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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建业:画原来还可以这样看! ——章雪峰《名画中的隋唐史》序

更新时间:2021-04-02 15:16:27
作者: 戴建业 (进入专栏)  

  

   “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东坡《书摩诘〈蓝田烟雨图〉》中的这则评论,早已成了诗坛与画坛的至理名言。“诗中有画”固然是对诗人的褒奖,“画中有诗”更是对画家的揄扬。

   “诗中有画”与“画中有诗”,后来成了诗人与画家的共同追求,也成了人们读诗观画的审美导向——一念诗就想寻找画意,一观画就想到了诗情。

   如今,说起“画中有诗”,无疑所有人都会首肯;要说“画中有史”,估计许多人将会摇头。看到眼前这本《名画中的隋唐史》,仅仅书名就可能让不少人大吃一惊:别蒙我,名画中还有“隋唐史”?从画里还能“看”出“史”来?

   殊不知“左图右史”说,比起东坡的“画中有诗”来,不仅起源更早,而且来头更大。早在《周易·系辞上》就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后来郑樵在《通志二十略》中更大加发挥:“图,经也。书,纬也。一经一纬,相错而成文……图至约也,书至博也,即图而求易,即书而求难。古之学者为学有要,置图于左,置书于右,索象于图,索理于书。”

   图为经而书为纬的说法也许有点夸张,但不可否认,古人最先是以图画来记事,“画中有史”倒是说出了先人图画的实情。《名画中的隋唐史》这种“看”画的方式,使我们不只是看到画面的诗意,更能直击画面背后的史实,它为我们开启了“看”画的另一种方式。

   由《名画中的隋唐史》,我想起了唐代孟棨的《本事诗》,二者都是揭示诗与画背后的“故事”。不过,前者比后者更要靠谱,后者体裁上属于笔记小说,作者虽然声称摒弃“异传怪录”,但大多是捕风捉影的逸闻,许多“本事”基本上是“戏说”,而前者则是言必有据的文献梳理,正如作者在前言中所说的那样,处处“立足于历史故事本身”,挖掘名画“后面”的历史真实;前者也比后者更见艺术匠心,《本事诗》常常“点到为止”,仅只交待一个大致梗概,《名画中的隋唐史》叙述了名画涉及的许多历史细节,作者用活泼生动的口语娓娓道来,他明明是在以画来“讲史”,但我们读来好像是在“听书”,把隋唐史讲得引人入胜,也把画中的人物说得栩栩如生。

   我们来看看第一篇《〈张议潮统军出行图〉:他为大唐收复百年失地、再次打通河西走廊》。张议潮出身于敦煌一带豪族,是中晚唐一位名将,也是唐代的一位民族英雄。唐宣宗大中年间,趁吐蕃内乱的大好时机,他立即散尽家财,率众驱逐了吐蕃的镇将,收复了敦煌一带的失地,此后又接连收复了沙、瓜、伊、西、甘、肃、兰、鄯、河、岷、廓等十一州,被唐宣宗授予归义军节度使。唐懿宗咸通年间又再次收复西州、轮台、清镇等城镇,将吐蕃势力全部逐出河西、陇右地区。且看作者如何“导读”此画——

   先交代此画的概况:“《张议潮统军出行图》,全长855厘米,高108厘米,绘有人物100多个,骏马80多匹。”然后再分头一一道来:“全图按照行进的方向,可以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前卫部队,第二部分是乐舞、六纛、旌节,到了第三部分,我们才能看到张议潮本尊和他的侍卫亲军,以及由射猎、驮运等骑队组成的后卫部队。”看古画也像看古书一样,要从右往左边看,最右的也就是最前的,最右边的就是前卫部队,前卫部队最前边的四人四骑是鼓手,鼓手后面的四人四骑是吹角手,吹角手之后尾随两面队旗,由两个头戴兜鍪、身披盔甲的骑士高高擎起。三对执矟的骑士紧跟着队旗,作者还顺便介绍了骑士所执之矟,它们“既是具有实战功能的军用武器,也是兼具礼仪功能的仪仗兵器”。第二部分分别描述10个身穿大红袍的骑士,20人的乐队,包括拍板、横笛、筚篥、琵琶、竖箜篌、笙、担鼓、腰鼓等乐器,六纛、门旗、信幡,以及门旗、信幡为其开道的“旌节”,说到旌节可谓是浓墨重彩。因为“旌节”不只处于整个画面的中心位置,而且也是张议潮出行的原因——他这次“出行”不是上山狩猎,更不是去野外郊游,而是隆重地接受节度使的“旌节”仪式。

   那么何为旌节?旌节又何模样?接受旌节又有何排场?要回答这一连串的问题,需要丰富的史学知识和扎实的文献学功底,对于历史文献学科班出身的作者来说,这些恰恰是他的拿手好戏,他也从不放过表现自我的机会,而且次次都“表演”得十分精彩。以这次“旌节”为例。它是唐代节度使政治合法性的凭证,是“朝廷赐予他作为节度使专制一方唯一的权力象征”,《新唐书》说“旌以专赏,节以专杀”,具有“‘免死金牌’+‘尚方宝剑的双重功能”。它长得啥模样呢?由于新旧唐书对此的记述过于简略,作者从《宋史》找到了旌节相关的描述:“旌用涂金铜蠄头,髹杠,绸以红绘,画白虎,顶设髹木盘,周用涂金饰。节亦用髹杠,饰以金涂铜叶,上设髹圆盘三层,以红绿装钉为旄,并绸以紫绫复囊,又加碧油绢袋。”至于节度使接受旌节的仪式,所有正史都语焉不详,“后来发现的敦煌文献《凡节度使新受旌节仪》,对于这些的记录倒是详细”,但一是不太直观,二是不得要领。作者说“只有《张议潮统军出行图》最贴心了,直接甩给我们一张全景照片”。画的“第三部分一出场,就是戴幞头、穿红袍、系革带、骑白马的张议潮了。可惜的是,千年的历史烟云模糊了他的面容,今天的我们已无法看清他的帅哥模样。仔细想来,虽然他干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其本人的那张脸,应该不至于也帅得惊天动地,毕竟这一年他已经是年过花甲的人了”。唐人早就明白“雪暗凋旗画”,经历了一千多年时代风雨的磨蚀,历史名画大多有些模糊斑驳,这段对张议潮形象的解说中,调侃处颇多敬重,描摹时又略带遗憾。

   第一节说完了画面细节,作者再用两节的篇幅讲画背后的故事:先讲张议潮伟大的历史功绩,再讲他的生世、个性和结局。读者可能觉得有点喧宾夺主,作者不是要讲“名画”吗?

   大家可不要忘了书名就叫《名画中的隋唐史》,作者引导我们从画入而从史出,落脚点不在“画”而在“史”。著名史学家陈寅恪先生的《元白诗笺证稿》,时而“以史证诗”,时而“以诗证史”,将我国“诗史互证”的方法发挥到了极致。也许作者章雪峰受到了陈氏的启发,该书对18幅名画的解说,有时以画补史之阙,有时以史明画之意,所以在他的笔下,历史名画是工笔描摹的历史细节,他的叙述是阐释名画背后的历史底蕴。

   我详细评点第一章的优点和亮点,不过是想举一反三地抓住全书的特点。该书18章几乎章章都可圈可点,如《明皇击球图》,作者像一名出色的体育解说员一样,让我们观看了一场唐代上层社会紧张激烈的马球比赛。又如解说《便桥会盟图》这一章,又“当众”撕下了唐太宗李世民的“面子”,让我们看到了早年李世民的“里子”。再如对《武后行从图》的解读,穿过历史的烟云仍能感受到武后当年八面威风的气场。作者对《五王醉归图》的导读,更让我们“看到”了唐玄宗友于兄弟背后的冷酷算计。特别是对《虢国夫人游春图》的赏析,让人们见识了虢国夫人的风华与骄纵,也让我们领略了她的“豪气”与“英风”。过去我一直不明白虢国夫人为什么如此自信:“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也不明白唐玄宗对杨家姊妹为什么如此娇宠:“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看完了这幅游春图及其解说,上面那些疑惑都将一扫而光。作者交代虢国夫人生命最后的决断时说:“在大难来临的时刻,身为美女、体柔力弱的虢国夫人,表现出胜过须眉男子的惊人定力。为了避免家人被抓后受辱,她先亲自杀死了自己的儿子裴徽和女儿,再在杨国忠妻子裴柔‘娘子为我尽命’的请求下,杀死了她,最后才举刀自杀。”行文到此作者也非常感动,文章结尾时的一段议论极其动情:

   也许是前面用力过度吧,最后自刎的这一刀力度不够,虢国夫人没能杀死自己。于是身负重伤的她被关进了监狱。在血凝咽喉、辗转将死的最后一刻,她还在问身边的狱吏:“国家乎?贼乎?”(杀我们杨家,是政府所为还是盗贼所为?)

   每读史至此,我总要为虢国夫人这个女中豪杰,翘个大拇指。

   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有机会、有条件享受时,潇潇洒洒,可劲儿造,活在当下,不做作不矫情;大难来临、生死关头时,手刃亲人,沉着面对,站直了死,不摇尾不乞怜。

   说起来,美女虢国夫人,比如今的好多须眉男儿,都要强,都要活得明白。

   是的,这才是她,这才是画中的那个右1。

   这才对得起她脸庞上流露出来的骄傲神情,这才配得上她整个人散发开去的强大气场。

   我喜欢。

   看来,杨家姊妹使唐玄宗神魂颠倒的,不仅仅是风骚的体态,不仅仅是妩媚的风韵,也不仅仅是勾魂的眼神,还有她们的果敢、决绝、气度、傲骨和见识。活就要活得光彩照人,死也要死得高贵镇定,虢国夫人配得上大唐皇帝的万般宠爱,也值得天下所有男人的倾心!难怪,这位虢国夫人,当年的皇上喜欢,今天的作者喜欢,其实我也喜欢。

   该书作者章雪峰现为湖北科技出版社总编,是华中师范大学历史文献研究所前所长董恩林教授的高足,董恩林兄是我多年的好友,章雪峰另两位师长张三夕教授、范军教授也是我多年的兄弟。他们三人都对章雪峰交口称赞,这本书所显露的学识与才华,足以证明我这三位兄弟的称赞并非虚誉。现在有些人的文章木强呆滞,和他们的人一样两眼无光,而章雪峰的文章灵动活泼,每一行文字都生气贯注,清人所谓“有学而能宣,能文而有本”,章雪峰离这种境界已经很近了。

   当然,书中有些好的议论未能展开,有些新的提法尚可斟酌,譬如作者把历史名画视为“老照片”,可照片虽然有角度的选择和明暗的调节,但相较而言更为写实,人物画虽然也要尊重历史事实,但比起照片来更多想象与虚构,况且这些画作大部分是隔代“遥想”。这里可供思考的东西很多,画作与史实有哪些地方吻合,又有哪些地方变异?变异是因为价值观的变化,还是因为审美的需要,抑或仅仅是画家的好奇?又如宋末元初的任仁发为什么要画《五王醉归图》?纯粹是出于对唐玄宗的敬仰,还是出于对王室冷酷的反讽?假如能注意名画与史实之间的张力,能把握语言活泼与油滑之间的界限,在我看来该书就没有遗憾了。

   不过,我也知道这个要求非常可笑,我自己没有哪一本书不留遗憾。书有遗憾我们才有继续写下去的动力,人有遗憾我们才会有活下去的盼头。要是有谁已经觉得此生无憾,估计这位老兄快要来日无多了吧?

   乐为序。

  

   戴建业

   2020年7月18日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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