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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少女的美名像风

更新时间:2021-02-23 15:55:34
作者: 卞毓方 (进入专栏)  

  

   说到街心公园、小镇,你不会怦然心动。告诉你小镇位于万山环抱,是吗,这你就要考虑考虑,看看究竟是什幺性质的山,什幺性质的镇。再告诉你万山丛中的小镇行将迎来建镇八百周年,啊,啊,这下你来了精神,在哪儿?在哪儿?八百周年,小镇,够沧桑!够经典!这种大特写,美国没有,欧洲稀缺,即使在咱华夏,在历史感如黄土高原沉积、如寿星老儿额头皱纹堆积的华夏,也是屈指可数,可遇而不可求。人间胜境,盛会华典,缘不可错,机不再来!假若你有探幽访胜癖加写作癖,如我,相信你马上就会找出旅游地图,在大致的目标方位圈圈点点,然后拟定路线,联络文友,准备不日登程。

   但是有人比你捷足先登。谁?京城的一位工艺美术大师。大师应古镇之邀,前去帮他们建一座雕塑。关于雕塑的设想,古镇方面说了但说得极其形而上他们提出:既要能反映古镇人世世代代美好的愿望,也要能象征古镇今日朝气蓬勃的青春。

   大师毕竟是大师,他经过一番深入采访,反复认证,很快就贴近镇人的脉搏。作为地点,他选择了街心公园;作为构图,他设计好一位少女。注意,不是那种高鼻深目、丰乳肥臀的西洋造型,也不是那种蛾眉樱唇、娇小玲珑的古典闺秀,而是一位要多健美有多健美、要多清新有多清新的村姑。这姑娘就地取材,不,我是说这模特儿就地取材,大师那天去仙霞岭采风,他一眼就看中了在悬崖采药的少女。这女子十六七岁,长得端庄而大方,山月和山花的色彩,山岩和山泉的线条,都在她的身上得到完美的体现。塑像完工的时候,镇领导的啧啧赞叹,让塑像原本青春的脸庞更加青春,原本动人的身姿更加动人。他们说,想不到山洼洼里还有这等标致的女子。他们又说,她是月神,她是百合花,她是巩俐她妹,她是……她还是什幺?可叹他们想象贫乏,语汇短缺,挑不出更多的形容词。末了,唯有耸肩摇头,张口结舌。

   古镇欢度八百周年诞辰,会场别无选择地设在了街心公园。庆典的重头戏之一,就是塑像揭幕。那天,四乡八镇的百姓都赶来看热闹。出席典礼的,还有地区与省城的头头脑脑,以及京城方面的公众人物。这些公众人物,说出来都大名鼎鼎,哪儿有他们身影,哪儿注定就蓬荜生辉,阳光灿烂。然而,这次他们却集体领教了啥叫冷落。不是主人招待不周,而是少女的光芒太耀眼。少女作为嘉宾列席,一举一动都牵引着观众的视线,学生娃子争着请她签名,上年纪的含笑邀她合影,更有一拨远道而来的商人,以他们猎犬一样的果断进击,纷纷亮出高价,引诱少女走出穷乡,到山外去征服更多的人心。

   少女的机缘来了。站在大理石砌就的台阶上,万紫千红在对她微笑,她也微笑凝视那万紫千红。人说,女儿的青春如花,美貌如花,命运也如花。人说,花季之后紧跟着是雨季。而今,花开了,雨也来了,透明而又凉爽,淅淅沥沥,是甘霖。她,理应仰脸承接。塑像是广告,商人是顾客。塑像是通行证,商人是桥。既然你已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就不妨把道路向前延伸。成功就是把一做成二,把茧抽成丝,大成功就是大抽丝,无限成功就是无限抽丝。面对新的诱惑,少女表现出了传统的矜持,以及戒备。她是担心,万一遇上陷井,不可测不可抗的陷井。再说,祖宗也没有赋予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冲动。唉,她是光开花,没坐果,空有机会,没有良缘。于是,庆典结束,华丽谢幕,少女仍旧回到她的山村,守着从前的模式过活。

   从前却再也回不来了。塑像立在了街心,也立在了世人的心上。少女的美名像风,迅速刮遍远近。刮得青山更翠,刮得樱桃更红,刮得泉水更清。然而,风刮大了,果实就会摇落,刮得久了,鸟儿也会感冒。待最初的一阵兴奋退潮,冷淡就应运而生。冷淡是冷漠的姐妹,冷漠又和反感结邻。反感出场,正戏就开始反唱。先是,邻家的妹子说少女根本就没有那幺漂亮,是她疏通了雕塑家,雕塑家便不负责任地把她美化。随后,一个追求她而不得的后生放言,雕塑家本来看中的是邻村的一个女子,是她拉拢了镇上的某要人,结果才变成“狸猫换太子”。再随后,各种流言蜚语,幕后新闻,犹如黄昏里的蝙蝠,在村庄上空肆意翻飞。

   流言传到镇上,镇人也一改以往的艳羡,开始戏说她的“野史秘闻”。这中间绝对没有鸿沟,也不存在几多恶意。他们只是在茶余酒后,拿她来润润嗓子,濡濡肠胃。美丽如巩俐又怎样,辉煌如刘晓庆又怎样,在大报小报的娱乐版,还不是供人蜚短流长。

   弄到后来,连最亲最近的家人,也对少女侧目而视。仿佛塑像的存在,不再是为古镇提供一种青春的焰火,希望的蓓蕾,文化的沉淀,美的旋律,而成了……成了他们万难承受的耻辱柱。

   你可以想象,安宁、淳和的日子永远离少女而去。少女并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只感到流言像一面巨大的磨盘,压得她终日抬不起头、直不起腰、喘不过气。以往单纯而又明净的女娃,敏捷似猿猴、勇猛似猎豹、热情似山鹊的女娃,日益变得沉默寡言,郁郁不乐。

   辛巳年秋日,当我爬山涉水来到这座古镇。我来迟了。盛筵已散,花事已残,少女的名字触舌不再芬芳。人告诉我,美貌非凡的少女不幸患了精神分裂,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拒见外人。也有人告诉我,不是那幺回事,只不过少女感到在当地已难以生存,如今已躲去外省,在一个鲜为人知的小镇打工度日。

   淡月下,我寻到那座街心公园。夜气如洇,风凉似水。少女扬起的手臂在设疑,像托着一个巨大的问号。恍然,环视曲径两侧,草坪凝露为霜,花朵没精打采,竹林收起生机,撒下一片迷茫。稀疏的灯火如惺松睡眼,四周的屋宇耸成迭嶂,墙壁如悬崖,屋顶如山脊。而稍远,那些在黑暗中蹲伏的峰峦,冷冷,森森,和天空勾结成一体。更远,一列锯齿形的山梁后,隐隐,躲着几粒星子,探头探脑,仿佛在窥伺人间的动静。

   2001年9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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