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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云杉:大众高等教育再认识:农家子弟还能从中获得什么?

更新时间:2021-08-08 17:08:47
作者: 刘云杉  
能妥当娴熟地与人沟通,拥有广泛的沟通网络,强调赢得信任的能力、沟通能力和表达能力,而非“做事的能力”———习得做事的技巧,教育中强调多种能力,强调拥有的灵活,强调学习和适应新环境的能力,而不是强调专业技巧和习得的证书[12]20,菲利普·布朗将其概括为社会禀赋( Social aptitude) ,有两个特征,其一,个体性,这些技能承载于个人,态度亦内化于个人,无论人际技能,还是团队中的合作能力,以及工作者融通知识,智力上创新的品质,都呈现出个人的风格; 其二,情境性,知识、技能与态度既孕育亦承载于具体的工作情境中[13]。

   我们再进一步比较人格资本与人力资本的区别。人格资本的载体是行动者,即学习的主体,其重心在人的学习上; 人力资本所假设的人是为教育体系所塑造的受教育者,其重心在教育。人格资本强调个人的建构性,其中的“自我”更是一个建构性概念,———不再局限于家庭、性别等先赋性的自我概念,而是一个关于成长与成就的叙事,自我在此具有生成性,是行动主体在终身学习的历程中的灵活作为,它涵盖履历、荣誉、所积累的经验背景、所经营的人际网络,以及在整合知识与技能中所形成的特长。人格资本的内涵不止于文凭加核心技能,而是一个自我、权力、社会资本与地位冲突等多重逻辑的建构,它比纯技术、单一经济维度的人力资本走得更远[15]。

   在人格资本的培养中,学习者的人格特征、心理机制乃至于学习内容,将面对什么变化?

  

   四、从生产社会到消费社会: 培养工作者还是消费者?

  

   工作社会终结,这是西方学术界的一个热词1。贝克这样描述,在21世纪末,希望找到一个高收入、高技能、高稳定的全职工作,就如同在快速沉沦的泰坦尼克号的甲板上找到一个舒适的帆布折叠椅一般[16]。工作社会终结,不仅将巨大的不确定与可能性抛给了个人与社会,也在深刻地影响大众高等教育。

   在工作社会中,人首先是一个工作者,凭借职业而非信仰或兴趣,人们可以辨别一个陌生人的工作学习能力、消费趣味与需要,其社会经济地位以及可能的发展。工作还给予个人生活“内在的稳定感”。工作连接着个人与社会,只有成为“工作者”,个体才不会被排斥到社会之外,工作是衡量个人价值大小,活动意义高下的惟一尺度[16]。更进一步,工作同时作为整合个人生活、社会秩序和社会生存能力( 系统再生产) 的中枢[17]54: 工作是个人参与社会生活的基本手段,借助工作,社会将个人纳入其可识别、可奖惩、可控制的系统之中; 工作是人生的基本定锚点,它确定个体的社会位置( placement ) 与身份认同; “和谁一起工作”决定了个体的友伴与对手,“做什么工作”决定了个体的生活方式与消费风格,甚至影响个人的性格特征与气质类型,“在工作生涯中居何位则能标识出个体的生命旅程的里程碑[17]54。

   工作社会终结,意味着人们参与社会的方式发生了变化,从生产者转变为消费者,以消费的方式重新参与社会,有学者将此称为从生产社会到消费社会。在消费社会里,“经济的增长”并不依靠“国家生产力强度”,而是依靠消费者的态度、热情与能力,工作曾经扮演的连接个人动机、社会整合和系统再生产的角色,已经被“消费”所替代[17]。在晚期现代社会,个人寻求自我认同,获得在社会一席之地,拥有一种有意义的生活,都需要在消费市场中实现[17]68。

   现代社会的前期是一个“生产社会”,个体首先是生产者,其次才是消费者。在晚期现代社会,秩序颠倒了,个体首先是消费者,其次才是生产者。在生产社会中,社会对成员的塑造依照社会角色分工的需要,看其是否有能力与意愿担任不同的劳动分工与相应的角色。在消费社会中,社会要求其成员———又是首先———要具备作为消费者的能力和意愿[17]68。

   有学者指出,20世纪的社会驯化生产者,而21世纪则驯化消费者[17]。人们面临一系列根本的挑战,从物质的匮乏到丰裕,从生计的紧张到精神的无聊,从生命难以承受之重到生命难以承受之轻,教育中的学习内容与学习者的人格类型、行为惯习将发生什么变化呢?

   凯恩斯1932年的预言: “经济问题”将可能在100年内获得解决,或者至少可望获得解决。……回首过去,就会发现,迄今为止,经济问题、生存竞争,一直是人类首要的、最紧迫的问题———不仅是人类,而且在整个生物界,从生命最原始形式开始莫不如此。……因此显而易见,我们是凭借我们的天性———包括我们所有的冲动和深层的本能———为了解决经济问题而进化发展进来的。如果经济问题得以解决,那么人们就失去他们传统的生存目的。……那些经过无数代的培养,对于普通人来说已是根深蒂固的习惯和本能,要在几十年内悉数抛弃,以使我们脱胎换骨、面目一新,是难乎其难的[18]147。

   沿着凯恩斯的提问,我们的天性将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从生产者到消费者,学习内容将发生变化,不仅是生产的技能,更重要的是消费的技能。

   随着物质的匮乏的解决,“无聊是温饱解决之后发生的问题”,经济的增长给人带来的幸福和快乐是有限的,西托夫斯基在《无快乐的经济》中仔细地论证了人要满足自己的本能或“内驱力”,有两种追求: 舒适与刺激。完全的舒适和刺激的缺失在一开始是闲适的,但马上就会变得无聊,进而变得令人困扰[19]25。因此,需要适度的刺激,刺激既包括身体锻炼所提供的生理刺激,也包括心理刺激,它指休闲活动、娱乐活动、观看体育比赛、游戏、艺术、哲学,对科学的好奇心和纯粹好奇心的满足,以及其他不以满足需求而以摆脱无聊为目的的心智活动[19]26。西托夫斯基又进一步区分了有技巧的刺激享受和无技巧的刺激享受,无技巧的刺激譬如看电视、开车兜风,以及购物,它们所能提供的刺激量是有限的[19]。而有技巧的刺激是需要培养的,譬如享受网球、国际象棋或者桥牌的能力,这些技能是通过训练来掌握。而且需要反复多次的练习,并且遵守从易到难的顺序[19]200。这些技巧,能给人持久的、不倦的刺激与快乐,事实上,一种技巧越难掌握,这种技巧越受尊崇。

   这样的技巧属于文化的范畴,无论是欣赏文学、音乐、绘画或其他纯粹艺术,它们代表着累世积累起来的、过去的新奇事物的巨大宝库,代表着宝库中的内容经久不衰的提供快乐的能力,因为它们已经为前人提供过快乐。因为大多数储存的新奇属于遥远的过去,并且失去了它的真实感,我们需要一些额外的知识和技巧来复原它和欣赏它[19]202。绕开经济学家这类聱牙诘语的表述,这些作品是人类灵魂与心性的积淀,它寄托着曾经的快乐、痛苦,梦想,是千百年间人类心灵的回响,人的心灵需要在此传统中涵养与丰润,也需要在此唱和与传承———这是人文学科亘古不变的基本命题。它不属于物的生产( 人们从事它是为了它的产品能带来满足) ,但它“能给从事它的人带来满足,也能给受它影响的人带来快乐和满足”,它包括爱,也包括为学习而进行的学习[19]。它涵养人心,也传承文化。

   西托夫斯基用区别于生产技能的消费技能来称谓此。18世纪末之前,教育是有闲阶级的特权,主要是由对消费技巧的训练构成的[19]202。生产的技能与消费技能在凡不伦( Thorstein Veblen)的《有闲阶级论》中有更清晰的表述,他区分了生产性的努力与非生产性努力,非生产性的努力是荣誉性的业务,是上层的专利: 在封建时代,上层阶级注定要从事荣誉性业务,譬如政治、战争、宗教信仰和运动,是摒弃和脱离生产工作的; 只有下层阶级,主要从事体力劳动、生产劳动和任何同谋生有直接关系的日常工作[20]。生产性的努力指利用“非人类的”事物的努力,而荣誉性的法则强调侵占与勇敢,而不是刻苦耐劳,要的是侵占性而不是生产性的工作[20]28。再往后,勇武作为荣誉性法则体现为“有闲”———并不是懒惰或清净无为,而是非生产性地消耗时间,不从事生产而从事消费,是勇武的新标志[20]82,借此证明个人的金钱力量可以使他安闲度日,坐食无忧。有闲的成就大都是准学术或准艺术的、非物质的产物; 在当代,勇武的古风体现为酷爱竞赛,尚武的精神体现为田径运动、射击、斗牛、钓鱼、悬赏拳赛等运动比赛中[20]249。美国社会,体育一直是培养精英的重要手段,体育也是精英教育的主课[21]。

   美国社会的分级从青少年阶段开始,有着极其隐蔽且无情的竞争过程,每个孩子都得加入游戏,而划分成败的指标,绝不限于一目了然的所谓学习成绩或家庭财富。最重要的指标,是传统社会里成长的孩子极难适应或理解的两项———酷和性感。而来自亚裔的男孩,通常学习刻苦,为人和善,羞涩与腼腆,在美国青春文化的潜规则隐形等级的排列里,向来排名较低。

   代理荣誉法则的有闲还体现为大学的人文学,它是对真善美的欣赏和享受,其主要特征是一种悠然自适的有闲,饶有古风的生活、观念、理想、消费时间与物品的方式以及享乐向来都是“高一级的”“比较高尚的”和“比较有价值的”,与人文学相比较,如果学术内容纯粹属于现代人类与事物的知识,人们会觉得它是“低级的”“卑俗的”和“没有荣誉性的”,甚至会认为这些实用知识是“次人类的”[20]342。

   这一番回溯的意义在于,……当从紧迫的经济束缚中解放出来以后,应该怎样来利用它的自由? 科学和复利的力量将为他赢得闲暇,而他又该如何来消磨这段光阴,生活得更明智而惬意呢?”[19]文明的意义在于,它能够在暴力和辛苦劳作之外创造令人刺激的活动; 能够发展出进行并享受这些活动所需要的技能; 也能够提供学习必要的技能和纪律的教育。

   在大众高等教育中,无论用消费技能、还是通识教育或者博雅教育,在学习内容中应有更大的比例。

   从生产者到消费者,人格特征与社会行为将发生什么变化?

   大卫·理斯曼早在半世纪前,就敏锐地指出,随着从匮乏到富裕,人格特征、社会行为与教养方式均在发生变化。他提出的“内在导向型”与“他人导向型”的区分,有助于我们理解生产者人格与消费者人格的特征。

   内在导向人格生于一个匮乏的境遇,竞争与进取是其生命的核心动力。在早期的家庭教育中,如同训练家鸽飞回家,内在导向的孩子必须学会往外飞,不断地飞向未知的目的地,他重视个人地位的飞黄腾达。父母对其有严格的要求,在教育中也多有拔苗助长的现象。长期严格的训练如同在他的内心安置了一台永不停息的心理陀螺仪,———使他按照人们的预期,沿着既有的路线不倦地前行。他固守内在原则,时刻保持警惕,才不至于迷失生活的方向; 他极为自律,笃信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不断地与倦怠的恶魔搏斗。需要强调的是,这个心理陀螺仪并非与生俱来的,而是长期的教育与环境安置上去的,父母或者教师等权威利用心理陀螺仪控制他。

   内在导向的人将全部的精力用于生产与工作,这里的生产,不仅是对象化的、外显的物品的生产,更包括反诸于己,终身不懈地致力于不断地塑造与培植自己的性格。内在导向的人,几乎都有英雄崇拜,他们多以历史上的英雄人物为参照,他们的榜样多为行业巨子或各种成功的明星。在他们的人生菜单中,最首要的是工作与成就,娱乐是次要的,准确地说,娱乐不过是逃避工作压力的方式[22]。

当人从物质的沉重压力解脱之后,内在导向型人的吃苦耐劳精神和进取心已经不太重要了,内在导向者的“匮乏心理”开始让位于另一种能享受奢侈、闲暇的“富裕心理”,人际的环境替代了物质环境,已成为关注的重点: 人们接触越广泛,彼此之间也就越敏感,心理陀螺仪的控制不再弹性伸缩,社会需要新的心理机制,他人导向型人格出现了———其特征不断地追逐时尚与潮流,格外关注于过程而稀释了对结果的强调,(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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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5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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