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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英:现象学口号“面向事情本身”的源头—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

——胡塞尔与黑格尔的一点对照

更新时间:2021-08-02 22:51:22
作者: 张世英 (进入专栏)  
都是单纯地被接受为自身给予的东西(als was es sich gibt),但也只是在其为自身给予的限度之内”(18)。胡塞尔所提出的这种“一切原则之原则”,显然就是强调,只有在意识中直接观看到的东西才是绝对自明的;反之,在意识之外的外在之物,则是独断论的,不是自明的,而这种在意识中直接观看到的东西,不仅是感性中个别的东西,而且是本质、普遍性,是Eidos,现象学最终就是要直观到、把握到普遍性的本质。经验主义和实证主义虽然也强调回到事情本身,但其所回归的事情本身只是感性直观中个别的东西,而胡塞尔则着重提倡回到范畴直观中普遍性的本质,回到这一高层次的“事情本身”。

   可以看到,胡塞尔的“回到事情本身”,概括起来说,就是把“自然态度”所独断地认为独立自在的客观的东西,通过“悬置”、“还原”等方法,还原为主体的意识中的东西。这个思想,就其基本观点而言,其实就是黑格尔的“致力于事情”和“实体本质上即是主体”的命题所要表达的思想,其中包括两人都强调要把握事物的本质的思想。如前所述,黑格尔的“实体本质即是主体”命题的意思也正是,“自然意识”所认为独立自在的东西,在意识自我发展过程中,不断展示为越来越具有主体性,从而也越来越具有意义的东西,越来越真实的东西,直至最后成为最真实的东西(“绝对主体”、“绝对概念”)。难怪海德格尔说:“胡塞尔与黑格尔如出一辙,都按同一传统而来,这个事情就是意识的主体性。”(19)“从黑格尔和胡塞尔的观点来看,哲学之事情就是主体性。”(20) 只不过两者在如何达到“这个事情就是意识的主体性”这一共同的基本观点的具体途径方面和提出这一基本观点所针对的目标方面不相同。黑格尔的“实体本质上即是主体”,有一个漫长的实现过程,它所反对的是只讲空洞的结论或开端的形而上学方法;胡塞尔的“回到事情本身”,是回到直观中原始地被给予的东西的自明性(明证性),缺乏辩证的发展过程,其所反对的目标是自然主义心理学和历史主义。

   三

   胡塞尔对哲学史上的哲学家,明显地重视笛卡尔和康德,很少提到黑格尔,即使提到黑格尔的地方,也不是关于“事情本身”的论述,而是对黑格尔的“世界观哲学”的批评。胡塞尔把对“世界观哲学”的批评同他对历史主义的批评联系起来。他对“回到事情本身”的呼声,不仅是为了反对自然主义,而且是为了反对历史主义。在胡塞尔看来,历史主义认为一切都是相对的,会导向极端怀疑的主观主义。真理、理论、科学的观念,会像所有观念一样失去其绝对有效性。而近代的“世界观哲学是历史主义怀疑论的孩子”。世界观哲学家,例如黑格尔,“主张每一门哲学只具有对其时代而言的相对合理性”。这种哲学自称是“绝对有效性的体系”,但并非“科学的哲学”。胡塞尔反对这种只有一个时代意义的哲学,而主张具有永恒意义的哲学:“我们的生活目标在总体上有两种,一种是为了时代,另一种是为了永恒:一种服务于我们本己的完善以及我们同时代人的完善,另一种服务于后人的完善乃至最遥远的后代人的完善。科学是一个标志着绝对的、无时间的价值的标题。”“科学的‘观念’是超时间的……它不受任何时代精神的相对性限制。”“我们切不可为了时代而放弃永恒。”(21) 因此,胡塞尔号召,世界观哲学必须完全放弃那种自命能成为科学的要求,不要再迷惑人们的心灵,阻挠科学的哲学之进展。(22) 胡塞尔对“世界观哲学”的这些批评和议论,在追求科学的严格性、理论性和反对片面重实用动机方面以及提倡不媚一时之流俗的精神境界方面,诚然有其值得肯定和赞赏之处,但胡塞尔不重历史(他把历史也放在括号之内),完全忽视黑格尔关于由实体转化为主体是一漫长的历史过程的思想,这确实是他的现象学的一大缺点。

   黑格尔全部《精神现象学》所描述的实体自身转化为主体的历史过程告诉我们:任何一个认识对象的意义,都不仅包含个人的认识在内,而且包含了整个民族以至整个人类思想文化的内容,它是个人和全民族、全人类思想文化的结晶。黑格尔所谓当实体完全表明自己即是主体之时,精神现象学也就此结束了,这个断语的深层内涵就是:当实体、对象在意识中活动之初,它没有任何意义,什么也不是,但到了精神现象学结束之时,它已经经历了精神现象学所描述的经验意识运动、发展的各个阶段,亦即个人认识和整个民族以及全人类思想文化发展的各个历史阶段,这样,实体、对象的意义也就最充分地展示、显露出来了,换言之,实体、对象就由什么也不是达到了具有最丰富意义的东西了。例如一朵花的意义,对于我们今人来说,特别是对于一个具有深厚文化底蕴的今人来说,它就不仅是红红绿绿而已,也不仅是植物而已,而是具有道德含义、审美含义、宗教含义等等。梅花对于一个中华民族的儿女来说,就具有高洁的品格,甚至具有“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陆游)的具体含义,菊花甚至具有“东篱”之下“悠然见南山”的具体含义。任何一物的具体含义都与一个民族以至整个人类思想文化发展的历史紧密联系在一起。所以,要深悉一物的真实意义,就要懂得一个民族以至整个人类思想文化的历史。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在这方面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光辉的范例。从这个角度来看,胡塞尔只能说是通过“悬置”、“还原”等现象学方法,从理论上抽象地说明了事物的真实意义在于把独立自在之物转化为意识中的为我之物,而没有找到这一转化(“还原”)的具体途径,而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却为这样的途径提供了一个方案。胡塞尔自己坦承“还原”是困难的事(23),他没有说出困难的具体原因,我以为,也许困难正是由于他没有走上他所反对的历史的道路,他没有考虑到把独立自在之物还原为意识中为我之物,必须经历一个漫长曲折的、艰难的意识发展的历史过程。也许胡塞尔会辩解说,这正是他所反对的历史主义的观点,正是作为严格的科学的哲学所不容许的。但是胡塞尔的科学的哲学,远离了人类现实的历史发展过程,远离了人类的思想文化发展史,未免显得抽象枯燥,脱离人的生活实际。胡塞尔晚年提出的“生活世界”和“主体间性”的观念以及对于欧洲文明危机、文化危机(胡塞尔称之为“科学危机”,实际上并非指科学本身有什么危机,而是指的文明危机、文化危机)的关怀,表明他已意识到他的现象学缺乏文化意蕴,缺乏对人生意义和价值的关怀的局限性,但他终其一生,一直没有把他的现象学同人生、同历史文化有机地结合起来,并把它发展成为一个以此为特点的有系统的哲学。而把哲学与人生紧密结合起来的这一特点,乃是由他的学生海德格尔所倡导、由海氏以后的一些后现代主义思想家们以各不相同的方式所陆续发展起来的。然而在此以前,把哲学与人生相结合特别是与思想文化的历史相结合的这一特点,在黑格尔那里已表现得非常突出,他的《精神现象学》,就既是一部同人生相结合的哲学体系,也是一部欧洲以至全人类思想文化的发展史。我们现在都在强调哲学要把自己化解到科学、伦理道德、审美、宗教等各种文化因素中去,哲学应在这些文化因素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其实,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以及他的整个哲学,正是这种现代观点的主要思想源头,只是他的“绝对概念”以及他对体系的过分追求,应该受到批判。

   四

   胡塞尔的“本质直观”说(“范畴直观”说),是哲学史上的一大突破,对海德格尔关于“存在本身”的探讨,从而对现象学的进一步发展,起了积极的作用。胡塞尔在《逻辑研究》第二卷第二部分中指出,联系词“是”(sein,“存在”)是“感性直观”所直观不到的,它不像某种颜色那样是知觉的对象。“我能看见颜色,但不能看见颜色的是(das Farbig-sein)”。“是,乃全然不是可以知觉到的东西”。(24) 但通过“范畴直观”,却可以直观到“是”(“存在”),例如通过“感性直观”,我可以直观到金子的黄色,但直观不到“金子是黄色”,然而通过“范畴直观”,却可以直观到“金子是黄色”。“金子是黄色”是一个判断。所以“实情(Sachverhalt)和是(Sein,系词意义的是)的概念之根源,确实就在实行判断本身(Urteilserfuellungen selbst)之中”(25)。这就是说,“是”(存在)乃是在实行判断的一种直观的体验活动中被给予的。胡塞尔关于“是”之直观被给予性的思想,启发了海德格尔,让海德格尔想到,“是”(“存在”)不是像传统哲学的看法那样固守于判断之中,只是一种作为逻辑的推理和分析对象的“纯概念”(“存在者之存在”),而是一种最原始的被给予的“存在本身”,一切现成的东西都源于“存在本身”,判断亦由于有“存在本身”这个前提才得以构成。胡塞尔的“范畴直观”说对海德格尔的这些想法起了先驱的作用,尽管海德格尔对他的老师胡塞尔多有批评,包括对胡塞尔的“范畴直观”说。

   其实,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中已潜藏了关于一切现成物源于最原始的“存在本身”的思想,海德格尔的存在论,应该说更多地、更直接地源于黑格尔,尽管海德格尔对黑格尔也主要地持批评态度。但我这里不打算多谈海德格尔与黑格尔哲学之间的直接关系,主要还是想对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如何潜藏着“存在本身”的原始性思想,略作论述。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所描述的“实体本质上即是主体”这一漫长的历史性发展过程,实际上也就是他在《精神现象学》导论中所说的,由原先以为是独立自在之物“转换”为对于意识而言的为我之物的过程,黑格尔把这种过程称之为“经验”(Erfahrung)。“经验”也好,“实体本质上即是主体”也好,都是强调要克服存在与自我、实体(对象)与主体之间的分离、对立,而最终把二者完全统一起来。只有达到二者完全统一的阶段(即“绝对知识”、“绝对概念”),存在、实体(对象)完全表明自己即是自我、即是主体,这样的存在、实体才是真实的。黑格尔实际上是用意识、主体性来规定存在。所以在黑格尔看来,《精神现象学》所描述的全部过程,一方面是意识自身发展的过程,一方面也是存在之成为真实的过程,而且这后一方面更是他思想的重点:他描述意识发展的过程,是为了说明存在之成真的过程。与其说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讲的是认识论(这只是表面的),不如说它讲的是存在论。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海德格尔断言,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不是认识论。(26)

   按照“绝对知识”是“实体本质上即是主体”这一发展过程的最后阶段而言,那么,“绝对知识”中的“纯概念”应该说也就是黑格尔心目中的最高的、最原始的存在。黑格尔的著名论断:“真理是全体。”(das Wahre ist das Ganze)(27) 这就意味着,作为“绝对知识”中之“纯概念”是一“全体”,它是一切事物之成真的根源,是最原始的存在。

   黑格尔本来极力要强调的是,真理这一全体是连同其最终结果在内的全部自我形成的过程,前面说过的黑格尔所谓“事情本身”,也是讲的这同一个道理。他在《精神现象学》中,花了几乎全部篇幅来描述这一真理形成的过程(亦即存在之自我成真的过程),但功亏一篑,他在全书即将结束的最后,忽然一跃而跳到了超越于具有时间性的意识发展过程之外的永恒领域,使结果脱离了过程,“纯概念”脱离了现实,无限脱离了有限,从而使他一直标榜的“全体”、“真无限”变成了一个最终与过程、与现实、与有限对立的另一遥远不可及的有限的存在者,而非存在本身。存在本身超出了存在者之外。他的“绝对主体”(“绝对概念”)最终还是一个与客体相对立的主体。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以及整个哲学终究不脱传统的主客关系的窠臼。黑格尔的存在论所关心的是超验的“绝对概念”、“绝对主体”如何使存在者成真,而不是存在本身。后者是海德格尔的存在论所讲的内容。海德格尔区分了“存在本身”(Being itself)与“存在仅仅作为存在者的真理”(Being as the mere truth of beings)(28)。这一区分恰恰表明了整个海德格尔哲学与黑格尔哲学的不同。

尽管如此,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毕竟特别强调了“事情本身”在于存在之成真的过程之全体。割掉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最后的那个超出时间之外的“绝对概念”的尾巴(尽管黑格尔把“绝对概念”视为精神现象发展过程的最高峰),(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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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江海学刊》2007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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