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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泽:为小说申辩——一次讲演

更新时间:2007-01-04 19:07:49
作者: 李敬泽  

  我理解他们的关切,我一开始即已申明,小说在这个时代的基本价值之一就是必须面对终极意义的焦虑。但小说处理终极意义的方式恐怕并非如道德批评家们所想,小说中的人独自面对上帝,不需要中介,不需要教会,也不需要自以为掌握着道德的道德家——新教的兴起与现代意义上的小说的兴起差不多是同一时段,这并非偶然,小说承认他人的真理,就是首先承认每个人有独自面对上帝的权利,就是承认,在“有”与“无”之间,生与死之间,人有无限的想象和认识和选择的可能,在我看来,承认这种可能才是“大德”,才是对上帝的敬畏。

  公正、忠直地对待人,理解他人的真理,这是我们文化中近于枯竭的品质。现在我们号称是一个网络时代,中国人天天在热火朝天地交流,但是,以我有限的网络经验,我们谁也不想公正地对待别人,谁也不想理解他人的真理,我们想的就是我手里拿着“真理”,借此向他人行使暴力——哪怕是语言的和虚拟的暴力。

  也正因为如此,小说不会衰亡,小说必会坚持下去,保卫世界的丰富性和人的丰富性。

  ——如果小说衰亡,我们可能还会失去许多其他的东西,比如记忆,比如沉默,等等。但是时间到了,而且我认为我已经充分阐述了小说必将存在、必将流传的理由。

  现在,我们的很多评论家、很多小说家都像中产阶级庸人一样看待文学的命运,天天对我们念顺口溜:现在的人很忙,生活节奏很快,所以他们不爱看小说了,所以小说必将衰亡。

  好吧,我现在说出我的看法,在某种世界观里,小说确实并非必不可少,这与人们是否比一百年前更忙无关,我们完全可以假设一个新世界,这个美丽新世界里没有小说,没有诗歌,没有我们现在很多大胆的预言家们宣称要消亡的东西——在他们看来,哲学也可以没有,历史可以只剩下电视剧和《百家讲坛》——很好,我相信,如果这套假设全面实现,丝毫不影响很多中国人的生活,不会影响GDP的增长。

  但是,前些天当诗歌问题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我对记者说:问题的核心是,公众面临着选择,我们如何看待我们的语言?我们是否认为我们只需要做报告的语言、讨价还价的语言、骂大街的语言,而决心抛弃诗的语言?如果我们认为诗的语言在这个时代纯属多余,我们可以把诗这个字从字典中抠掉,这不难,但如果相反,那么我们与其以如此高涨的热情去发现坏诗,不如好好想一想,诗的基本价值何在?它在这个时代如何坚守和传承。

  ——当然,记者没有把我的话发出去。但这种选择并非什么新鲜事,它一直是任何文明和文化必须面对的基本选择,两千年多前的孔子在当时的人看来完全是个不合时宜的怪物,他顽固地代表一切在新世界里应该消亡的东西,但是,文明和文化的生命就系于这种选择中的勇气和信念。

  问题是,小说家们自己是否还对小说怀有信念,他们是不是自己已经不相信小说了?坦率地说,我认为现在还相信小说,对小说的基本价值仍然抱有信念的小说家为数不多。小说的危机其实小说的基本价值的危机,小说正在并将继续承受怀疑、责难,并且会反复地被宣布死亡——小说死亡的预言在十九世纪就已经被人以时代的名义大声说出,但是,我相信,这种怀疑和责难会不断地推动小说重新回到它的基本价值上去,让它重获生机。

  

  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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