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姚卫群:《坛经》思想的理论渊源与现实意义

更新时间:2021-09-11 20:53:48
作者: 姚卫群  
《坛经》中讲的“一问一对”实际就是“中道不二”的思想。《坛经》中讲的“明与无明,凡夫见二。智者了违,其性无二。无二之性,即是实性”与《维摩诘经》中的一些表述没有实质性的区别。“佛性”及“顿悟成佛”观念在印度佛教中也有不同程度的论及。

   关于佛性,北本《大般涅槃经》卷第十中说:“譬如金矿,淘炼滓秽,然后消融,成金之后,价值无量。善男子,声闻缘觉菩萨亦尔,皆得成就同一佛性。何以故?除烦恼故,如彼金矿除诸滓秽。以是义故,一切众生,同一佛性,无有差别。”印度佛教中也有一些佛典对众生是否都有佛性的问题有不同观点,但总体上讲,主张众生都有佛性的观点是主流。这种情况也影响到后来中国佛教的发展,在中国隋唐之后形成的佛教宗派中,有些宗派主张众生都有佛性,有些则对众生作了一些区分,认为有的众生没有佛性。禅宗属于前者,《坛经》中说“愚人智人佛性本无差别”,显然是沿用了印度佛教中众生都有佛性的观念。

   关于“顿悟成佛”,在禅宗的南宗系统中颇为强调,后来在中国佛教中影响很大。印度佛教中谈得不多。但这种思想也并不是只有中国才有。印度佛教中也有这种观念。如《菩萨璎珞本业经》卷下中说:“时无量大众亦坐一处,听等觉如来说璎珞法藏。是故无渐觉世尊,唯有顿觉如来。”这里讲的“无渐觉世尊,唯有顿觉如来”与禅宗里讲的的“顿悟”、“渐悟”有些接近。虽然《菩萨璎珞本业经》中在这方面并没有具体展开顿渐问题的论述或解释,但已涉及到这一问题是可以肯定的。

   “二谛”观念是印度大乘佛教中极为强调的观念。其中尤以中观派的表述最为典型。中观派的主要着作《中论》卷第四中说:“诸佛依二谛,为众生说法,一以世俗谛,二第一义谛,若人不能知,分别于二谛,则于深佛法,不知真实义。”青目的释为:“世俗谛者,一切法性空,而世间颠倒,故生虚妄法,于世间是实。诸贤圣真知颠倒性,故知一切法皆空无生,于圣人是第一义谛,名为实。诸佛依是二谛,而为众生说法。若人不能如实分别二谛,则于甚深佛法,不知实义。若谓一切法不生是第一义谛,不须第二俗谛者,是亦不然。”《中论》卷第四中还说:“若不依俗谛,不得第一义。不得第一义,则不得涅槃。”青目的释为:“第一义皆因言说,言说是世俗,是故若不依世俗,第一义则不可说。若不得第一义,云何得至涅槃,是故诸法虽无生,而有二谛。”这些论述对二谛的主要含义、二谛的意义等作了明确的说明,在促使佛教后来的广泛发展方面起了重要作用。二谛思想随着佛教其他思想一起传到中国,对中国佛教各宗也有较大影响。《坛经》中虽没有直接提及“二谛”一词,但使用这一观念处不少。《坛经》中说的“吾今强言说,令汝舍邪见”,表明了“强言说”的俗谛对获得“舍邪见”的真谛的作用,显示了“二谛”在《坛经》中的地位。应当说,印度佛教的这一观念受到了禅宗的高度重视。

   “佛法在世间”思想与印度佛教理论有明显的渊源关系。《长阿含经》卷第一中说:“佛出于世间,转无上*轮。”这里就谈到了世间与佛法的密不可分的关系,强调了佛产生在世间,在世间宣传佛法。印度大乘佛教在这方面论述得更明确。如《妙法莲华经》卷第五中说:“常说法教化,无数亿众生,令入于佛道,尔来无量劫,为度众生故,方便现涅槃,而实不灭度,常住此说法,我常住于此。”这里说的“方便现涅槃”就是指涅槃并不与世间隔绝,佛或菩萨涅槃了还要住于世间,因为还要为众生说法,要教化众生入佛道。《维摩诘所说经》卷中则说:“现于涅槃而不断生死。”这也是反对将世间与涅架绝对分离的主张。《中论》卷第四中说:“涅槃与世间,无有少分别。世间与涅槃,亦无少分别。”“涅架之实际,及与世间际,如是二际者,无毫厘差别。”这一论述是以反复强调的方式表明不能到世间之外去追求佛教的目标。显然《坛经》“佛法在世间”的思想是继承了印度佛教中提出的这方面的相应理论。

   解释“禅定”并非始于《坛经》。印度佛典中就有这类论述。如《十住毗婆沙论》卷第十一中说:“禅者,四禅。定者,四无色定四无量心等皆名为定。”这里将禅和定作了一定区分,禅主要指四禅,定则主要指四无色定,(空无边处定、识无边处定、无所有处定、非想非非想处定)等。《大智度论》卷第二十八中说:“一切禅定亦名定,亦名,三昧。四禅亦名禅,亦名定,亦名三昧。除四禅诸余定亦名定,亦名三昧,不名为禅。”据此来看,禅可以称为定,定却不一定都能称为禅。《坛经》提出“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是对印度佛教中“四禅八定”中“禅”和“定”的简略定义,有其特色,但其主要思想的来源还是离不开印度佛教文献。

   三、《坛经》思想在现代社会中所起的重要作用

   (坛经》思想虽然产生于古代,它的一些重要思想的理论渊源要追溯到古印度,但这些思想在现代社会中仍然有重要作用。这至少表现在以下四点上:

   第一、引导人们积极地参与社会生活。

   《坛经》中大力强调“佛法在世间”的思想。这有着特别明显的积极意义。一些宗教甚至一些佛教派别一味要求信众摆脱尘世,离群索居,远离社会生活。这实际上既不符合广大民众的根本利益,也不符合宗教教派自身的发展要求。《坛经》能够摈弃这些消极观念,努力发掘传统佛教中的积极思想观念,强调佛教与社会生活的不可分离的关系。这对于推动中国佛教的总体健康发展起了重要的促进作用。

   《坛经》抓住了佛教思想的原本重要宗旨,因为佛教的理论最初就是围绕人或人世间的问题而提出的。所谓“佛法”即指佛教的理论。佛法讨论的问题是以人生现象为核心。因而,离开入以及人所生存的世界(人类社会或“世间”),佛法也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或价值。

   在现实社会中,人们总会遇到各种挫折或不幸,不少人为了使自己摆脱痛苦,寻求佛教的帮助,认为遁入佛门后就能完全脱离世俗社会,就能忘却烦恼。实际上,进入佛教寺院也并不是就要摆脱社会,因为佛教,特别是大乘佛教的根本目的,是要使广大民众脱离痛苦,而不是仅仅使自己或个别人脱离痛苦,用佛教的话说就是要“自利利他”。佛教的根本目的离开了社会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

   “佛法在世间”思想作为一种理论基础,为佛教僧团及其广大僧人接触社会、深入社会提供了重要的论证或行为依据。这促使僧众与一般民众的接触增多,有利于佛教利乐有情、服务众生,促进了社会的和谐发展。

   第二、引导人们较全面地看待事物。

   《坛经》中强调“中道”及“不二”的理论。这也有积极意义。这些理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引导人们避免片面性,促使人们辩证发展地看待事物。“中道”及“不二”的理论反对人们仅看事物的某一方面或某种作用而忽视事物的其他方面或其他作用。

   在现实社会中,人们往往不能全面地或发展地看待事物。当遇到较大的困难时,往往灰心丧气,认为前途一片黯淡,失去继续生活或工作的信心。或者当获得较大成就时,被成就冲昏头脑,认为从此将一帆风顺,无往而不胜,趾高气扬。第一种情况中的人看不到事物有可能向另一方面转化,看不到有可能克服苦难的一面,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精神压力,影响工作与生活。第二种情况中的人也看不到事物有可能向另一方面转化,看不到某些可能出现的因素会使事情发生转变,由顺利转为危难,由于没有预先准备而使自己陷入困境。而“中道”及“不二”的理论实际是促使人们看到对立事物之间出现转化的可能性,看到事物不是一成不变的,使人们客观地认识事物,分析形势,做好各种准备工作,应付各种可能出现的困难。这对于提高现代社会人们的生活质量有促进作用。

   第三、引导人们了解认识的局限性,正确地认识事物。

   《坛经}强调佛教中“无分别”等观念,这表明作者意识到了人们对事物的认识存在局限性,意识到人的一般认识不可能完全把握事物的本质。《坛经》追求对事物的顿悟,实际上是要达到一种去除世俗中一般概念或范畴的最高精神境界。《坛经》中说:“于境上有念,念上便起邪见。一切尘劳妄想,从此而生。自性本无一法可得,若有所得,妄说祸福,即是尘劳邪见”“若前念后念,念念相续不断,名为系缚。于诸法上,念念不住,即无缚也”。这些言词对人的一般观念的作用作了很大程度的否定,认为念上会起邪见,产生妄想。

   但如果说《坛经》绝对否定人的一般言语观念等的正面作用,也不是事实。因为从《坛经》的论述中同样可以看到,作者也认识到达到事物的最高境界需要依赖于言语,如经中说:“须假大善知识示导见性”、“吾今强言说,令汝舍邪见”。这里的“示导’’和“强言说”都是言语,属于俗谛,它们本身虽不反映真理,但却能被用来达到真理。见到真理也就是引文中说的“舍邪见”和“见性”。当然,十分明显的是,《坛经》在总体上还是强调人的一般认识的局限性。这在现代社会中对人们也有一定警示作用,促使人们努力消除各种片面的认识,不断纠正自己认识中的错误,永远追求真理。

   第四、宣示人们只要努力最终都能达到最高境界,鼓励人们积极向善。

   《坛经》中强调人人都有佛性,宣传“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愚人智人佛性本无差别”,这实际等于向人们表明,人人都可以达到至善之境。

   但人人都有佛性并不等于说人的佛性可以自然而然地展示出来。人的佛性展示出来是需要努力才能实现的。《坛经》忏悔品中说:“佛者,觉也。法者,正也。僧者,净也。自心归依觉,邪迷不生,少欲知足,能离财色,名两足尊。自心归依正,念念无邪见,以无邪见故,即无人我、贡高、贪爱、执着,名离欲尊。自心归依净,一切尘劳,爱欲境界,自性皆不染着,名众中尊。“这里谈到的“少欲知足,能离财色”、“无人我、贡高、贪爱、执着”对于佛性的展示都是十分重要的。

   这些思想不仅对于佛教的修行有价值,而且在现代社会中能起到劝人积极向善的作用,它在一定程度上引导人们严格要求自己,不断完善自己,消除贪婪等不良习性。这对于减少或缓解社会矛盾,创建和谐社会有重要意义。

   除了上述这些作用之外,《坛经》思想当然还有其他一些作用,这里所提及的仅是笔者力图重点或侧重论述之处。

  

  

姚卫群,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曾任佛教与道教教研室主任,北大佛教研究中心主任。

   来源:《禅和之声》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8500.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