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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兴云:鲁镇苦人论 —— 从孔乙己到祥林嫂

更新时间:2021-09-25 11:14:03
作者: 谷兴云  

  

   鲁迅有五篇小说,故事发生在鲁镇,或者与鲁镇有关。最早是《孔乙己》,1919年4月问世。最后是《祝福》,刊发于5年后,1924年3月。主人公分别是孔乙己,祥林嫂,一为读书人,一是山村女人。二人身份虽不同,却都属于“不幸的人们”[1],也就是苦人,“描写一般社会对于苦人的凉薄”[2]的苦人。在鲁镇,孔乙己和祥林嫂,怎么成了苦人?

  

   一、 苦人的生死场

  

   (一) 鲁镇的不同形态

  

   查阅《鲁迅全集》,“鲁镇”出现于7篇作品,共22见。分开说,在小说5篇中有20见: 《孔乙己》(1918)1见,《明天》(1920)3见,《风波》(1920)4见,《社戏》(1922)2见,祝福(1924)10见,另在《答〈戏〉周刊编者信》及《19190813致钱玄同》里,各出现1次。

  

   鲁迅小说中的鲁镇,呈现不同形态。在《孔乙己》中,鲁镇是咸亨酒店所在地,故事发生的处所;文本开头,说“鲁镇的酒店的格局”如何,对鲁镇本身没说什么。《明天》的鲁镇,是单四嫂子和儿子居住地,其特点是僻静,有些古风: 关门睡觉早。《风波》的主人公七斤和家人,生活在鲁镇,他“早晨从鲁镇进城,傍晚又回到鲁镇”,干着帮人撑航船的营生;相比于城里,鲁镇比较闭塞,信息不灵通。《社戏》中的少年“我”系鲁镇人,他从鲁镇搭船,到外祖母家平桥村看社戏,而在平桥村人眼中,鲁镇是大市镇,在那里读过书的“我”才识货;文中又说,“我们鲁镇的戏比小村里的好得多”。以上几篇中的鲁镇,在文本中的情况虽然不同,却都是为适应写作需要而设置的地名。主要用意在于: 作者“鲁迅”写鲁镇的人和事,给读者以亲切、真实感,增加可信度。

  

   《祝福》中的鲁镇不同——在文本中出现的次数,相等于前四篇之和。它不仅是一个地名,而且和篇中人物,他们的日常生活,为人处事,乃至生死存亡等,均息息相关。

  

   比如,故事叙述人“我”,就和鲁镇关系密切。小说开始,“我”以返乡游子的身份,“回到我的故乡鲁镇”。“我”最关注的是故乡人。“我”看到:“在鲁镇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此人就是故事主人公祥林嫂。至于其他人,包括鲁四老爷在内,“都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我”大失所望,因此定下心,“明天要离开鲁镇”,而且要探究: 鲁镇如何“改变”了祥林嫂,于是,将其“半生事迹的断片……联成一片”,追述种种往事。由此而引出一个使人纠结,发人深思的故事,即祥林嫂的半生遭际,悲惨命运。

  

   (二) 酒店的“别人”和“全镇的人们”

  

   孔乙己与祥林嫂都生存、活动于鲁镇,但所处特定空间及人文环境不同。孔乙己活动范围小,仅限于咸亨酒店,店内店外。祥林嫂的活动空间大,不只局限在做工的主人(鲁四老爷)家,如,她要到门外河边淘米、洗菜,此时能观察对岸出现什么人,她可以在镇上,“和大家讲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另外还有,去镇东头的河边,盼望遇见回到故乡的“我”[3],到镇西头土地庙,用十二元鹰洋捐门槛,等等。

  

   在鲁镇,孔乙己和祥林嫂更大的不同,在于所接触的鲁镇人迥然相异。

  

   孔乙己在酒店,“品行却比别人都好”——此所谓“别人”,第一是所有买酒喝的人,即诸多顾客。这些顾客区别为两类,一类是短衣帮,他们花四文铜钱买一碗酒,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一类为穿长衫的,他们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第二是卖酒的人,含酒店掌柜,酒店伙计,包括小伙计“我”,他们属于店方。另外就是店内外的其他人,这些人与顾客、掌柜等合而为众人,再就是有时聚集来的“几个人”,即邻居、路人等等。以上各类人组成“别人”,孔乙己到酒店喝酒时,处于被“别人”围看的境地,发生种种交集与纠葛。

  

   祥林嫂置身于鲁镇,主要时间是在鲁四老爷的宅子里,干各种各样费体力的活,受鲁四老爷监视,听从女主人四婶使唤,扫尘,洗地,洗菜,淘米,等等,还要坐在灶下烧火。在宅子里,祥林嫂接触的就是这些人。除去在宅子里干活,祥林嫂还要跑街,到外面活动,接触的人就多了。如鲁镇的男人,女人们,“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的老女人,以及“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们”,等等。祥林嫂在外面时,对所遇见的鲁镇人,反复讲自己的故事,以致“全镇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她的话……”。

  

   两篇小说的两个主人公,生存于鲁镇不同的人群圈。这不同的人群圈,影响乃至决定了二人的生存状态,连同他们的生命结局。

  

   (三) 无法逃离的生死场

  

   从个人与鲁镇的关系看,孔乙己和祥林嫂有所不同。孔乙己,文本没说他是哪里人,品读人物关系和情节,可以看出他是鲁镇人。祥林嫂则不然,“我”在追述祥林嫂故事时,首句说:“她不是鲁镇人。”此语显示其特殊性: 她属于外来户。但两人在鲁镇的处境与遭遇,大致相同或说近似: 都苟活在鲁镇边缘,同为饱受凉薄的苦人,差异只在凉薄的形式,在具体事由和情节。

  

   孔乙己承受凉薄,主要是在到酒店喝酒的时候,而“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即离不开杯中物。他必得常到酒店,以满足生理、心理所需,从而屡受凉薄。孔乙己之于鲁镇,就是带给“别人”一点快活:“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祥林嫂两次到鲁镇,都是为远离险境,在山村活不下去而异地求生。两次的遭遇却不同: 前一次,因为“安分耐劳”,“简直抵得过一个男子”,所以被四婶留下做佣人,鲁镇人的舆论是,“人们都说鲁四老爷家里雇着了女工,实在比勤快的男人还勤快”;后一次,“她的境遇却改变得非常大”“镇上的人们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也还和她讲话,但笑容却冷冷的了。”祥林嫂的感受是:“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

  

   在鲁镇,两人各自结束了卑微的人生,结束得悲惨凄凉。

  

   孔乙己生为鲁镇人,死为鲁镇鬼,竟不知所终。按“我”的叙述,最后在酒店看到的孔乙己:“黑而且瘦”“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随后是,“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祥林嫂为寻活路而到鲁镇,鲁镇却夺走她的性命。故事叙述者“我”记述,他回到鲁镇所见祥林嫂:“五年前的花白的头发,即今已经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提着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拄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 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嗣后,就在鲁镇人准备举行祝福大典中,祥林嫂“老了”——即“死了”的替代隐语,鲁镇人忌讳极多。至于是什么时候死的,则“说不清”,“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罢。”问“怎么死的?”回答曰:“还不是穷死的?”即饥寒交迫,冻饿而死于街头或路边。祥林嫂死了还受诅咒:“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

  

   二、 苦人之苦

  

   (一) 读书人之苦

  

   孔乙己遭遇之苦,与他的读书人身份相关联,表现形式是几种不同的笑。

  

   最多、最经常的,是来自那些喝酒人的嘲笑。参与嘲笑者,不分短衣帮或者穿长衫的(长衫主顾)。据文本,“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为什么笑?——孔乙己带来快活,增加酒兴。笑他什么?——“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打。”等等。即笑他身体所受伤害,笑他的痛苦。这是群体性(合众)嘲笑,在场喝酒的人统统加入。酒客的嘲笑,还具有连续性,即不停地嘲笑:“孔乙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认识字么?’”“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何以如此?——原因是,他们不愿意看到,孔乙己平静地把一碗酒喝完。

  

   其次,是来自酒店掌柜的取笑。对酒客们肆意嘲笑孔乙己,酒店主人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如此这般,活跃了酒店气氛,可吸引并留住顾客;他自己也这样做:“掌柜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比如,当孔乙己“用这手走来”,最后一次到酒店喝酒时,“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偷了东西了!’”孔乙己虽然以“不要取笑!”回绝,掌柜的取笑却没有停止,反而继续下去:“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以“跌断,跌,跌……”解释,用眼色恳求掌柜,不要再提,而面对孔乙己的窘急,“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掌柜这种取笑,是对酒客嘲笑的补充,发生在生意清淡,没有酒客嘲笑的时候。

  

   第三,是来自众人的哄笑,以及“旁人”的说笑。这两种笑,是上述嘲笑、取笑的延伸,即引发的效果。先说众人的哄笑。这由酒客的嘲笑引起,文本中写有两次。前一次是: 当一酒客出面证实,亲见孔乙己因偷何家的书,被吊着打。孔乙己以“窃书不能算偷……”进行争辩,接着“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 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后一次是,酒客们问孔乙己:“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孔乙己“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 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这两次哄笑发自于“众人”,即所有在场的人,除店内的酒客、掌柜、伙计等之外,还包括其他一些鲁镇人,他们既不买酒、也不卖酒,只是站在店内或店外,欣赏酒客嘲笑孔乙己,也分享一点快活。再说“旁人”的说笑。这发生在掌柜取笑孔乙己之时: 当掌柜取笑孔乙己被打断腿,“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嗣后,孔乙己“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应关注的是,面对酒客嘲笑、掌柜取笑、众人哄笑、“旁人”说笑,等等,孔乙己作何反应。据文本显示,其反应有“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有“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有“很颓唐”,等等。要之,他们笑孔乙己身体所受伤害,实则是对孔乙己进行精神伤害;他们笑孔乙己的痛苦,给予孔乙己的是更大、更深的痛苦。

  

如上文所引:“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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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鲁迅研究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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