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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键:以谤为规?

更新时间:2021-07-06 13:39:17
作者: 卜键  
(《清高宗实录》卷一三六八)

  

   这之后,庆成等人又带着尹壮图从山东查到江苏,形同犯人,还要他去问询督抚等大员有无贪污受贿,议罪银是怎么缴的,真是太羞辱和折磨人,也太过分了!

  

   “士可杀而不可辱”,是一句流传甚广的古语,出于《礼记·儒行》:“儒者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历史上确曾涌现过不少宁折不弯的典范,而更多的,则是在强权之下瑟瑟发抖,是咬着牙承受各种凌辱。雍正、乾隆父子都堪称饱读诗书,对儒家经典浸润颇深,而不光敢于毫不犹豫地“杀士”,且随时随地会肆意“辱士”。不必去列举二帝如何借文字狱大兴诛戮了,像胤禛命曾静师徒到各地检讨认罪和宣扬圣德,像这次弘历命庆成押着尹壮图去外省查库,都是一种出奇料理,是一种别出心裁的羞辱。今天的清宫题材影视剧酷爱表现乾隆皇帝与纪晓岚、刘罗锅的亲切关系,若是多读点乾隆朝上谕档,看看弘历是怎样辱骂二人的,也许会换一个呈现角度,更有历史真实感与可观赏性。

  

   扯远了。

  

   且说尹壮图已壮志全无,斯文扫地,满脑子想的是如何解套。他别无良法,只好一遍遍在奏折中赞誉皇上圣明,述说所到之处官场廉洁、库藏丰盈,述说在元旦经过扬州等地,“溢巷摩肩,携豚沽酒,童叟怡然自乐”。可怜的老尹,反复承认自己行为荒谬,也深挖思想根源,自泼污水,甚至说到自身不孝,将年逾七旬的老母留在原籍,来京任职。又让弘历抓住一条,谴责他“不但无君,而且无亲,人伦尽丧”,下令革职,要庆成将之押解回京,交刑部治罪。

  

   五十六年二月,尹壮图回到京师,大学士九卿受命会审,尹壮图俯首认罪,遂依照挟诈欺公、妄生异议之律条,问拟斩决。大概是觉得定得太重,这些大员又表示:“尹壮图如此乖谬不敬,忠孝两亏,实堪共愤,自应按律问拟,即不立寘典刑,亦当发遣伊犁,以示惩儆。”

  

   四、从“以颂为规”到“以谤为规”

   乾隆帝历来喜欢读书人,自己也是一个读书人,继位之初曾说“朕亦一书生”,而以阅读为终身一大快事。他涉猎极广,精于总结提炼,常有独创之语词,“以颂为规”和“以谤为规”,此前未见,推测即出于这位大皇帝的独创。

  

   五十六年二月初四,弘历再一次在谕旨中长篇大论,谴责尹壮图热衷干进、恋职忘亲、莠言惑众,曰:

  

   ……朕孜孜求治,兢惕为怀。从前彭元瑞呈进《古稀颂》,赞扬鸿业,朕因作《古稀说》,有“以颂为规”之语。今尹壮图逞臆妄言,亦不妨以谤为规,不值遽加之重罪也。尹壮图着加恩免其治罪,以内阁侍读用,仍带革职留任。(《清高宗实录》卷一三七二)

  

   又是一番出奇料理。“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未想到最后竟如此輕轻发落。枢阁中的清正之臣如阿桂、王杰等应是舒了口气,由衷称颂圣德高亮。和珅自然不会开心,但皇上这样定了,必也是一通猛夸。

  

   至于文中提到的以颂为规,则要回溯到十年前,即乾隆四十五年。弘历在该年隆重举办了七旬万寿,大开千叟宴,还选了一块上佳和田玉镌成“古稀天子之宝”。江苏学政彭元瑞也是内阁学士,文笔优于今日大名鼎鼎的纪晓岚,进呈《古稀颂》九章,“用意新而遣辞雅”,圣心喜悦,赏赐文房等件,并作《古稀说》以应之,写道:

  

   ……古人有言:“颂不忘规。”兹元瑞之《九颂》,徒见其颂而未见其规,在元瑞为得半而失半,然使予观其颂,洋洋自满,遂以为诚若此,则不但失半,且失全,予何肯如是!夫由斯不自满,歉然若有所不足之意充之,以是为敬天之本,必益凛且明,无敢或渝也;以是为法祖之规,必思继前烈,而慎聪听也;以是勤民,庶无始终之变耳;以是典学为实学;以是奋武非黩武;以是筹边非凿空;以是制作非虚饰。若夫用人行政,旰食宵衣,孰不以是为慎修思永之枢机乎?如是而观元瑞之《九颂》,方且益深予临深履薄之戒,则其颂也,即规也。(《清高宗实录》卷一一一二)

  

   这一篇《古稀说》,后来镌刻在“古稀天子之玺”四侧,也被印成各种精美版本。初读之时,笔者觉得写得真好,无论境界还是文字,都可以甩前明皇帝三条街。此番再读,结合尹壮图事件重读,不免读出矫情,读出了那毫无掩饰的洋洋自得,付之一浩叹。

  

   而不管是十年前之以颂为规,还是此次新拟的以谤为规,都不过是说说而已。谤,本义是提意见,引申为诽谤、诋毁。相传尧舜之世有“谏鼓谤木”,而晚年的弘历越来越听不得不同意见,拒谏饰非,哪里有以谤为规!好在他盛怒之余,尚未完全失去理智,也要凸显心胸宽阔,在处理时未走极端,使尹壮图逃得生天。后来的老尹并未任内阁侍读—要排队等候,还是皇上再次发话,才辗转得了个礼部主事。其是上天雨露,也是他二十一年前的初仕旧职,当年的下属翻为上司,薪俸菲薄,但老尹不敢不接,更不敢辞职。如此过了一年两个月,五十七年七月,在木兰秋狝中的弘历又提起了他,说尹壮图虽经加恩录用,又有何颜还想着升官?且丢下年逾而不管是十年前之以颂为规,还是此次新拟的以谤为规,都不过是说说而已。谤,本义是提意见,引申为诽谤、诋毁。相传尧舜之世有“谏鼓谤木”,而晚年的弘历越来越听不得不同意见,拒谏饰非,哪里有以谤为规!好在他盛怒之余,尚未完全失去理智,也要凸显心胸宽阔,在处理时未走极端,使尹壮图逃得生天。后来的老尹并未任内阁侍读—要排队等候,还是皇上再次发话,才辗转得了个礼部主事。其是上天雨露,也是他二十一年前的初仕旧职,当年的下属翻为上司,薪俸菲薄,但老尹不敢不接,更不敢辞职。如此过了一年两个月,五十七年七月,在木兰秋狝中的弘历又提起了他,说尹壮图虽经加恩录用,又有何颜还想着升官?且丢下年逾

  

   乾隆五十五年为公元一七九0年,全球化进程已然肇端。这一年的主题词,应是战争与革命:沙皇俄国与奥斯曼帝国杀得天昏地暗,普鲁士则出兵镇压比利时独立;法国国王路易十六被迫接受宪法,新生的美国依据宪法成立联邦最高法院,皆为政体的重大变革;而英国的工业革命不断推出新成果,本年建成首座蒸汽动力轧钢厂,其与兵器升级换代的关联当不言而喻……所有这些,皆在乾隆帝视野之外。这位大皇帝较少关注“蛮夷”之事,只与中国古代帝王相比较,自诩不管是文治武功,还是享受遐龄、五世同堂,都可称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在举朝嵩呼万岁的大环境中,尹壮图上言论政是一个例外,一个小插曲。乾隆帝为此发了太多的谕旨,讲了太多的道理,动了太多的心思,读来令人齿寒。而朝中大佬咸付缄默,未见有谁出面谏止,不敢说,说了也没有用。据说纪昀曾想为之说情,皇上闻知后勃然小怒,斥曰:朕以尔文学优长,故使领四库全书,实不过以倡优蓄之,尔何妄谈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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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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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 2021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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