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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文华:真理中的生存与生存中的真理———种基于可能性视角的分析

更新时间:2021-07-08 16:50:53
作者: 尚文华  

  

   因此,对于海德格尔来说,生存经验之实际性正是这样在信仰和神之中被无限可能性所充满,正是在每一个时刻和瞬间进驻无限可能性的生存样态。同时,相关于保罗时代的处境,由于对基督再临的期待,进入神之无限可能性之中更多地与未来的某个时刻或瞬间相连——并非固定的三维时间意义上的未来。因此,未来乃是刻画生存经验之完满可能性的标示,这是原始基督教在信仰中经验上帝的本质特征。与之相对,齐克果则更多地在当下的瞬间中分析无限可能性状态。正是在未来这一维度中,海德格尔看到了突破齐克果式的以信仰探讨作为无限可能性的真理的契机。

  

   四、死亡现象:海德格尔生存论—存在论分析的基点

  

   我们看到,在早期宗教现象学讲座中,海德格尔已经明确地把握了基督教式的生存经验之时间性的本质特征。在此时间性中,过去的已—成为乃是作为当下的存在被经验;基督再来这一“尚未—成为”的未来也是面对当下存在之苦难和喜乐、侍奉的动力,从而被作为当下的存在被经验,有时刻准备着基督再来之说。因此,过去和未来作为可能性而被当下的瞬间所含纳,从而整体的时间性结构作为全部可能性占据着生存,或者说,生存(经验)本就是作为完整可能性的时间性结构。但无论如何,基督再来之所以是一个“未来”事件,就在于早期基督教经验到当下的瞬间并非作为全部可能性而存在,即:它相信,基督再来会带来当下的瞬间所无法经验的可能性。因此,即使当下的瞬间已经解构了律法主义或以现实性规定信仰的做法,但它仍然承认自己并未占据全部的可能性,这也是早期信仰的局限性所在。

  

   而经历了理性的启蒙时代之后,尤其在齐克果生存的时代,早期基督教对基督再来的盼望已经被消融在了历史维度中,换言之,基督再来或弥赛亚盼望已经作为历史形态被消化在了信仰式的生存中。也正因此,如何在瞬间中理解信仰也就成为齐克果的思想任务。也就是说,信仰所指向的未来维度(基督再来)已经内在包含于信仰本身的意义之中,即:信仰内在地就是经验作为无限的可能性的神,那么未来之神的“模样”已经作为可能性消融在当下的信仰之中。但是,正是早期基督教对基督再来这一未来事件的经验推动着海德格尔跨出信仰的维度,而仅仅在生存经验之实际性中消化齐克果对生存之瞬间性(出于信仰)的分析。对畏(或着急,Angest)现象和死亡现象的分析使得海德格尔跨出了这一步。

  

   诚然,齐克果式的瞬间分析能够把无限的可能性含纳其中,即瞬间中的生存本就是向着无限的可能性打开着的。但无论如何,这种无限可能性只有借着信仰的激情才是可能的,也就是说,只有在对上帝的信仰中,上帝才作为无限的可能性绽开在人的生存中。而在非信仰的一般式的生存中,尽管它可以在当下重演过去,从而向着未来开放,赋予未来以可能性,但在实际生存中,总是有其他可能性,即新的生存要素在时间中向着生存开放或进入生存之中。就此而言,非信仰式的瞬间并未占据全部可能性。那么,究竟有没有一种生存现象能够把全部可能性含纳其中呢?也就是说,在何种生存样态下,人可以占据其生存经验中的全部可能性呢?答案是有,那就是死亡现象。

  

   在理性的构造性思维里,一切可能性都是现实性的潜在状态,生存无非就是把这些可能性“实现”出来。死亡只是意味着生存所包含的可能性全部实现为现实性,因此,死亡并非什么可怕的现象,相反,它只是生存自身的完成状态。但在实际性生存中,由于生存不再受制于理性的现实,其时刻都面临着不可“把握”的可能性,甚至把过去都作为可能性来承受。在这样的生存之实际性中,一切现实性都在可能性中被消化;也因新的生存要素的进驻,不断被实现的现实性也丰富了生存之可能性。因此,生存乃是不断在现实性中回到可能性并生成新的现实性和可能性的过程。在任何一个瞬间,我们都不能说生存占据了所有现实性和可能性,直到生存的终结——死亡。死亡指示着生存的终结,指示着不会再有新的生存要素进入生存之中,因而无法在可能性中实现其现实性。就此而言,死亡把生存中的全部可能性都汇聚到一起,它占据了生存经验中的全部可能性。

  

   作为一个“未来”事件,死亡确实意味着全部可能性的汇聚,意味着占有全部的可能性。但是,这样的“未来”事件与生存之当下性何关呢?生存之当下能否像瞬间结构那样把死亡这一最本真的可能性承担起来呢?海德格尔注意到,在常人状态,人总是可以在固定的观念结构中沉迷于现实性(沉沦的在世),因而可以安稳地按照现实给定的一切操持生存;但总是在某一个时刻,一场情绪“莫名”地袭来,似乎现实性不再是生存选择的依据所在:它面临着无可依着的生存境地。海德格尔把这种情绪称为“畏”。如果说怕是对具体对象的怕,那么畏则是对无所畏之对象的畏,因为一切在世的现实性都不再在场,它只是面对着毫无来由的“可能性”。的确,只有理性的依据在时,它总是有理由面对可怕之物,但现实性不再主导生存时,那才是真正的畏。(20)

  

   如同早期基督徒对信仰之完全不可把握的可能性的战战兢兢,畏之所以为畏,同样是对于现实性失落之后的不可把握的可能性的畏。正是在畏中,可能性取代现实性主导了生存,从而畏只是对可能性之畏。无疑,死亡是生存必须承担的宿命,是唯一最本真的生存之可能性;同时,它也汇聚了生存之全部可能性,在死亡的节点上,一切现实性都作为可能性而显露在生存面前。就此而言,生存中没有比死亡更值得畏的了,换言之,畏之所畏最大、最终极的对象乃是死亡。一般生存之对死谈而色变、忌讳死之根源正在于此。因此,畏所唤起的生存状态,最极端的莫过于死亡;在死亡面前,畏得到确证;同时,在畏中,死亡得以当下性地被唤起。从而,死亡这一最本真的可能性可以在畏中被揭示为一种“悬临”状态。让我们来看一段海德格尔对此的精彩论述:

  

   死亡不是尚未现成的东西,不是减缩到极小值的最后亏欠或悬欠,它毋宁说是一种悬临(Bevorstand)。……死亡是此在本身向来不得不承担下来的存在可能性。随着死亡,此在本身在其最本己的能在中悬临于自身之前。此在在这种可能性中完完全全以它的在世为本旨。此在的死亡是不再能此在的可能性。当此在作为这种可能性悬临于它自身之前时,它就被充分地指引向它最本己的能在了。在如此悬临自身之际,此在之中对其他此在的一切关联都解除了。这种最本己的无所关联的可能性同时就是最极端的可能性。此在这种能在逾越不过死亡这种可能性。死亡是完完全全的此在之不可能的可能性。于是死亡绽露为最本己的、无所关联的、不可逾越的可能性。……在畏这种现身情态中,被抛进死亡的状态对它绽露得更源始更中切些。在死之前畏,就是在最本己的、无所关联的和不可逾越的能在“之前”畏。(21)

  

   在死亡之前的畏,乃是在最本己的、无所关联的和不可逾越的能在之前的畏;而在畏之中的死亡的悬临,揭示的则是生存自身的最本己的、无所关联的和不可逾越的可能性。最本己的和不可逾越的,说的是生存向来在,而且不得不在这一生存境遇中将自己承担起来;而无所关联的,说的则是在死亡面前,一切在世的现实性都不再是制约生存的因素,从而生存能够把一切作为无所关联的可能性承担起来。正是在畏所经历的死亡这一“未来”事件中,生存能够以当下的瞬间继承由死亡带来的生存之可能性的终结,从而也是在当下之悬临的死亡中把生存经验之整体的可能性担负起来。因此,正是在当下之瞬间所经历的未来之本真的可能性(死亡)中,生存能够把全部的可能性作为整体来经—历;正是在作为未来可能性的死亡中,过去的已—成为和未来的可能性能够被生存经验为当下的瞬间。这是对海德格尔早期宗教现象学讲座所指示出来的生存经验之时间性整体结构的完成。

  

   海德格尔对死亡现象的分析使他跨出了齐克果式的信仰思路,同时,又能把生存所面对的全部的(无限)可能性状态揭示出来。齐克果式的瞬间和海德格尔式的生存经验之实际性(时间性)是内在一致的。如果说现实性规定或指示了生存的方向,因而受制于现实性的生存乃是非超越、非自由的话,那么,在可能性中的生存则超越于现实性而向着未来开放着,这种向着可能性开放的生存则是自由的。同样地,思辨理性给出了一套真理体系,但由这套真理体系所引导的生存则丧失了真正的可能性,这样的真理就是与生存之实际性无关的;但在实际性的生存中,它能够把生存之整体性作为可能性来经验,如果把全部的可能性状态称为真理状态的话,那么生存之实际性所指示的正是这样一种生存中的真理状态。因此,在齐克果和海德格尔之后,人们对自由和真理的追求和言说就与理性哲学时代完全不同了。

  

   五、结语

  

   毫无疑问,真理问题是西方思想上最重要的问题之一。但是,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近代以来,在相关于生存问题的时候,真理自身出现了分裂。若按照笛卡尔以来的理性哲学的传统,人可以在思辨的真理体系中生存,生存乃是被观念中的真理所引导着,从而使真理“发生”或“生成”,但在这里,生存自身被凝固在由必然性—现实性所规定的可能性里,从而丧失了真正的可能性。而我们的分析显示,“发生”或“生成”恰恰不是必然性(理性规定)概念所能涵盖的范畴,相反,它只是从非存在到存在、从可能性进入现实性。与从现实性—必然性理解可能性不同,这个分析则引导我们从可能性理解现实性。在笔者看来,这是理性哲学体系在黑格尔之后很快崩溃的关键所在。

  

   本文正是从可能性的视角重新理解真理状态。我们把真理状态界定为无限可能性的生存状态。齐克果是这个思路的开创者,他更多地在信仰式的瞬间中处理生存与无限可能性的关系;而海德格尔则把这条思路一般化,他从早期基督徒对基督再来这一“未来”事件中受到启发,从而以作为“未来”事件的死亡切入对全部可能性——即真理状态的分析。也正是因此,我们有了一般性的生存论—存在论分析。

  

   可以说,可能性问题是理性哲学和理性哲学之后的哲学思想的分水岭;而瞬间和生存之实际性—时间性则是理性哲学之后的哲学思想的基石。

  

   注释:

  

   ①真理与生存的关系问题是基督教神学家齐克果关心的最核心的问题。汉语学界更多地通过德国古典哲学这一思想资源阐释齐克果,比如叶秀山先生、王齐先生等。在笔者看来,这一阐释思路恰恰把齐克果时生存概念的突破性界定遮蔽了。近年来,随着谢文郁先生以及笔者的一系列解释,齐克果式的生存概念得到一定程度的呈现。本文即是在真理与生存相互纠缠的境地中厘定它们的基本意义。

  

   ②[德]康德:《纯粹理性批判》,邓晓芒译,杨祖陶校,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序言第10页。

  

   ③[德]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第1页。

  

   ④对这个问题的分析,可参阅黄裕生:《质料何以是先验的?——论马克斯·舍勒的“质料的价值伦理学”基础》,《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2012年第4期。

  

⑤[德]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上卷,(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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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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