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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永烈:九旬“老记”顾执中

更新时间:2021-07-29 09:19:22
作者: 叶永烈  

   在报上常常读到顾执中(1898—1995)老先生的文章,后来又见到厚厚的顾执中新闻作品集。1991年夏日来北京时,我便准备去拜访顾老。7月6日那天,我吃过晚饭,按照通讯处前往寻访,却有点担心,因为事先想打电话给他,不知电话号码,也就无法知道他是否在家。

  

   他家不好找。在北京的胡同里左拐右弯,这才找到一座大杂院。一打听顾先生,邻居们人人都知道,指给我一间屋子。我前去叩门,开门的是74岁的顾老夫人程慧敏。她说,顾老已经上床了!我一看手表,还不到7点呢。

  

   我去拜访顾执中老先生,固然因为他是中国新闻界前辈,另一原因则是在三年前我跟他有过一次“间接的交往”:

  

   那是在1988年,《重庆晚报》看中我的报告文学《章罗联盟之谜》,在报纸上连载。没有想到,顾执中老先生家有《重庆晚报》。他看了《章罗联盟之谜》,致函《重庆晚报》。1988年9月29日,《重庆晚报》刊登了编者按以及顾执中的信——

  

   《重庆晚报》编辑按:

  

   这是我国老一辈新闻工作者、新闻教育家顾执中先生给本报主任编辑游仲文的信。

  

   顾执中现为全国政协委员、北京民治新闻专科学校校长。

  

  

顾执中

  

   仲文老弟:

  

   久未通讯,祝您身体康健。读《重庆晚报》刊载叶永烈同志所写的《章罗联盟之谜》的文章。我跟章罗都熟稔。此等文,《重庆晚报》敢为发表,不愧为晚报中的翘楚,不胜钦敬。我年已九十一岁,尚算健。希望能于明年来重庆促膝晤谈。想念之余,特此函陈。

  

   顾执中

  

   1988.9.19 于北京

  

   顾执中信里所说的91岁,是虚岁。

  

   我看到《重庆晚报》刊登的顾执中的信,致信《重庆晚报》——

  

   《重庆晚报》编辑部:

  

   谢谢贵报连载拙著并发表顾执中先生致贵报的信。

  

   便中请代向顾执中先生致意。

  

   祝

  

   编祺

  

   叶永烈

  

   1988.10.10 上海

  

   大约因为有过这么一次“间接的交往”,所以顾师母一听我的名字就说欢迎。

  

   听见声响,一位清瘦长者从里屋走了出来,他便是顾先生。他九十有三,是中国资格最老的记者之一。他用上海话跟我交谈着,耳聪目明,思维快捷,口齿也很清楚。他告诉我起居习惯:晚6时上床休息,10时睡觉,早上3时半起床,做“工间操”;老伴5时一刻起床,一起吃泡饭;6时半,收听天气预报……

  

   我不明白“工间操”怎么会在清早做。他说,那是他锻炼身体时自己改编的体操。

  

   他多年前曾患心脏病,大夫要他住院开刀,他不干。他黎明即起,在客堂里舞刀弄剑,居然驱走了病魔。不光是心脏病好了,连三叉神经痛也好了。从此,他坚持早锻炼,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把挥舞刀剑改为“工间操”。

  

   北京盖了那么多新楼,他仍住在老房子里——自1961年起,他便住在这一大杂院。那时,他刚刚摘去“右派分子”帽子。1963年退休。他家没有电话,难怪我查不到他家的电话号码。

  

   他说自己与世无争。他乳名叫“水根”,长辈们叫他阿根。他父亲给他取“大名”执中,源于“汤执中,立言无方”。生怕我的记录有误,他在我的采访笔记本上写下“汤执中,立言无方”。这是改自《孟子·离娄下》中孟子的话:“汤执中,立贤无方”。孟子所说的“执中”,即不偏不倚,而“立贤无方”则是任用贤才不设框框。顾执中把“立贤无方”改为“立言无方”,显然结合了职业特点,即表达意见没有框框。

  

   顾执中告诉我,他一辈子没有用过笔名。不过,他说自己往往没有“执中”,而是“立言无方”。正因为这样,汪伪特工总部特务的子弹从他这位进步记者的脖子右侧打进去,差一点置他于非命;在1957年他又因直言招祸,遭到“错划”。所以,朋友们笑称他是“固执中”!

  

   在老报人之中,1957年受到挞伐最为猛烈的,要算是顾执中了。上海《新闻日报》副总编辑陆诒,当年也是新闻界的“大右派”。顾执中是陆诒的老师。1930年,陆诒在上海当小学教师,晚上便到顾执中主办的民治新闻学院学习——这足以表明顾执中的资格是何等之老!

  

   顾执中是上海人,1898年出生于上海浦东周浦镇。他说,明天是他的生日(1991年7月7日)——他习惯于过阴历生日。他出生于1898 年阴历五月二十六日,换算成公历是1898年7月14日。

  

   顾执中二十岁出头,便进入报馆当记者。几年后成为上海《新闻报》采访部主任。

  

   1928年6月3日,上海《新闻报》以大字标题发表独家新闻:《张作霖偕眷属今晨逃离北京》。

  

   翌日,张作霖便在皇姑屯被日军所炸。

  

   张作霖的行踪诡秘,《新闻报》何以能发出关于他偕眷离京的独家新闻?

  

   这新闻便是正在北京的顾执中发出的。原来,张作霖战败,顾执中便在北京火车站观察动静,于6月2日发觉张作霖的行李运抵车站,正在装车。这表明张作霖即将逃离北京。

  

   顾执中急忙去电报局发电报。可是,电报局尚在张作霖的控制之下,顾执中难以直截了当地发出新闻稿。他只得改用“隐语”发出:

  

   “……二弟拟于本日晚偕小妾离京,所有家务,托郭务远先生管理。”

  

   上海《新闻报》编辑陈达哉收到顾执中这一奇怪的电报,由于他正天天关心北京时局,便猜出了电报的隐语:“二弟”为张作霖,“小妾”当然是指家眷,“郭务远”为国务院的谐音。

  

   于是,《新闻报》便在6月3日发出了那条独家新闻……

  

   顾执中还在上海创办民治新闻学院(后改名为“民治新闻专科学校”——编者注),培养了许多像陆诒那样的新闻记者。

  

   在抗日战争中,顾执中奔走于战场,进行采访……他曾和王造时等组织了“救国会”。

  

  

1991年7月6日,笔者采访顾执中(左)

  

   顾执中于1954年调往北京,在高等教育出版社担任编审。他是九三学社的中央候补委员兼北京市分社宣传部部长。

  

   在“反右派运动”中,最初只是王造时、陆诒的问题牵涉到顾执中。九三学社和北京市分社曾举行座谈会,“批判”顾执中。

  

   顾执中的问题忽然变得严重,在于上了《人民日报》的社论,引起广泛的注意。

  

   1957年6月29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再论立场问题》,这篇社论便是为驳斥顾执中的一句话而写的。

  

   顾执中这位“固执中”,针对“反右派运动”曾说了这么一句话:“群众有些左,《人民日报》又有些右。”

  

   其实,顾执中所说的“群众”,是指那些被打成“右派”的朋友们。当然,他所说的“左”和“右”的概念,正与《人民日报》相反。换成“通常”的话,那就是“‘右派’们有些右,《人民日报》又有些左。”顾执中的原意是“执中”,居中说话。

  

   顾执中竟然说到《人民日报》头上,引起《人民日报》的反击。在《人民日报》看来,顾执中的“左右观”如此颠倒,乃是“立场”问题。于是,就发表社论,大谈“立场”问题。

  

   社论写道:

  

   广大群众对于右派分子的态度是坚决的,立场是明确的。他们看了本报在本月8日以来的一系列反击右派分子的社论,觉得久旱逢甘雨一般地高兴,因为这些社论支持了革命的正气,打击了反社会主义的邪气。但是有一部分人的论调却完全不同。他们看到报纸上的读者来信、工人座谈和反击右派分子的社论,马上大惊小怪起来,说什么报纸的态度变了呀,恐吓信值不得小题大做呀,恐吓信和读者来信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呀,葛佩琦只是态度偏激、储安平无非是想出语惊人呀,就是反社会主义也不该一棍子打死呀,如此等等。在这类论调中,顾执中先生的两句话特别有意思:“群众有些左,《人民日报》又有些右。”这两句话所以特别有意思,因为其中所说的“群众”,所说的“左”和“右”,意义都同一般人的了解截然相反。在这里,真可以说是没有共同的语言了。

  

   接着,《人民日报》社论对顾执中进行了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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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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