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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玉顺:“超验”还是“超凡” ——儒家超越观念省思

更新时间:2021-08-21 21:42:49
作者: 黄玉顺 (进入专栏)  
意味着“来源于神的”或者“与神有关的”。在这个意义上,似乎可以说万物都是神圣的,凡人都是神圣的。因为从创世的角度看,一切都来源于神,与神有关。但事实上,“神圣的”这个词语的实际用法意味着对凡俗世界之中的人和事物的区分:某些人和事物是神圣的,而另一些人和事物不是神圣的。这就是说,尽管“神圣”依然属于这个凡俗世界,但是“神圣”意味着“属神的凡俗”(secularity of god),而非“非神的凡俗”(secularityof non-god)。

   (一)“圣”的意谓

   这种作为“属神的凡俗”的“holy”或“sacred”,与汉语“神圣”的字面意思是一致的,因此可以互译。这就是说,有的人是“圣”人,因为他们是属“神”的,是谓“神-圣”,换句话说,“圣”乃“属神的凡俗”。

   这就是说,“圣人”是指达到了“圣”境界的“人”。这是一种怎样的境界呢?就是能够沟通人神的境界。因此,这种“神圣”观念的背景就是“绝地天通”,即属人的凡俗世界与属神的超凡世界的划分,而“圣”就是对这两个世界的沟通。[⑧]这个问题,笔者曾多次解释过,例如:

  

   繁体字的“聖”字,左边一只耳朵,右边一张嘴巴:耳、口。……耳朵倾听天命,倾听大道的、天道的无声的言说;嘴巴将此大道传播出来,讲出来,这就是圣。……西方有一门学问,叫作“诠释学”。诠释学,英文叫hermeneutics……词根是Hermes——赫尔墨斯。赫尔墨斯是希腊神话的一个神……他是为宙斯传达消息的信使。宙斯,我们知道,是奥林匹亚的至上神。那么,赫尔墨斯就像他的传令官一样的,他把宙斯的信息传达给诸神、甚至传达给人间。于是,他就成为了一个枢纽:他一边用耳朵倾听宙斯的声音,一边用嘴巴将此传达出来,向人、向神传达。这和我们说的“聖”字是一样的结构……所以,孔子也讲……“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⑨]“大人”就是圣人。我们对天命有敬畏,所以我们才对圣人之言有敬畏,因为圣人之言所传达的就是天命。[⑩]

  

   关于“圣”的境界,许慎解释道:“圣,通也。从耳。”[11]这里的“通”就是人与神之间的沟通,而圣人是中介。《尚书·洪范》“睿作圣”,孔氏传解释为“于事无不通,谓之圣”[12],其实未必确切。《洪范》是讲的“禹乃嗣兴,天乃锡(赐)禹洪范九畴”,则禹是人神之间的圣人;“(周武)王访于箕子”,“箕子乃言”,则箕子也是人神之间的圣人,他们传达的都是“天”“帝”之命。[13]

   于是,这就涉及两种“超验”(transcendental)之间的区分,见表2。

  

表2 两种“超验”的区分

   (二)两种“超验性”的区分

   汉语“神圣”一词,古已有之,先秦文献见于两处,恰好就是两种超验性的区分,即:神圣性的超验性(sacred transcendentalness)是外向的(outward),即指向外在的超凡者;非神圣的超验性(non-sacred transcendentalness)是内向的(inward),即否定外在超凡者的存在。因此,其所指向的理性或心性等仍是内在的东西,所以牟宗三才称之为“内在超越”(immanent transcendence),余英时也称之为“内向超越”(inward transcendence)。无论在哲学领域,还是在宗教领域,都存在着这样两类超验性思想,表现为不同的哲学派别或不同的宗教宗派。

   1.神圣性的超验

   儒家文献《左传·昭公二十六年》记载:

  

   王子朝使告于诸侯曰:“……在定王六年,秦人降妖,曰:‘周其有髭王,亦克能修其职,诸侯服享,二世共职。王室其有间王位,诸侯不图,而受其乱灾。’至于灵王,生而有髭。王甚神圣,无恶于诸侯,灵王、景王克终其世。今王室乱,单旗、刘狄剥乱天下……侵欲无厌,规求无度,贯渎鬼神……若我一二兄弟甥舅奖顺天法,无助狡猾,以从先王之命,毋速天罚,赦图不谷,则所原也……”[14]

  

   这里是说周定王六年(前601年),秦国传言 :周朝将有一个“胡须之王”(髭王)能致太平;二世之后,王室将有灾难。后来果然应验。所谓“秦人降妖”,孔颖达疏:“降者,自上而下之。言当时秦人有此妖语,若似自上而下,神冯之然,故云‘降妖’也。”其实,所谓“妖”指异乎寻常的现象,属于鬼神一类,所以下文提到“渎鬼神”“速天罚”。因此,所谓“妖语”,与神谕一样,是超越凡俗世界的。周灵王一出生就有胡须,因而“神圣”,就因为这来自凡俗世界之外的超凡世界的谕示。

   这其实就是宗教的超验,即其对经验的超越不是凭借内在的理性,而是凭借信仰。这种信仰尽管本身是内在的,却指向外在的天或上帝。

   2.非神圣的超验

   道家文献《庄子·天道》记载:

  

   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舍重趼而不敢息。今吾观子,非圣人也……”……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老子曰:“……知巧而睹于泰,凡以为不信……”[15]

  

   这里是讲老子认为自己纵有“巧智”之实,却免脱了“神圣”之名,即不以“圣人”自居;否则,在他看来便是骄泰,即不符合自然之性。显然,这里的“神圣”是指“巧智”,即与“神”无关,亦即并不是真正的“神圣”。

   这其实就是哲学的超验,即其对经验的超越不是凭借信仰,而是凭借理性。这里尤其要指出的是:孔子的“以仁说礼”,并非老子、庄子的这种内向的非神圣的超验,而是外向的神圣性的超验。即“仁”固然是内在的超验,但这种超验却指向外在的超凡之“天”。

  

   三、“内在超越”的僭越

  

   无论是“超凡”,还是“超验”,都符合“超越”的一般语义结构:某人超越某种事物。然而,这里的“某人”或指人,或指上帝,即两种截然不同的主词或主体,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人可以达到超验的境界,但绝不可能是超凡的;否则就是一种僭越,十分危险。但是,“内在超越”的进路如果走得太远,即从上述“神圣性的超验”变成了“非神圣的超验”,最终可能会以“超验”代“超凡”、以“人”代“天”,成为一种僭越,尤其是在特定权力格局下导致权力的僭越。

   (一)“内在超越”是人的僭越

   牟宗三将“内在超越”与“外在超越”对立起来、相提并论。[16]但他所谓的“外在超越”是说上帝的超越性,即上帝是超凡的;而他所谓的“内在超越”却是说人的超越性,即人的心性本体是超验的。两者其实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形成对立。这是因为他未能区分“transcendence”所蕴含的两种截然不同的主体及其指称。

   即使余英时将“内在超越”改为“内向超越”[17],仍然不能解决问题:他所说的“超越”其实仍然是指“人是超验的”,这并不能构成对“上帝是超凡的”命题的否定。这个趋向性、方向性的词语“inward”,仍然是指的内在的心性,即是超验的。除非用“outward”(外向的)来指向外在的上帝或天,才是超凡的;而任何人都不可能超越这个凡俗世界,即不可能是超凡的。

   其实,孔孟儒学本来的观念乃是:天是外在超凡的(external transcendent)。而人通过修养的“功夫”达到心性的内在超验的(immanent transcendental)境界,然后可以外向地趋奉外在之天,但绝不是以人代天。孟子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18]显然,孟子只说“知天”“事天”,而绝没有说“性即天”(张载)[19],这是因为性是内在的,而天是外在的。这是儒家的功夫论、境界论:由“尽心”而“知性”,这是超越了经验之心,达到了超验的境界;这就可以“知天”而“事天”了,但“事天”并不“是天”,犹如“事奉”上帝并不等于自己“就是”上帝,否则就是僭越。

   且以上文谈到的“圣人”的境界为例。按儒家的功夫论,从“小人”(常人)到“君子”再到“圣人”的境界,这当然是一个超越的过程,然而其结果仅仅是超验的,而绝不是超凡的;因为圣人毕竟依然是人,终究属于这个凡俗世界,况且在古代社会他通常还是世俗权力的臣属。超凡的仍然是天,而不是人。所谓“圣”,即意味着聆听天命,并向世人言说天命。这一点,可以从“聖”字的结构揭示出来:“耳”意味着聆听,“口”意味着言说。那么,圣人聆听什么、言说什么?就是“天命”,即“天之令”[20]。这里“天”是外在于人和这个凡俗世界的,即超凡的,亦即所谓“外在超越”的。而圣人则始终是内在于这个凡俗世界的;他固然是超验的,即所谓“内在超越”的,却绝非超凡的,否则也是一种僭越。

   至于所谓“超凡入圣”“即凡而圣”之类的说法,其所谓“凡”(ordinary)是指与“圣人”相对的“常人”“庸人”,而不是指凡俗世界之“凡”(secular);圣人与常人都属于这个凡俗世界,而不可能超越这个凡俗世界,这就是人的存在的有限性,这个“有限”乃是人所不可逾越的界限。所以,“圣”的境界是超验的,但绝不是超凡的。

   如果以为人(包括圣人)竟然能够是超凡的,那显然是一种僭越,即人对天的越界(transgression)。然而,如果在“内在超越”的道路上走到极端,这种僭越乃是必然发生的,因为这种极端的内在超越的前提乃是悬搁外在的存在,当然也就悬搁了外在的超凡的天或上帝;而人又毕竟需要某种“本体论承诺”[21],于是人便将自己视为这个本体,例如某些宋明儒家以人之“性”来替代天,犹如康德由人之“理性”来给出上帝。

   这种僭越的危险性在于:人势必会自以为全善、全知、全能。这就是笔者对人本主义的忧虑与反思:人自以为可以完全地认知和改造自然,可以完美地计划和控制社会。这样为所欲为的结果,带来的却是自然生态环境的灾难、社会政治经济的灾难。所以笔者不主张“人本主义”(humanism),而主张“天本主义”(tianism)。

   (二)“内在超越”蕴涵权力的僭越

   在上述“内在超越”的僭越中,最触目的乃是权力(power)的僭越,包括资本权力的僭越和政治权力的僭越。人,包括达到了超验境界的圣人,毕竟只是属于这个凡俗世界的有限的存在者;而这个凡俗世界毕竟总是一个权力秩序的世界,而人,包括圣人,都处于这个权力体系的最高权力之下,于是最终的后果就是导致“权力神圣”,例如“皇上”就是“圣上”“天子”[22]。

有鉴于此,儒家有一个深刻而伟大的、但有待揭示的理念:任何权力都不是超凡的,甚至任何权力都不可能达到超验的境界。权力只是这个凡俗世界之内的经验层面的“俗事”(commonaffairs),(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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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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