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李存山:从“两仪”释“太极”

更新时间:2021-08-14 23:29:32
作者: 李存山  

  

   一

   《周易大传·系辞上》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这段话是借解释筮法象数的形式而发挥出关于宇宙生成的哲理。“易有太极”的“易”字,从筮法象数言之,是指《易》之书,从哲理方面言之,是指变易,即宇宙生成的过程。对这段话的具体解释,在筮法象数方面,有揲蓍说和画卦说两解;在哲理方面,则主要有以“气”、以“无”、以“理”和以“心”释“太极”四解。本文重在疏释后一方面的分歧,对前一方面的两解则略作说明。

   关于画卦说,邵雍的“先天易学”首言之,经朱熹的肯定而产生了广泛的影响。邵雍说:

   太极既分,两仪立矣。阳下交于阴,阴上交于阳,四象生矣。阳交于阴,阴交于阳,而生天之四象;刚交于柔,柔交于刚,而生地之四象。于是八卦成矣。八卦相错,然后万物生焉。是故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三十二分为六十四。(《观物外篇》)

   这段话就是用“加一倍法”讲八卦和六十四卦之形成,也就是:从“太极”生出分列的阴阳两爻,谓之为“两仪”;从“两仪”生出两画重叠的“太阳”、“太阴”、“少阳”、“少阴”,谓之为“四象”,从“四象”生出三画重叠的“八卦”,然后再从“八卦”生出两卦相重的六十四卦。朱熹对此说加以肯定,如其《易学启蒙》云;“太极之判,始生一奇一偶,而为一画者二,是为两仪……”“两仪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为二画者四,是谓四象……”四象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为三画者八,于是三才略具而有八卦之名矣。”《语类》卷七十五云:“此太极却是为画卦说。”《文集·答王伯丰》云:“太极、两仪、四象、八卦者,伏羲画卦之法也。”

   画卦说在清代受到李埔等人的反驳。李塨说:

   庖牺始作八卦,是《易》自作卦起,未闻始作太极也。……成象之谓乾,则先画乾,效法之谓坤,则次画坤。皆三画卦,以象三才,未闻有一画、两画止,而谓之阳仪、阴仪、太阳、少阴、少阳、太阴者。(《周易传注》)

   李塨的反驳确有其据。《周易大传·系辞下》云:“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系辞上》云:“在天成象,在地成形”,“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在《周易大传》的解释中,《易》之书始于作八卦,首画乾,次画坤,八卦皆三画重叠,而没有八卦从一画之“两仪”、二画之“四象”产生的思想。一画、二画实际上是邵雍的“先天之数”,而并非“象”。《系辞上》云:“圣人有以见天地之赜,而轱,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八卦之“象”是对物之“形容”的模仿,因而又有圣人“观象以制器”之说,若一画之“两仪”、二画之“四象”,则并非“物宜”、物之“形容”,只是邵雍的“数”。画卦说是邵雍的发挥、创造,但并非《周易大传》的本义。

   李塨引唐代易学家崔憬曰:“五十有一不用,太极也,不变者也。有太极之一,乃可用四十九策,分而为二,有奇有偶也。”(见李塨《周易传注》)这是用《系辞上》“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揲蓍之序来解释“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按李鼎祚《周易集解》,崔憬对“太极”有两解,一云;“舍一不用者,以象太极”;二云:“四十九数合而未分,是象太极也,今分而为二,以象两仪也”。此两解关系如何可存而不论(前一解源自王弼,后一解同于孔颖达),可以确定的是:崔憬认为“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是讲揲蓍之序,与“大衍之数五十……”意义相通,《系辞上》云:“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是故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八卦而小成……”这是一个比较复杂的算卦的过程。“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与此算卦的次序大致相合。“太极”或是指“舍一不用”,或是指“四十九数合而未分”,“是生两仪”即“分而为二以象两”,“两仪生四象”即“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四象生八卦”即“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中间所缺者是“挂一以象三”等等。“易有太极……”的后面所云“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与“大衍之数五十……”的次序也大致相合,“天地”即“象两”之“两”,“四时”与“象四时”契合,“日月”即“离”坎”(《易·说卦传》:离为日,坎为月)以简括八卦,或如虞翻所云:“日月悬天,成八卦象……”(李鼎祚《周易集解》)。这说明“易有太极……”的确是“大衍之数五十……”的一种简化或简要的缩写。因而,从筮法象数言之,用揲蓍说解释“易有太极……”是可以成立的。

   二

   “易有太极……”既然是“大衍之数五十……”的一种缩写,那么其意义就不仅仅是对筮法的重复,而是要借助对筮法的解释而发挥出一种哲理,也就是说,要提出一种关于宇宙生成、变易的理论。从宇宙生成论言之,对“太极”如何解释是分歧的要点。

   在先秦典籍中,“太极”为何,其义不详,这或是由于在当时不盲而喻,或是由于书间有缺。笔者倾向于前一种可能。在较为近古的汉代易学中,“太极”都解为“气”或“元气”。如郑玄《周易注》解释“太极”说:“极中之道,淳和未分之气也。”《易纬·乾凿度》云:“易始于太极,太极分而为二,故生天地。”郑玄注;“易始于太极,气象未分之时,天地之始也。”《河图括地象》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未分,其气混沌。”《汉书·律历志》引刘歆云:“太极中央元气”,“太极元气,函三为一”。《乾凿度》等纬书在“太极”之上另有“太易”说,如《乾凿度》云:“夫有形生于无形,乾坤安从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也。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离,故曰混沦。”,这里虽然引入了道家的“有生于无”的观点,但“无”只能称为“太易”,而不能称为“太极”;“太极”实即“太初”以后的“混沦”。《易纬·乾坤凿度》云:“太易始著太极成;太极成,乾坤行。”郑玄注:“太易,无也;太极,有也;”要之,“太极”不能称为“无”,而只能解为“气”。

   唐代易学继承了汉易以“气”解“太极”的传统。如孔颖达《周易正义》解“易有太极……云:“太极谓天地未分之前元气混而为一,即是太初、太一也。故老子云‘道生一’,即此太极是也。又谓混元既分即有天地,故曰太极生两仪,即老子云‘一生二’也。’以“太极”为“元气”、“太初”,与《乾凿度》的观点大致相合,谓“太极”即老子“道生一”的“一”,同《庄子·大宗师》所谓“道……在太极之先”正好相应。《周易大传》本身只言“幽明”而不言“有无”,其最高范畴是“太极”,因而,“太极”亦只是“有”、“气”,而不能称为“无”或“气”之先的“道”。

   汉唐易学虽然认为《周易》所谓“易有太极……””与老子所谓“道生一……”讲的是一个问题,即都是讲宇宙生成论,但并未将“太极”,与老子的“道”,或“无”混。魏晋玄学则以老解《易》;“太极”遂被解为“无”。如王弼解《易》之“大衍”义云:“演天地之数,所赖者五十也。其用四十有九,则其一不用也。不用而用以之通;非效而数以之成,斯易之太极也。四十有九,数之极也;夫无不可以无明,必因于有,故常于有物之极,而必明其所由之宗也。”(韩康伯《系辞注》引)以大衍之数“其呻不用”为“太极”,又谓“四十有九”是“数之极”,这样,“太极’就成了“数以之成”的“非数”,成了万物“所由之宗的“无”(崔憬对王弼此说评论道:“其一不用,将为法象太极;理纵可通,以为非数而成;义则未允”见李鼎祚《周易集解》引韩康伯注)。“易有太极……”更加明确了王弼的这一思想,他说:“夫有必始于无,故太极生两仪也。太极者,无称之称,不可得而各,取有之所极,况之太极者也。”《系辞注》以“太极”为“无”,“两仪”为“有”,“太极”也就成了“无称之称,不可得而名”的老子之“道”。

   宋明理学或道学的兴起始于周敦颐作《太极图说》,其首句为“无极而太极”,或为“自无极而为太极”此两说孰为原本,是争论至今尚未决的学术公案。拥护前说者认为“无极”就是“太极”,拥护后说者则认为“自无极而为太极”就是老子的“无生有”。且不谈这一公案的是与非,可以明确的是,两方都认为“太极”是“有”而不是“无”。

   张载以“气”解“太极”(同于汉易),其《易说·说卦》云:“有两则有一,是太极也。”又云:“一物而两体,其太极之谓与?”(又见《正蒙·大易》)“一物而两体”即指“气”(《易说·说卦》:“一物两体者,气也。”又见(《正蒙·参两))。明代的王廷相、王夫之等人都承此说。王廷相力主“太虚之气”就是“太极”,他特别指出《列子·天瑞》篇抄自《乾凿度》的“四太”说“甚有病,非知道者之见”(《雅述上篇》)。王夫之亦批评《乾凿度》“危构四级于无形之先,哀哉!其日习于太极而不察也。”(《周易外传》卷五)

   邵雍对“太极”有“心”和“气”两解。邵雍说,“太极一也,不动生二,二则神也。神生效,数生象,象生器。”(《观物外篇》)又说:“一者,数之始而非数也”(同上)。以“太极”为“非数”,同于王弼的观点。太极生两仪,由两仪始有神、数、象、器。邵雍说:“心为太极”(《观物外篇》),此“心”指圣人之心。其子邵伯温说:“一者何也卜天地之心也,造化之源也。”(《宋元学案·百源学案》)邵雍的“心为太极”说,盖指圣人之心与“天地之心”相同。从世界本原上讲,“心”是指“自然之理”,因而邵雍又有“道为太极”(《观物外篇》)之说;从圣人作《易》和君子对《易》的认识上说,“心”是指人心,因而可谓“先天之学,心法也”(同上),“须信画前元有易”(《伊洛渊源录》卷九),“身在天地后,心在天地前,天地官我出,自余何足盲”(《击壤集·自余吟》)。邵雍又有以“太极”为“气”的思想。《观物外篇》云:“本一气也,生则为阳,消则为阴,故二者一而已,四者二而已……”《击壤集·观物吟》云:“一气才分,两仪已备。圆者为天,方者为地。变化生成,动植类起。人在其间,最灵最贵。”此两处所云“一”或“一气”当是指“太极”。联系邵雍的“道为太极”说,可以说在世界本原问题上邵雍没有将“道”气”明确划分开来,而认为二者是统一的。

据朱熹说:“已前解《易》,多只说象数。自程门以后,人方都作道理说了。”(《朱子语类》卷六十七)程氏兄弟是继王弼之后以义理解《易》的易学大家,其代表著作为程颐所作《周易程氏传》。但耐人寻味的是二程对“太极”没有留下解释。《周易程氏传》只注解了《周易》的上下经文和《彖》《象》《文言》三传,这一点同于王弼的《周易注》。现传《周易程氏传》的卷首有《易传序》和《易序》,其中《易序》讲到“太极者道也,两仪者阴阳也。阴阳一道也,太极无极也。”但《易传序)是程颐所作,而《易序》并非出于程颐之笔。程颐另有《易说·系辞》一文,此文讲至《系辞》“天一……地十”为止,恰恰没有解说“易有太极……”及其以后部分。二程曾经受学于周敦颐,周的最主要著作为《太极图说》,然而二程不但“终身不甚推潦溪”(《宋元学案·潦溪学案》),而且从现有材料看似乎终身未曾言“太极”。此中何故?据朱熹的解释,一说二程未尝明以《太极图说》示人,是则必有微意焉”(《太极图说解》),二说“程子不以太极图授门人,盖以未有能受之者”(《语类》卷九十四》),三说“二程不盲太极者,用刘绚记程言,清虚一大,恐人别处走,今只说敬意,只在所由只一理也”(《语类》卷九十三)。这三说都难以作为程氏不盲“太极”的原因。可以明确的是,二程不同意周敦颐、张载和邵雍对“太极”的解释,可是,不同意就更应提出新说,才不致使“人别处走”。二程说“二气五行,刚柔万殊,圣人所由惟一理”(《遗书》卷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8033.html
文章来源:《周易研究》1994年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