讨论了“经贸、两军、执法、人文、卫生、网络安全以及气候变化、伊朗核、阿富汗、朝鲜半岛、缅甸等一系列问题”,虽然没有提及“印太”,但中方强调要实行真正的多边主义,而不是“以意识形态划线,重挑集团对抗”。一定程度上,似乎可以说中美的这次战略对话对美国改变有关印太战略的思维发挥了一些作用。

   尽管远在欧洲的不少国家也开始使用印太战略,但地域范围的扩大幷不必然降低东盟的地位。由于文字翻译的缘故,中国读者容易将英文的“Centrality”理解成单一的“中心性”。实际上,这个词的含义是非常丰富的。从最直接的角度看,中心性是指在亚洲地区机制中,东盟处于一个核心的位置,这个含义从东盟成立之日起逐步演变,因为东亚地区很晚才出现政府间多边合作机制。冷战结束后不久,中国也开始向东盟国家学习如何参与多边机制,丰富了东盟中心地位的含义。第二个含义是指东盟是地区内集团(合作机制)的最早起源,因而始终处于有关地区合作相关概念——如不干预和合法性——辩论时的中心位置。第三个含义是指,在某些东盟国家的领导看来,东盟可以为亚太地区的次区域合作提供一种样板。在大国战略博弈加剧时,东盟中心地位中的驱动者、驾驶员以及制度性枢纽等定位,将会受到挑战。然而,东盟中心地位中的独立性、中立性和多边舞台提供者的角色,与围绕大国战略竞争的印太战略关系不大。进一步延伸,则可以说,尽管不少国家出台了印太战略报告,表示重视这一区域,但是地缘政治经济意义上东南亚的地位,越来越取决于东盟自身的发展和区域建设,而不祇是取决于全球层面和地区层面的大国战略博弈。例如,新冠疫情暴发以来,中国在区域的影响力显着上升,而美国的影响力下降,原因在于美国对该地区的支持很有限。美国之所以投入少,除了确诊病例人数居全球第一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产业链和供应链受到了冲击。这个时候,中国和东盟之间的近距离贸易的重大意义就显现出来,2020年东盟超过美国和欧盟成为中国最大的贸易伙伴,这得益于多年来中国和东盟双方采取的务实合作政策。中国幷没有像19世纪崛起的美国、甚至20世纪30年代的德国那样,将东南亚发展为附属于中国的农业区,而是通过富邻、睦邻和安邻政策,逐步构建互利共赢的自由贸易区,东盟国家具备应对危机的能力。因而,“东盟+中国”尽管在地域范围扩大了,但东盟仍然可以扮演中心地位的一些角色。

   另一个例子是对缅甸危机的处理。曾任职于克林顿政府、现为乔治敦大学教授的凯瑟琳·达尔皮诺(Catharin Dalpino)认为,“毫无疑问,缅甸恢复直接军事统治增加了中国和俄罗斯的影响力,这两个国家是缅甸的两个最亲密的伙伴、最大的武器供应国。”但是,中国和俄罗斯对缅甸的影响幷不主要缘于双方的军事合作,而是两国采取了不干预内政、且尊重东盟的措施。国际知名的新加坡评论家马凯硕最近也强调,东盟不应被西方对缅甸的说教所困扰,而应该坚持自己的看法。东盟的这种底气来源于东盟成员国的经济成长业绩和东盟塑造地区和平的能力,马凯硕提及,英国历史学家曾把东南亚地区视作亚洲的巴尔干,然而当欧洲巴尔干地区开战时,亚洲的巴尔干地区仍然和平。从经济角度看,东盟是地球上除中国和印度之外增长最快的经济区之一,2000-2019年的GDP增长了5倍。2000年,日本的经济规模是东盟的8倍。然而到2030年,东盟经济规模将超过日本。这显然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全世界普遍注意到中国经济规模正在快速接近美国,但却没有充分注意到东盟经济正在迅速赶超第三大经济体日本。对于前者,很多人从霸权竞争角度讨论“修昔底德陷阱”,但是对于后一种力量的变迁,很多人却忽视了其地缘政治经济的含义。事实上,东盟的中心地位在于,它是真正的多边合作。多数时候,这种多边合作不是以结果为导向,而是以进程为导向。每一次多边会议的召开,需要有事先的沟通和协调,这本身是各国官僚阶层形成共识的过程,每一次会议召开也需要公开场合的展示,这本身是各国政府向国际社会显示承诺的重要场合。有了官僚的共识以及政治承诺,东盟的地区一体化建设就具备了欧洲经验基础上的功能主义的理论含义。然而,不仅如此,在东南亚地区还存在着商业网络的历史遗产,即没有政府间合作机制时仍有企业之间的跨国沟通网络。回顾历史,在东盟对外开放、实施出口导向型经济体制时,世界仍处于冷战时代,南亚地区、拉丁美洲和非洲不少区域也具备同样的外部条件,但这些区域幷没有像东南亚这样在推动经济增长和维护地区和平。从这个意义上讲,东南亚的地位越来越取决于自身的能力建设和东盟以及各种次区域合作机制,东南亚的战略选择也应该是继续坚持真正的多边主义。

  

   钟飞腾:中国社会科学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研究员、中国社科院地区安全研究中心主任

   来源:《中国评论》月刊2021年9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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