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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枫:湖畔漫步的美学老人:忆念宗白华师

更新时间:2021-08-16 14:42:57
作者: 刘小枫 (进入专栏)  
他自己都不能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

   这一看法我不能全部同意。并非重视实践人生的哲学在旨归和根基方面都是同趣的,其中隐含着的差异恰恰极为重要。海德格尔的操心和对不可言说者的言说,表明了另一种情怀。

   但我完全赞同宗先生的另一看法:汉语学界对西洋的了解还很不透,一切评判都应暂时搁起来。只不过,恐怕还得考虑的是,为什么了解不透。

   宗先生对海德格尔确有厚爱。在“文革”后期那些苦寂的日子里,宗先生还翻译了关于海德格尔的一些资料,可见他对人生哲学总不能忘情。

   五

   宗先生的学术探究指向,留欧前后有重大改变。留欧前,宗先生主要关心欧洲的哲学和科学,以图为解决人生问题找到根据。留欧回来后,宗先生更多关注中国的艺术精神。看得出来,宗先生最终把人生观确立在中国的审美主义上。

   许多留欧学者回国后都沉浸到中国古代文化中去了。人们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漫游过西洋文化之林的学者们终于感到中国文化精神略高一筹。进一步的推论是:最终还是要回到儒道释家里去。

   当俄罗斯人倡言文化的世界主义时,他们获得的是民族文化的高度发展;反之是否亦然?

   这里不只涉及对西洋文化的了解是否透彻,更涉及重审意义根据的问题。

   雅斯贝尔斯关于文化轴心时代的说法,人们已耳熟能详。但西方是否仅有一个文化的轴心时代?西美尔就说过,近代人已不能理解也不再拥护古希腊—古希伯莱时代的精神。资本主义精神的发展无疑借助于另一种不同于古希腊—古希伯莱时代的文化轴心。文艺复兴以后到十九世纪,西方的理性主义和理想主义要实际得多;而十九世纪末至今,反形而上学和反理性、反理想主义明显又形成一个轴心时代。汉语文化形态的一维性轴心时代精神,虽然延续了二千多年,但在二十世纪初已被现代性文化中断。

   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西方文化中的希腊形而上学、基督教,近代理性—理想主义(启蒙思想)以及现代的反形而上学、反理性—理想主义(现代主义)几乎同时涌入华土,无所适从的汉语学界究竟接纳谁?

   “五四”一代学者明显亲近近代理性主义和启蒙精神,而“四五”一代学者却不能不在现代与后现代之间徘徊,犹豫于抉择,要指望八九十年代的新一代相信和拥护现代精神,恐怕要落空。

   中国学术所遭遇的事无法忘却,选择过于匆忙毕竟不是好事。也许得等待,当然是在思索中等待。哪家可居,今天想,明天说——只是,等待并非非要散步。

   海德格尔有一点错不到哪里去:多思、少说,保护语言。宗白华先生与此不谋而合。他的文字虽少、做事不多,留下的身影却是庞大的,至少对我来说如此。

   1986年1月 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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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杂志198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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