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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怀宏:星空与道德律——思考《三体》提出的道德问题

更新时间:2021-05-14 21:49:12
作者: 何怀宏 (进入专栏)  
区分高尚的爱和道德的责任。

   有关如何区分这样“高尚的爱”与“道德的责任”,或者说“爱心”与“道德律”,我们可以现成的以《三体》中的两个主人公为例。第二部的主人公罗辑可以说是坚守道德律或道德责任的一个典型,罗辑开始并不想充当救世主的角色挽救地球,他只想有一个爱人,一个家,有自己的一个好的生活。但是,一旦责任落到了他的身上,他就承担了这一命运,努力寻找到了能够威慑三体人的办法。他意志坚定,孤独坚守,最后连他挚爱的妻子与孩子也离他而去。他在该有情的时候柔情无限,该无情的时候也冷酷无情。他知道“同归于尽”的威慑有莫大的风险,但这也是唯一的挽救地球人的办法,甚至也是遏制和保存三体人的一个办法。他坚守的是一种底线伦理。

   《三体》第三部的主人公程心则是另外一种类型。她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爱的化身,但她的这种爱不仅是对弱者的怜悯的爱,它本身似乎也是一种软弱。她的这种爱看来只宜用于自我或自愿的小团体,而不能用于大的、具有一定强制力——也就是说抉择人要替代他人选择的群体。结果她两次在人类生死攸关时刻所做的选择对人类造成了重创以致最后的毁灭。她以为她也是在追求责任,但实际上并不是,而主要还是一种怜爱,而且是软弱的怜爱。

   所以,罗辑的选择可以说是承担起一种道德责任,是遵守一种道德律,而程心的行为却并不如此,当然,我们也不可否定,一种恻隐之心也是道德的动力源头,爱是绝对不可或缺的。这种恻隐之心的爱在罗辑那里也是存在。但是,还必须加上坚强的意志和理性,听从一种道德责任和义务的呼声,才能说是真正遵守一种道德律。这也正是《三体》的一个重要意义:它大大开拓了我们的想象,但也让我们明白应该放弃一些玫瑰色的童话。一直有一些科学家在警醒人们,不要浪漫的幻想外星人会对人类友好甚至热爱,甚至不要幻想我们一定能够和他们顺利地沟通和说理。《三体》可以加强这一警醒。其实对人类自身来说也是这样,刘慈欣冷峻地描述了生物本性和宇宙现实中无情的一面、描述了人的本性和现实处境,我们大概也应放弃一些自身的对完美社会的浪漫幻想,放弃一些非常高调的,但也不着调的所谓“道德”。

   但是,《三体》所提出的问题本身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它是在虚拟一个极其边缘的处境中提出这个生命挑战的问题的。这个问题极其遥远,或者说,假如它突然发生,这发生也是一个极其小的概率。而我们现在的生活和努力是否就要围绕着这个极小概率发生的事件来进行安排?那样付出的代价是否太大?更重要的是,我们是否就要为逃生概率极小的前景而马上破坏现有的道德规则?就比如,前面所说联合舰队劫后剩余的几艘飞船的资源即便都集中到一艘飞船,它逃生的希望也还是非常渺茫,难道为了这一非常渺茫的希望,它们之间就要开始自相残杀?概率太小的未来事件不应成为我们现在行为的主导。太遥远的问题也不是我们现在就要花大力解决的问题——尤其是如果还涉及颠覆我们现在生存的道德基础的话。

  

   二、为什么还要坚持道德律?

  

   《三体》是“地球往事”的三部曲——其实也只是片段的、地球人最后阶段的往事:即地球人在其21世纪开始的近四百年里,遇到了被三体人威胁和进行摧毁性攻击,而最终还是连同太阳系被不知来自何处的降维攻击毁灭。一开始,人类经历了危机纪元的二百多年,那时主要是地球人和三体人缠斗。而三体人或是进化得更早,或是在严酷的环境中开化更迅速,他们在技术上大大优越于地球人。他们在得知了地球人发来的信息之后,出动了飞船舰队要打败地球人,向地球移民。这一强大的舰队将在四百年后到达地球。人类初期除了主流防御计划,还有一个面壁人计划。被挑选的四个“面壁人”可以独自冥想克敌制胜的计划,然后不加解释地使用大量资源来实施其计划。

   地球人精选的“面壁人”看起来是主张抵抗的胜利主义者,但其实骨子里全都是失败主义者,还有另外一位,一直以极其坚定的胜利主义者面貌出现的章北海其实也是失败主义者,他们都认定技术和实力的差距是绝对的差距,事实也的确如此。当然,失败主义也并不就意味着完全不试图抵抗就投降,而可能是逃逸,但能够逃逸的只能是很少数。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无法逃逸,他们用什么来抗衡三体人呢?似乎没有别的办法,实力差距太大的弱者无法战胜强者。当然,由于这时他们面对的还是一个差距很大,但差距还不是大到对方也不是全无弱点的敌人,所以,如果能够找到并利用这一也是命门的弱点,就还可能实施一种保证“同归于尽”的威慑战略。建立这样一种“恐怖平衡”,似乎是弱者最有可能生存的策略了。

   而在这危机期间,因为人类开始只考虑如何防御攻击而生存下去,这些计划耗尽了人类文明的绝大多数资源,导致中间出现了一个“大低谷”的时代,人类甚至曾经陷落到了人吃人的地步,但后来大多数人不想集中几乎所有资源来对付三体人之后,转而要“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也就是转向一心发展经济和提高物质生活水平,这样反而又有了一个“技术爆炸”;地球虽然表面沙漠化,但建立了漂亮壮观的地下城;人们的物质生活提高了许多,而太空防御的技术水平也提高了许多。人类有点自负了。而其实还是强弱悬殊,在对三体人的战争中,仅仅三体人的一滴“水滴”(一种小小的强互作用物体)就让地球人庞大的联合飞船舰队几乎是全军覆没。

   小说中写道:三体人先知道,后来地球人也知道了太空的“黑暗森林法则”:只要谁暴露了自己的坐标,迟早就一定会受到不知来自何方的敌人的毁灭性攻击。在这样一个黑暗森林中,每个文明都是小心翼翼的猎手,尽量地不暴露自己。罗辑终于找到了发射对方坐标的办法,建立了对三体世界威慑的60年,这一期间地球还得到了三体人的科技输入。这是这四百年中最好的时代,人类社会科技空前发达,也“空前文明”,但这后面却是“一人独裁”。而程心接手罗辑成为威慑的“执剑人”之后仅仅15分钟就丧失威慑的两年,对人类则是活得最悲惨的两年。两年后,三体人的坐标终于还是被游荡在外空的人类飞船万有引力号发射出去了,三体世界不久被毁灭了。但地球的坐标也同样保不住了。坐标发射之后的广播纪元的60年,重新获得喘息之机的人类则试图重整防御和重振科学技术,这时的敌人已经不是三体人了,而是几乎整个宇宙的可能攻击者。人类有了掩体计划、黑域计划和时断时续的光速飞船计划以图求生。但最后还是完全无法抵御将太阳系变为二维的攻击,太阳系不断的沉落为巨大的一幅二维画面,只还有寥寥几个人类的剩余逃逸出来,飘荡在太空中。

   人类置身在这样一种生存险恶的宇宙环境中,是否还有道德存在的余地呢?面对幽深莫测、但却可以直接迅速的互相作用的太空,人类文明现在是到了星际关系的范围,到了动辄以光年衡量距离,以亿年衡量时间的尺度上。不知其名的敌人有强大的能力能够瞬间毁灭人类,这时对人类道德的要求是否还是存在?道德的底线要求肯定还会递减,但是否就完全等于零?

   康德的道德律的“绝对命令”只是考虑到了用于“所有的理性存在物”,在他的心目中也就是人类。现在却是出现了一个如此险恶的外星世界,人类此时还应不应当遵守一种道德的律令?这个问题的确是一个莫大的挑战。但笔者认为对这一问题的回答应该还是肯定的。当然,正如前面的“道德要求的递减律”所述,道德要求的强度会有所降低,或者说,道德的核心部分会收缩范围,但它们又和前面所述的各个关系点上的道德是核心相通的。道德还是有一个极小的坚固内核,还不会是等于零。下面我就尝试提出人类应当仍旧遵守道德律的几点理由或论证。

   首先,这还是为了自己,为了人类。人是合群的动物,必须通过合作才能有进步。而这合作的规则就植根于道德。可以设想,如果生存可以完全摒弃道德成为最高原则,任何个人或群体只要事关生存就可采取一切手段。那么,人类自身不要说“技术爆炸”式的发展,内部即便是维持低度的发展乃至存续也大成问题。或者有人说,不是可以内外有别吗?但是,如果说从根本上动摇和颠覆了道德的原则,如果说在星际关系中可以推翻道德的原则,在人类关系中不是一样也可以推翻道德的原则吗?我们很难说这不会影响到人类的内部。就像建立起来对外防御三体人的联合舰队,当侥幸逃脱的几艘人类太空战舰为了有限的资源争夺的时候,就开始了互相摧毁的攻击。一种对外的原则也就影响和延伸到了内部。

   其次,这也是为了生存本身。生存的确无比重要。其实道德的核心内容也就是保存生命,但是,道德就意味着,不仅要保存自己的生命,同时也要在一种较低程度上兼顾其他群体的生命,甚至尽可能地保存其他的物种。也就是说,道德的第一要义就是“生生”和“止杀”。要想抗过三体人的毁灭性攻击而求得人类的生存,需要人类有坚定的责任感和道德的精神,另外,也不是没有这一可能,双方不仅需要在毁灭性的攻击之前达成一种各自的大群不想被毁灭的“恐怖平衡”,还可以考虑努力通过交流,寻找办法,从“恐怖平衡”各自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这也就需要一种道德的精神。

   事实上,在《三体》中,人类在星际冲突中走向自己最后的四百年中,之所以没有迅速的毁灭,还是依靠了内在强固的道德格准的。比如说冬眠的维持,冬眠需要体外循环系统和及时唤醒,罗辑冬眠了185年,经过了那个人类资源极其匮乏、生存极其艰难的“大低谷时代”,但即便如此,他和他的妻女、同伴也没有被弃之不顾,而是被保存完好的唤醒,甚至他们近两百年前的存款及其利息还被计算得清清楚楚地可以照付。所以,如果没有一种强固的基本道德,那么,“外星人”也会大量出现在人类中间,不用等到外星人来灭了人类,人类早就自己把自己给灭了。

   最后,我们的确可以承认,归根结底,遵守道德律这也是为了道德律本身,为了道德原则本身,为了人的精神和尊严本身。人类是除了肉身,还有精神和意识的动物。精神是唯一有异于物质的东西,我们也许还可以说,精神是唯一可以与物质抗衡的东西。我们不知道在外星,比如,硅基生物那里会不会有这种精神,但我们确凿地看到,在人类中是有这样的精神的。它似乎十分弱小,我们甚至还不清楚它产生的奥秘。人的高出于其他动物的尊严就在于他不是完全为谋生的动物,不是完全功利的动物,完全技术化的动物,就在于他能够以他似乎微弱的精神意识抗衡无比庞大和强悍的物质世界。也正是这一小小的精神意识,使他能够不仅意识到死亡,而且能够坦然地去死,高贵地去死。如果是面对实力悬殊,不可避免的死亡,那么,为什么要哭哭啼啼、惊慌失措,甚至自相践踏?为什么不高贵的死呢?不像一个不仅拥有肉体、还拥有精神的人那样去死呢?人终归有一死。人类也终归有一死。生存在某种意义上也无非是延长那不可避免的死亡到来的时间而已。这种延长就那么重要?值得我们牺牲一切,包括牺牲让我们有尊严的精神?如果一定会走向死亡和毁灭,那也就不妨在努力抗争之后从容地去死,安静地去死,接受命运的安排,体面地退场。就像《三体》中的主人公罗辑那样。如果是就只是认定生存高于一切,他是可以随着那艘逃离太阳系的飞船而继续存活下去的。但他没有做出这一选择。而是选择留下来和地球人一起终结。或者就像史强一样,不去多想,只是履行职责和做人的本分,过好日常生活,最后坦然消失,不知所终。

   所以,群体的范围越大,越是掉到生存的底端,道德的要求可能越会趋近于零,但却还是不会是零。因为生命不会是零,存在不会是零,或者说精神不会是零。存在存在着,在在。总是会有一种看似极其微弱的精神意识在抵抗着所有压迫过来的物质存在——无论它是多么强大。从这种意识中既然能够生长起发达的认知和控物能力,也就能够萌生出一种发达的道德力量。道德也许经常失败或失效,但永远不会消失和无效。

  

   三、生命的性质与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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