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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恩林 郭守信:关于《周易》“大衍之数”的问题

更新时间:2021-04-07 09:44:49
作者: 陈恩林   郭守信  

  

   《周易》“大衍之数”的问题,是易学史上的重要问题,也是疑难问题之一。通行本《易·繫辞传》虽说“大衍之数五十”,但自汉代起对它的认识就有分歧。直到今日,这一问题仍未解决。本文愿在前贤讨论的基础上,对这个问题再作一番探索。

   一、“大衍之数”就是“天地之数”

   “大衍之数”一辞,首见通行本《易·繫辞传》。它保存在《繫辞传》所讲的“筮法”中,云: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卦。

   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六十,当期之日。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

   是故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事能毕矣。显道神德行,是故可与酬酢,可与祐神矣。(以上为八章)

   子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九章)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十章首句)

   在这段文字中,既有错简,又有脱文。宋贤朱熹根据程颐意见和自己的研究心得,将八、

   九、十三章中的错简,重新安排如下: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

   程、朱慧眼卓识,对错简所作的纠正,是正确的。《汉书·律曆志》引《易·繫辞传》云: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汉熹平石经所载《易·繫辞传》文亦与《汉书·律曆志》所引《易·繫辞传》文相合。这就为程、朱说提供了确凿的证据。

   “大衍之数”既然上承“天地之数,”就应当与“天地之数”一致,是“五十有五”,而不应当是“五十”。所谓“大衍之数五十”者,实是“大衍之数五十有五”之误。众所周知,通行本《易经》出于古文易,是汉费直所传。东汉陈元、郑众、马融、郑玄皆传其学。后王弼即本费氏《易》,以彖、象、繫辞、文言解经(见皮锡瑞:《经学通论》)。汉灵帝时,熹平石经《易》亦云“大衍之数五十”,与通行本《易经》同,皆属汉代经学系统。

   早在北宋,陆秉就曾指出通行本《易·繫辞传》的这一错误。他说:

   此脱文也。当云“大衍之数五十有五。”盖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正五十有五。而用四十有九者,除六虚之位也。古者卜筮,先布六虚之位,然后揲蓍而六爻焉。如京房、马季长、郑康成以至王弼,不悟其为脱文,而妄为之说,谓所赖者五十,殊无证据。(见沉作桔:《寓简》卷一)

   陆秉指出,“大衍之数”就是“天地五十五数”是正确的。他解说“其用四十有九”是“除布六虚之位”也有来历,较京、马、郑诸儒为长。北宋胡瑗认为“大衍之数五十”是脱文(转引自梁敢雄《大衍之数与天地之数考辨》,《鄂东易学通讯》总4期,1996年)。

   洞见“大衍之数五十”为脱文者,在清代还有纳兰性德。纳兰氏在《易九六爻大衍之数解》一文中说:

   又如“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先儒曰“数所赖者五十”,又曰:“非数而数以之成。是说也,予尤疑之。夫数贵一定,而曰“所赖者五十”,“非数而数”,不大诞谬哉?

   尝深思而断之曰:此脱文也。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数正五十有五。故乾坤之策,始终此数。《繫辞》明曰:“天数二十五,地数三十。”五十有五,岂不显哉!而何独于此灭其五数,以另为起例哉!(《八旗文经》影印本卷六,辽沉书社1988年版)

   纳兰氏说自然也是对的。他提示诸儒:“数贵一定”,“数正五十有五”,“乾坤之策”始终也是此数。所谓“五十者”是“灭其五数,以另为起例”,亦足以发人深省。

   金景芳师早年研易,也觉悟到了这一问题,说:

   “大衍之数五十”有脱文,当作“大衍之数五十有五”,脱去“有五”二字。大衍之数,即下文“成变化而行鬼神”之“天地之数。”“衍”者,推演,“大衍”者,言其含盖一切,示与基数之十个数有别。

   盖数之奇偶,分天分地,犹卦之两仪,有一,有一一。……不然,则此处“五十”为无据,而下文“五十有五”为剩语。(金景芳:《学易四种》,吉林文史出版社1987年版,第5—6页)

   金景芳师认为“大衍之数”就是“天地之数”,“大衍之数五十”就是“天地之数五十有五”的脱文。这一点与陆秉、胡瑗、纳兰性德是一致的。但金师在释《说卦传》“参天两地而倚数”时进一步指出:“盖天地者,即《繫辞传》所谓‘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即于基数中十个数字,区别其奇偶,而命之为天地也。参天两地者。即《繫辞传》所谓:‘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参两’与‘参伍’语意略同,意犹参错、参杂。后儒以实数释之,目为三二、三 五,徒滋巧说,而扞格不通。故参天两地者,即五天数与五地数相与参杂,而成五十有五,为大衍之数也。占者立此蓍数,而求数定爻定卦。故一则曰:‘而倚数 ’,再则曰:‘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同上书,第55页)

   金景芳师的论断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五十有五”之数,从产生方面来说,是由“天一地二,天三地四”等区别为奇偶阴阳的十个自然基数而来,故命之为“天地之数”;而从利用它推演《周易》,“求数定爻定卦”方面来说,它能“成变化而行鬼神”,故又名“大衍之数。”所谓“大衍之数”与“天地之数”其实只不过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两种说法。若以为“大衍之数”是一事,而“天地之数”是另一事,.两者毫不相关,那就错了。如果那样,则大衍的“五十”之数为无据,而天地之“五十有五”之数为剩语。金师的论证显然较陆氏、纳兰氏之说有了新的发展。

   在帛书《易·繫辞传》中,只载有“天—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一语,而不见有“大衍之数”一章。有人即以为帛书《易·繫辞》不讲“天地之数”。这个看法是不对的。因为“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等十数,就是“天地之数”。通行本《易·繫辞 传》韩康伯注这段文字曰:“《易》以极数通神明之德,故明《易》之道,先举天地之数。”孔颖达疏云:“此言天地阴阳自然奇偶之数也。”“《易》之为道,先 由穷极其数,乃以通神明之德。故明《易》之道,先举天地之数”即其证。帛书《易》有“天地之数”而无“大衍之数”,说明在古人眼中“天地之数”才是“以通 神明之德”的“极数”。而“大衍之数”不过是它的另一种提法,故可略而不计。

   关于“大衍之数”就是“天地之数”的问题,我们还可以找到一些证据。

   《旧唐书·礼仪志》讲明堂之制曰:“堂心八柱……又按《周易》大衍之数五十有五,故长五十五尺。”“堂簷……去地五十五尺,所以拟大易之嘉数,通惟神之至赜,道合万象,理贯三才。”《通典》卷四十四谈到唐代明堂之制也说:“堂心八柱,长五十五尺。”杜佑按:“大衍之数五十有五,以为柱之长也。”《通典》又说:“四簷,去地五十五尺。”杜佑:“大衍之数五十五。”

   杜佑是唐代人。《旧唐书·礼仪志》的这段话是唐高宗在乾封二年后所下的诏书,拟诏人断不敢误写。而《旧唐书》为五代后晋赵莹、刘昫、张昭远等人所撰。这就证明在唐至五代时,人们如果不是见到了未脱文的《易·繫辞传》版本,那就是径直把“天地之数”称为“大衍之数”。两者必居其一。唐孔颖达《礼记·月令篇》疏引郑玄《易·繫辞传》注也直言“大衍之数五十有五。”

   成书于西汉末的《易纬·乾凿度》说:“故大衍之数五十,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似能证成“大衍之数五十”说。但其下文云:“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在通行本《易·繫辞传》中“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的上文却是“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两相比较,可以看出《易纬·乾凿度》也是把“大衍之数”与“天地之数”当作一回事的。《乾凿度》又说:“衍天地合和数,天地合一二得三,合九六、合二十五及三十。”表明它认为“大衍之数”是由“衍天地合和数”而来的,是“二十五及三十。”所以其说占筮之数云:“天地合策数五十有五,所用法古四十九,六而不用,驱之六虚。”其“六而不用,驱之六虚”说,即三国姚信、董遇“以象六画”说,陆秉“先布六虚之位”说的祖本。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推断说:通行本《易·繫辞传》所说的“大衍之数”其实就是“天地之数”,是天地之数的另一种说法。“大衍之数五十”为“大衍之数五十有五”之误。所谓“大衍”就是大变,就是用天地五十五数推演天地变化,求数定爻定卦,方法是用四十九数占筮,用六数充当六虚之位。

   二、汉魏以来易学家亦多

   以“天地之数”解“大衍之数

   汉魏以来的易学家,虽然大多尊奉“大衍之数五十”之说,但在具体解释“大衍之数”时,许多人却又援引“天地之数”以为据。兹仅举一部分具有代表性的说法论列如下:

   《汉书·律曆志》载刘歆解“大衍之数五十”曰:“元始有象一也,春秋二也,三统三也,四时四也,合而为十,成五体。以五乘十,大衍之数也,而道据其一,其用四十有九,所当用也,故蓍以为数。”刘歆既然承认“大衍之数”为“蓍数”,就应当承认它从“天一地二”等天地之数而来。但他不然。他说“大衍之数”是由“元始、春秋、三统、四时”来的,显然与《易·繫辞传》所载的筮法相悖谬,蓍数怎麽会从“元始、春秋、三统、四时”而来?早在筮法产生的时代,还不存在所谓的“三统”说。刘歆自己对此说也已无信心,因此又引“天地之数”作注脚,云:“故《易》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而这也就承认了“天地之数”才是“成变化而行鬼神”的蓍数。既承认“大衍之数”为蓍数,又承认“天地之数”为蓍数,将两者归结成为一事。那麽,他不就自我否定了“大衍之数”来自“元始、春秋、三统、四时”之说麽?

上文我们谈过,郑玄曾直言“天地之数”为“大衍之数”。他的这一说法载在《礼记·月令》孔疏中。孔疏云:“郑注《易繫辞》 云:‘天一生水于北,地二生火于南,天三生木于东,地四生金于西,天五生土于中。阳无耦,阴无配,未得相成也。地六成水于北,与天一併;天七成火于南,与 地二并;地八成木于东,与天三并;天九成金于西,与地四并;地十成土于中,与天五并也。大衍之数五十有五,五行各气并气,并而减五,惟有五十。以五十之数 不可以为七、八、九、六卜筮之占以用之,故更减其一,故曰四十有九也。”但是,据《易·繫辞传》孔疏引郑玄注则云:“天地之数五十有五,以五行气通,凡五行减五,大衍又减一,故四十有九也。”认为“大衍之数”是“天地之数五十有五”减去五行之数。似乎把“大衍之数”与“天地之数”看成了两事。比较郑玄的两说,可以看出孔颖达在《礼记·月令篇》疏所引的郑玄注很全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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