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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佩林 孟维腾:层累的历史记忆:孔氏“中兴祖”之形塑及其接受史

更新时间:2021-05-30 07:52:55
作者: 吴佩林   孟维腾  

   摘要:

   发生在五代时期的“孔末之乱”事件并非历史事实,孔子第四十三代孙孔仁玉被孔氏宗族推为“中兴祖”是一个不断形塑的过程,其建构肇始于南宋,丰富于元代,定型于明中叶。之所以如此建构,是由于先前以姓源别族的方法失效、尊孔崇儒的朝廷需要孔氏宗族有清晰的世系传承、孔氏宗族有实现统宗收族的需求等原因。明代以降,形塑的中兴祖通过宗族祭祀、谱牒编写、方志记载等形式,日渐成为孔氏家族和地方社会的共同记忆。迨至清雍正时期,官方设立中兴祖奉祀生,标志着孔氏“中兴祖”这一名号为朝廷所接受。

   关键词:孔仁玉;中兴祖;形塑;孔氏宗族;接受;

  

   孔仁玉,孔子第四十三代孙,因其使孔氏几绝复继而被推为“中兴祖”,祔祀家庙,百世不迁。1据明清孔氏家谱、家乘所述,使孔氏几绝之事乃是为孔氏族人所熟知的“孔末之乱”。几经演化,孔仁玉在孔氏宗族中获得了“中兴祖”地位。但吊诡的是,无论是北宋时期的史籍、墓志,还是南宋《东家杂记》及金代《孔氏祖庭广记》等文献却皆不言及此事。不仅如此,元明时期有关“孔末之乱”的记载更呈现出“距离年代愈远,细节愈清晰”的特征。目前已有学者对“中兴祖”相关的“孔末乱孔”事件做了考辨,认为该故事并非历史真实,2笔者深以为然。本文立意并非踵前人之事,而是将立论放在探究“中兴祖”的形塑过程,并从构建宗族的视角分析其背后的动因,进而探知虚构的祖先如何被族众、地方社会和朝廷所接受。孔仁玉“中兴祖”问题是孔府研究的核心命题之一,对此问题的探讨,不仅有利于厘清孔氏宗族发展史上的困惑,而且对于处理同类问题也具有方法论上的意义。笔者拟以孔府档案、曲阜碑刻、孔氏族谱、方志等相关文献为基础对上述问题逐一分析,不当之处,敬祈方家指正。

   一“由凡入圣”:“中兴祖”孔仁玉之形塑

   在元至民国的孔氏族谱、家乘、曲阜地方志及时人相关文献的记载中,孔仁玉中兴事迹大致如下:

   孔仁玉,字温如,孔子第四十三代孙,梁太祖乾化二年(912)五月二十九日生。孔仁玉仅九月大时遭遇了“孔末之乱”。孔末为刘宋文帝赐予孔氏洒扫户刘景的后代,依奴随主姓的规定,刘景改名孔景。五代之际,孔末趁国家丧乱、圣裔多流寓他地,杀害孔氏族人与孔子四十二代嫡孙孔光嗣,之后冒称“圣裔”夺取了世爵。孔光嗣独子孔仁玉,因被其母张氏藏匿于外祖之家而幸免于难,并在其外祖家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他通六艺,精《春秋》,为人严整,临事果断。后唐明宗长兴元年(930),鲁人见孔仁玉年已十九且贤能,遂将“孔末乱孔”本末告发朝廷。孔末被杀后,孔仁玉担任曲阜主簿。明宗长兴三年(932),孔仁玉迁龚邱令,封文宣公。晋高祖天福五年(940),改曲阜令。广顺二年(952),后周太祖郭威在平定兖州慕容彦超之乱后,幸曲阜、谒林庙。孔仁玉被太祖召对,赐五品服及银器杂彩,并令仁玉任曲阜令,兼监察御史。孔仁玉四十五岁时死于任所,宋廷赠兵部尚书,葬祖墓西东北。孔氏族人因感念孔仁玉使孔氏几绝复兴,尊之为“中兴祖”。3

   揆诸史籍,有关孔仁玉的记载,最早出现在北宋,但仅是对其履历的简单描述。如“甲辰,以文宣王四十三代孙、曲阜县主簿孔仁玉为兖州龚邱令,袭文宣公”。4“长兴元年正月,以文宣王四十三代孙、陵庙主仁玉为曲阜县主簿。”5“周广顺二年六月,以文宣王四十三代孙、前曲阜令孔仁玉复为曲阜县令,仍赐绯鱼袋。”6根据这些记载,很难看出孔仁玉与“中兴祖”有任何关联。那么孔仁玉是怎样从一个平凡的孔氏先祖,逐渐被塑造为“中兴祖”的呢?

   孔仁玉“中兴祖”的形塑始于两宋之际,这主要体现在将孔仁玉与宗族兴亡联系起来。宋高宗绍兴二年(1132),孔子四十八代孙孔端朝曾就孔仁玉在宗族发展中所做的贡献有过论述:

   端朝闻诸父祖云:吾家自五代乱离,宗族散走他方,死亡殆尽。独袭封尚书讳仁玉守坟墓不去,尚书幼子讳勖仕为侍郎,长子及孙皆为侍郎。从儒门复兴,聚族二百余人,皆尚书公子孙。7

   孔端朝在文中颂扬了孔仁玉独自一人于阙里守坟不去之功,将孔仁玉与孔氏家族命运进行了勾连。与孔端朝同一时期的孔端问,于绍兴癸亥年(1143)对孔仁玉的相关记载基本是踵端朝所述:

   唐季俶扰,始各奔播,独袭封尚书讳仁玉守坟墓不去。周高祖平兖州,召见,奏对,复授曲阜令,今兼监察御史。自是子孙族处百余口,皆尚书公后也。8

   金代后期,孔子五十二代孙,袭封衍圣公孔元措所撰《孔氏祖庭广记》对其四十三世祖的记载有所改变,原文谓:

   四十三代仁玉,字温如,长七尺,姿貌异常。善六艺,尤精《春秋》。为人严整,临事有断。九岁任曲阜县主簿,两考满除,令袭封文宣公。后周太祖广顺二年,幸儒庙及谒孔林,召对数刻,面赐章服、白金、杂彩,复授本县令,兼监察御史。终于任所,年四十五。葬祖墓东,赠至兵部尚书。9

   由上可知,孔元措对其祖先孔仁玉的记述虽一如宋代史籍,侧重对其生平政治履历的表述,但增加了对孔仁玉的外在形象、知识水平、性格特点的描写。孔元措对孔仁玉的这些表述当是元明清时期对孔仁玉形象描绘的发端。

   到了元代,五十四代衍圣公孔思晦的描写呈现出层累色彩。虚构的“孔末之乱”事件开始注入孔仁玉的生平。元文宗天历二年(1329),五十四代衍圣公孔思晦在《阙里宗枝图记》中载:

   圣祖大成至圣文宣王,没世今二千载,子孙以蕃衍。荐蒙累朝优礼,迥与常人异,由是冒为圣人之裔以自利,代有其人。宋文帝元嘉十九年,诏以阙里往经寇乱,坟茔荒芜弗剪,鲁郡土民孔景等五户居近孔子墓侧,蠲其课役,以给洒扫,裁(栽)种松柏。厥后孔景遗胤浸致强横,有孔末者,承五季之扰,杀圣人子孙几尽。惟泗水令光嗣之子仁玉,生才九月,隐于外家得免,实四十三世孙也。末遂冒为袭封曲阜令,窃葬其祖于孔林之东。时鲁人以末之诈,讼于官,事闻于上。蒙后周太祖罢末治罪,复以仁玉任曲阜令,裔封文宣公。10

   该图记增加了孔仁玉个人的传奇性、神秘性——似乎天佑“圣裔”,使得孔仁玉能在如此危机之中存活,而后又被平反并赐以官爵。因此,孔思晦对“中兴祖”的建构较前代又进了一步。

   孔思晦中兴事迹的建构得到了后人的认可。至明代,有关孔仁玉生平的记载基本是在接受孔思晦建构的孔仁玉中兴事的前提下,对“孔末之乱”的相关细节进行改动。明永乐十一年(1413),文时中在为孔子五十四代孙孔思政写墓志铭时提及“孔末之乱”:

   宣圣子孙当五季时,为外孔孔氏戕杀几尽。独泗水县令讳光嗣者,虽全家亦遇害,幸其妻张氏先抱其子仁玉时适归宁,得免于难。仁玉后为宋袭封文宣公,文宣生四子,曰:宜、宪、冕、勖,今之子孙皆其后也。11

   上文的记载是对孔思晦建构的“孔末乱孔”事件相关情节的丰富,从中可得知保护孔仁玉免受伤害的孔母姓张。明宣德五年(1430)张敏所撰的《孔氏报本酬恩记》中,同样涉及“孔末之乱”,并且进一步对孔思晦“隐于外家得免”这一情节做了扩展。其间不仅涉及了孔仁玉母亲的姓氏,还能从中得知其母是曲阜张阳村人,孔仁玉是在其外祖张温的保育之下成长的。12在此之后,虽然孔仁玉中兴事迹的某些细节仍变动不居,但其核心皆未跳出明宣德之前所设定的故事情节。

   综上所述,“中兴祖”孔仁玉的建构肇始于南宋,丰富于元代,定型于明中叶。这里有必要说明孔仁玉何时被明确称为“中兴祖”。通过对现存史料的整理,我们发现孔仁玉被称为“中兴祖”最早出现在元文宗天历二年(1329)孔思晦所撰的《阙里宗枝图记》中,“自宣圣为始祖,仁玉为中兴祖,第第相传,以及无穷”。13由此可以推断,至迟在元文宗时期,孔仁玉“中兴祖”的名号就已明确。

   二危机、明辨、凝聚:形塑“中兴祖”之动因

   科大卫认为,“宗族划定其领土边界,靠的不是执行规条,而是追溯共同祖先”。14问题是,既然已有始祖孔子,孔氏宗族又为何要去建构一个“中兴祖”出来?如果我们依旧使用固定的思维模式去审视宗族对祖先的建构现象,难免会在一定程度上忽略建构背后最直接的历史根源和宗族作出这种建构的策略选择。15爬梳历史,建构“中兴祖”的原因主要有以下三点:

   第一,孔氏宗族以往所依恃的以“姓源别族”的方法失效。

   宗族作为“实体集团”的所有表现及“明确的行为规则”都是以世系关系为前提的。16清晰的世系关系不仅能在宗族间明辨昭穆,也是划分“我族”与“他族”、维护宗族利益的必然要求。从孔氏家史当中可知,孔氏家族迟至南宋初年就重视对圣裔与非圣裔的划分。最初,孔氏宗族主要是靠区分姓源来辨别圣人之孔与他孔的。于此,孔子四十七代孙,南宋朝散大夫知邠州军州事孔传曾言:“窃尝推原谱牒,参政载籍,则知郑有孔张出于子孔,卫有孔达出于姬姓,盖非子氏之后,而徙居于鲁者,皆非吾族。”17可见,孔传认为在鲁者孔姓来源很多,“子孔”与“姬孔”并非自己的同族,只有同为“子氏”之后的孔姓才是“吾族”。

   但这套方法在元代就没多少效用了。《西江泉井安山孔氏族谱》旧序载有元成宗元贞元年(1295)孔子五十四世孙孔思诚对“姓源别族论”的看法:

   孔子,宋人也,居鲁七世矣。两楹之间形诸梦寐,本之所在故也。坐奠以来,千七百七十有四年矣。陵谷凡几变迁,枝叶凡几聚散,或谱籍遗脱,或史传不详,或学殖荒落,不能言其祖。概曰:“孔氏莫溯其源别,其派者固多矣。”18

   孔思诚为衍圣公孔治之子,后袭爵,但因并非嫡长而罢封,任曲阜县尹。19依上文可知,对孔氏身份的辨别,孔思诚认为时间的变迁与谱牒散失增加了厘清源别的难度,目前孔氏宗族的支派太多,对各个支派的源头进行追溯并不现实。由于以“姓源别族”面临着实际操作上的困难,宋金时期外族冒宗频仍。“金明昌三年(1192),孔寅孙以端修不令其弟男之人入学诉诸礼部,以寅孙等系外院而非正嫡,是因端修之议而黜。”20金代孔氏大宗地位的衰落,谱学不兴,世系不明,孔氏大宗失去了对族人身份的裁判权,这才使得外院之人敢于理直气壮地将“入学”之事上告朝廷。

   姓源别族的失效,就需要孔氏宗族寻找厘清“我族”与“他族”新的界限,“中兴祖”孔仁玉的建构恰为构建起宗族界限的堤防。根据孔思晦所建构的孔仁玉中兴史事,孔仁玉死后居于曲阜的孔姓族人一分为二,即有明确谱系传承且同居一处的“裔封院”与宗世系失考的“外院”。21其中“裔封院”又称“内院”“真孔”,他们都是孔仁玉后裔。而“外院”则包含孔末子孙组成的“伪孔”与同姓不同源的“外孔”。这是所谓的“孔末之乱”带给孔姓族人最大的影响——族群的划分,可以看出这种划分是单纯地依靠血缘世系。22中兴故事把以往是否为“子姓”作为“我族”的依据,转变成是否为孔仁玉子孙作为“圣裔”依据。

   第二,尊孔崇儒的朝廷需要孔氏宗族有清晰的世系传承。

圣裔的世系不仅是孔氏家族所重之事,也是王朝国家认为孔氏子孙能承载“道统”的要因。统治者向来重视孔氏家族世系传承。北宋太平兴国三年(1025),孔子四十四代孙孔仁玉之子孔宜入觐,宋太宗问其孔氏世数,孔宜俱以对。太宗赞称:“家世之远,有如此乎!”并下诏赐予公爵。23元仁宗时期儒术大兴,仁宗曾因衍圣公爵位承袭问题问儒臣:“孔子之裔今几世,以次应袭者为谁?”尽管廷臣元明善以孔思晦之名应答,但仁宗仍亲取孔氏谱牒进行了世系的考察。之后仁宗认为“以嫡应袭封者,思晦也,复奚疑”,遂授孔思晦中议大夫,袭封衍圣公。24可见,在皇帝看来,授予孔氏子孙爵位的前提是必须有清晰的血缘世系。历朝授予孔氏子孙爵位的基本出发点,不仅是想要表明王朝国家尊儒崇道之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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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史林. 20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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