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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文华:真理中的生存与生存中的真理———种基于可能性视角的分析

更新时间:2021-07-08 16:50:53
作者: 尚文华  
而是思维设定的本质。

  

   因此,近代哲学对必然性的论述只是思维设定的本质,而丝毫没有触及(存在的)生成。换言之,近代哲学的逻辑混淆了必然性和生成(或变化),它不允许真正的生成(或变化)——必然性也无法理解真正的生成。“生成是一种变化。但是必然性总是与自己发生联系,而且以不变的方式与自己联系。所以,必然性是不变化的。”(12)因此,生成并非在于本质(的必然性),而在于从非存在到存在。如果说存在是进入时间,从而取得一种现实性,那么非存在就是存在进入时间之前的“可能性存在”。一旦试图对这种可能性存在做出原因或必然性的论说,我们也就进入了理性的本质性思路,它也就不再是可能性存在了。因此,可能性存在并非本质性思路的“潜在—现实”中的“潜在性”,相反,它刻画的乃是一种真正的可能性,一种无法被现实性消解的可能性,一种不被任何现实性所限制的全然的可能性:存在生成中的一种无限的可能性状态。

  

   通过对必然性和生成的逻辑分析,我们发现,生成(即新对象的发生)现象把被必然性思路排除在外的真正的可能性引入了——如黑格尔那里所示,思辨理性体系中的可能性只是从属于必然性。这样的可能性才是人之生存经验所经验到的可能性。也就是说,若以一种或数种思辨理性思维模式规定人之生存经验,那么生存经验就只能进入思辨理性的道路之中,从而它也就被封闭在这些体系之中,生存也就只能进入这样或那样的思维模式——康德式的、黑格尔式的,等等,不一而足。但存在如此多样的生存模式,正意味着生存经验自身的不可限定性,即没有任何一种模式可以完整地刻画人之生存的实际性。在这种状况下,我们该如何分析与种种思辨体系相对的、面对真正可能性的生存经验呢?

  

   根据上述分析,在存在之生成中,它获得的只是一种现实性的存在样态,而其生成的“原因”乃是无限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不是思辨理性所能规定和认识的,因而对于思辨理性来说,这种可能性乃是“不可知”的,即存在(哪怕获得现实性)对于思辨理性显现为“不可知者”。在这里,理性(或理智)面临一种“窘境”:一方面,其存在的意义正是在于认识着存在;但另一方面,存在却对理性表现出其不可知性。这是理性的一种深层的悖谬,当这种悖谬深刻地撞击理性时,在生存中,它就展现为一种“悖谬的激情”。也就是说,“理智的悖谬性的激情不断与这不可知者相冲突,这不可知者是存在的,但却又是不可知的,因而在某种意义上说它也是不存在的。至此,理智将不再向前,但是在其悖谬之中,它却忍不住要向前并且触及那不可知者。”(13)

  

   正是因为理智(理性)所面临的这种悖谬的境况,它才被悖谬的激情推动着认识那不可认识者。一旦它把那不可知者设定在自身之中,悖谬也就消失了,它就只是面对本质,而非存在自身了。而只要有勇气面对那真实的存在、面对全然的可能性,悖谬的激情就真实地刻画了生存的经验。此时,生存乃是不断地企图跨越理智与存在之间的界限:无论它对存在“知晓”了多少,它总是明白,被知晓的并非存在自身。因此,在存在和理智之间存在着绝对的界限,它们有着绝对的差别。理智在某种程度上可以通过思维设定同一和差异,因而可以拥有知识,但对于绝对的差异,却是它根本无法思考的。当其试图在自身之中思考那个差异的时候,它只是在思考它自身之上的某种崇高——理智中的神;而此时,绝对差异所指示的对象(真正的神)就处于一种被流放的状态之中。那么,生存中的理智能与这种绝对的差异和平共处吗?也就是说,这种绝对的差异、绝对的可能性能否展示在生存经验之中?齐克果认为这乃是一种信仰状态:

  

   学生如何与绝对的悖谬(指神来到时间——引者注)和谐共处呢?……它发生在理智与绝对悖谬幸运地在瞬间之中相遇的时候,此时,理智让路、绝对悖谬自由地释放自己。其发生之时的第三方(这不因理智而发生,因为理智已经被遣散了;也不因悖谬而发生,因为悖谬不再是悖谬——因此,它是因别的东西而发生)就是一种幸福的激情,对此激情我们尚未命名,尽管重要的不是这个名字。我们称这种激情为信仰。它是我们所谈论的绝对悖谬所给出的那个条件。(14)

  

   悖谬的激情引导了人的生存,它使生存进入不得安息的悖谬境地,同时,也无法面对绝对差异者,从而成为一种绝对悖谬的激情。因此,在(绝对)悖谬中,它既不能安稳于理智中的现实性,也无法进人纯粹或绝对可能性的领域。但是,在那样的瞬间中——一个幸福的瞬间,信仰发生了——很显然,其发生原因是无可追究的,它本就不受制于过去、现在和未来这样的时间结构。此时,生存中的理智不再坚守自己,而生存所面对的绝对差异(悖谬)者也不再显现为差异,因而进入生存中与理智达成了和解。

  

   这样的状况只能发生在瞬间(Moment)中,在圣经中,它被称为“时候满足”。(15)也就是说,此时神(绝对差异者)进入了人的生存,瞬间也就成为永恒的居所。但是,在这里,永恒或真理不再是思想或理智的对象;相反地,根据我们的分析,永恒在瞬间中进驻生存意味着无限可能性向生存经验的开启。甚至在“悔”“赎救”等生存经验中,过去的所谓“事实”同样也是在无限的可能性当中的。在瞬间中,在全然的可能性向生存开显的境遇中,尽管现实于人而言是选择一种可能性,但实质上它乃是生成的,乃是向着可能性开放的,下一个瞬间并不完全受制于它。“悔”所说的就是在生存中扬弃过去的不可改变性,从而向着未来的可能性开放。(16)

  

   在这里,信仰式生存就是永恒(真理)进驻瞬间,就是在瞬间中面对(来自神的)无限的可能性。哪怕它只能宿命性地选择一种可能性进入现实生存,但其生存永远不会封闭在“现实性”中,相反地,在瞬间式的生存中,无限的可能性永远向着它开放着。我们知道,生存所面对的无限可能性状态正是永恒或真理的进驻状态,正是生存之实际性中的真理状态。因此,与思辨理性通过必然性构造真理体系,从而把生存封闭在现实性之中不同,瞬间式的生存才是真正面对真理(即无限可能性总体)的生存。如果说思辨理性体系中的真理只是理智的真理的话,那么在瞬间中,处于无限可能性状态之中的真理才是与人的生存真正相关的真理。因此,通过对基督教信仰之瞬间性的分析,齐克果给出了一种与理性时代之思辨理性真理体系相对的真理概念,并且这种真理乃是真正向着生存绽放着的;同时,生存在全部可能性敞开的真理状态中本就是自由状态:它自由地从无限可能性中抓住一种可能性,而展开其现实性的生存。

  

   现在的问题是,瞬间揭示的是信仰状态,那么,在信仰式的生存之外,我们能在一般性的生存经验中经历无限的可能性吗?这正是海德格尔之生存论分析的逻辑起点。

  

   三、生存经验之实际性—时间性:基于早期宗教现象学讲座的分析

  

   海德格尔对生存和可能性之关系的关注受到齐克果的深刻影响,他对这个问题的分析也是以对信仰的探讨为起点的。在其早期宗教的现象学讲座中,他以《加拉太书》和《帖撒罗尼迦书》分析保罗的生存处境。凭律法称义还是凭信仰称义是《加拉太书》探讨的核心问题。海德格尔缘何以此为分析的起点展开对信仰之生存处境的考察呢?

  

   律法,作为一套行事的规矩,乃是规定人如何在现实中行为的。在时间的推进中,无论任何一条再小的律法都会在生活的遵循中被解释为错综复杂的规矩体系。对于生活在律法世界中的人来说,他的行为要遵守律法,就是要遵守并不断调整对律法的解释。长此以往,人的生活就会完全融入经过解释的律法体系中,从而不会允许任何突破律法体系的行为方式。比如,耶稣安息日摘麦穗就是不被允许的。在这种生存处境下,人所遵循的只能是对律法的人为解释,并且由于符合这些解释而被称为是“义人”。但实情是什么呢?人正是在因解释而被称义的生活中遗忘了上帝,换言之,人把律法的解释体系视为上帝本身:遵循律法解释就是遵循上帝的旨意,从而上帝成为被完全解释的“理智对象”——非常类似于思辨理性所给出的真理体系。

  

   海德格尔看到,这正是保罗所面对的犹太人的生存处境,“《加拉太书》中,保罗正处在与犹太教徒和犹太人基督徒的斗争之中。因此我们看到了宗教斗争和斗争本身的现象学处境。我们必须在他作为使徒之生存的信仰激情中的斗争——‘律法’和‘信仰’之间的争斗来看待保罗。”(17)如同齐克果与黑格尔的争辩,保罗与犹太教徒和犹太人基督徒的斗争正是以理智体系构造上帝和真实地生存在上帝之可能性中的斗争。对于处于信仰的激情中的保罗来说,以律法称义本质上是以律法作为基础而形成的解释体系为生存的现实,从而把生存封闭在一种既得的现实性之中。信仰恰恰是要把人从这种封闭的现实性中解救出来,因而信仰的敌人(敌基督者)就是律法主义者。只有在解构以律法主义为现实性选择的依据之后,我们才能真切地理解信仰式生存之无限可能性:这是一种战战兢兢但又充满喜乐和希望的生存样态。在对《帖撒罗尼迦书》的解释中,海德格尔敏锐地抓住了保罗所描述的信仰状态的几个关键词:

  

   我们形式地提出保罗与那些已经听从他的人们的关联状态。保罗在两种意义上经验帖撒罗尼迦人:1.他经验着他们的已—成为(基督徒);2.他经验着他们对他们已—成为基督徒的知道。这意味着,他们的已—成为也是保罗的已—成为。而且保罗是被他们的已—成为共同影响的。……他们的存在现在就是他们的已—成为。他们的已—成为如今就是他们的存在。(18)

  

   “经验着”(即保罗一再强调的“知道”)和“已—成为”(Gewordensein)是这里的关键所在。一方面,保罗经验着他们的已—成为;另一方面,保罗经验着他们对自己的已—成为的知道。这表明保罗与他们有着共同的生存处境:既在时间中的现实性方面,又在信仰的方面。就前者而言,那是他们共同面临的苦难处境,即面对律法主义的胁迫;而就后者而言,按照保罗的说法,那是面对苦难时的喜乐和希望。此喜乐和希望不仅源于他们对现实境遇的克服,即不再以律法主义的形式经验自己的生存,更是源于对上帝恩典的回应。上帝因为他们遭受的苦难而更大地祝福他们。此时,对上帝的信仰乃是对现实遭遇的更大的反弹,以至于他们在信仰中战胜了现实的苦难,从而见证了他们无法把握和理解的更大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已—成为”若在一般的时间结构中应该是一个过去事件,但保罗却“在现在”经验着他们的已—成为,同时他们也经验着自己的已—成为,因此,海德格尔说,他们的存在现在就是他们的已—成为,他们的已—成为现在就是他们的存在。这意味着过去并非过去,恰恰相反,他们现在的生存就是已—成为;他们在喜乐和希望中的未来也就是现在的生存。即:他们在现在中经验着他们完整的生存、完整的可能性。这正是“瞬间”。海德格尔把这样的瞬间称为“恩典时刻”(Kairos),这种生存中的每一个瞬间都是恩典时刻。但是,对于有着末世论情结的人来说,即在基督教早期,这样的恩典时刻往往被理解为“基督再来”——这是一个“未来”事件,但无论如何,基督再来不能被思维所规定而成为本质性的事件,(19)在每一个非被限定的时刻,基督都可能到来,因而基督再来这样的恩典时刻指示着人的这样一种处境:每一个瞬间都是被基督充满的,都是被神之无限可能性占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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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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