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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曾文:延寿的禅、教会通思想

更新时间:2021-02-07 09:25:21
作者: 杨曾文  

  

   论文提要:法眼宗高僧延寿生活在五代末北宋初,撰有《宗镜录》、《万善同归集》等著作,不仅对禅宗心性论和解脱论作了比较全面的总结,而且继承唐代宗密的禅教会通思想,提倡禅教一致、禅教会通,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将《华严经》、《大乘起信论》等大乘经典和华严宗奉为圆教,直接将它们的心性缘起、圆融思想与禅宗相结合;二是主张禅宗不仅应当注重明心见性,而且应当读经和修持六度等各种教法。

   关键词:延寿、禅教会通、宗镜录、万善同归集、唯心净土

   作者简介:杨曾文,生于1939年12月,山东省即墨市人,1964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历史系中国古代史专业,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指导教师、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所长,著有《日本佛教史》、《唐五代禅宗史》等。

  

   禅宗在唐末五代迅速发展,逐渐成为中国佛教的主流。禅宗标榜“不立文字”、“教外别传”,重视体悟自性,不太注重文字说教和传统的修行做法,与重视读经、讲经和修持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等传统修行的其他宗派形成鲜明对照,两者经常发生矛盾和争论。唐代宗密(780-841)在《禅源诸诠集都序》中就提到这种情况:

   修心者以经论为别宗,讲说者以禅门为别法。

   今讲者偏彰渐义,禅者偏播顿宗。禅讲相逢,胡越之隔。

   顿渐门下,相见如仇雠;南北宗中,相敌如楚汉。[1]

   “修心者”、“禅者”是禅宗,说他们提倡顿教;“讲说者”、“讲者”就是禅宗以外诸种教派,认为他们只是主张渐次修行达到觉悟。他们之间的关系十分疏远,甚至互相敌视。即使在禅宗内部也有南宗、北宗等禅派,围绕顿渐问题,以及要不要读经,保留传统修行做法,也有争论。

   宗密主张禅、教会通,所撰《禅源诸诠集都序》说:“经是佛语,禅是佛意。诸佛心口,必不相违”[2],调和禅宗和其他教派。他以禅宗三宗:息妄修心宗(北宗)、泯绝无寄宗(石头希迁、牛头慧融及其法系)、直显心性宗(神会的荷泽宗与江西马祖法系),对应三教:密意依性说相教(简称相教,小乘及法相宗)、密意破相显性教(大乘破相教,般若中观学说及三论宗)、显示真心即性教(一乘显性教、法性宗,指《华严经》、《法华经》、《大涅槃经》及华严宗、天台宗),认为三教与三宗虽存在明显的差别,但从会通的角度来看,它们都是佛法,是彼此印证,互相契合,并且是相辅相成的。然而,宗密对禅门诸宗,对三教,绝不是等同看待的。他禅奉荷泽宗,以荷泽宗为禅门正统,禅法最妙;教奉华严宗,认为华严教理最高。他会通禅教,在最高层次上自然是会通荷泽宗与华严宗。

   延寿比宗密晚一百多年,佛教界不仅存在禅、教关系紧张的问题,而且在禅宗内部对于要不要修持传统佛教的种种修行方法也有争论。这在延寿的《宗镜录》、《万善同归集》等自设答问的对话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在观察和论证禅宗与其他教派的关系时,特别继承了唐代宗密在《禅源诸诠集都序》等著作中论述的禅教一致和会通的思想。延寿主张的禅教一致、禅教会通,大致具有两重意思:一是将《华严经》、《大乘起信论》等大乘经典和华严宗奉为圆教,直接将它们的心性缘起和圆融思想与禅宗相结合;二是主张禅宗不仅应当注重明心见性,而且应当读经和修持六度等各种教法。

  

   一、将禅宗与奉为“圆教”的华严宗直接结合

   在延寿生活的时代,不少禅僧将禅宗与注重经论的宗派对立起来,认为阅读佛经和从事其他修行有碍于达到“见性”、“明心”。有的禅僧认为,即使要解释禅宗的宗旨,也只应纯按禅宗历代祖师相传的意旨来做,不应当广引“诸佛、菩萨言教以为指南”。他们对于延寿援引广博的资料编写《宗镜录》阐释禅宗的思想,很不以为然,说这样做“只成文字圣人,不入祖位”[3]。

   对此,延寿从禅、教一致的观点来加以解释。他认为禅宗与佛教经论并非互不相容,历代“宗门”祖师并非“一向不许看教”,只是担心有人对“佛语”(佛经)含义不理解,“随文生解,失于佛意,以负初心”,所以才特别强调“直了佛心”,然而并非反对人们阅读佛经。他举石头希迁的弟子药山惟俨“一生看《大涅槃经》,手不释卷”;又举禅宗所奉西天二十八祖以下至中土六代祖师,皆是“佛弟子”。既然如此,引证“本师之语,训示弟子,令因言荐道,见性知宗,不外驰求,亲明佛意,得旨即入祖位,谁论顿渐之门!见性亲证圆通,岂标前后之位!”认为这样做没有任何过错。

   他接着又引证洪州马祖、南阳慧忠、鹅湖大义、思空山本净等人为例,指出他们都“博通经论,圆悟自心”。他对这些著名禅僧能够依据佛教经论教示门下弟子表示赞许,说:

   所有示徒,皆引诚证,终不出自胸臆,妄有指陈。是以绵历岁华,真风不坠。以圣言(按:佛祖之语)为定量,邪伪难移;用至教为指南,依凭有据。[4]

   是说他们在向弟子传授禅法时,都有可信凭的经典做依据,不是出自胸臆,所以他们的禅风虽历年久远,但仍被人传颂。结论是:以佛祖的言教为标准、指南来传法,就能够做到有根有据地传播正法。

   在延寿引用的资料中,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他对唐代宗密《禅源诸诠集都序》的重视和引证。他引圭峰和尚(宗密)在此文中的话说:

   谓诸宗始祖,即是释迦。经是佛语,禅是佛意,诸佛心口,必不相违。诸祖(按:此指禅宗历代祖师)相承根本,是佛亲付。菩萨造论始末,唯弘佛经。况迦叶乃至毱多,弘传皆兼三藏;(按:中间删去宗密原文部分字句)及马鸣、龙树,悉是祖师,造论释经数十万偈。观风化物,无定事仪。(按:原文有“未有讲者毁禅,禅者毁讲”)。

   所以凡称善知识,法尔须明佛语,印可自心。若不与了义一乘圆教相应,设证圣果,亦非究竟。[5]

   宗密认为,无论禅宗还是其他宗派,皆奉释迦佛为始祖,诸宗传“佛语”,禅宗传“佛意”,两者本来是不应有矛盾的,两者皆传佛法。即使禅宗所奉的历代祖师当中,像迦叶、优波毱多等在传心的时也弘传经、律、论三藏,像马鸣、龙树等都撰述大量解释佛经的论书。适应社会风尚传法,本来是没有固定的做法的。延寿据此认为,禅师传法必须既理解佛经,又能从自心得到印证,如果不能与具有完备教义的“一乘圆教”(《华严经》、《法华经》等)相应,即使有所觉悟,也非达到究竟境界。

   延寿继承宗密所谓三教的说法。三教是法相宗(密意依性说相教)、破相宗(密意破相显性教)、法性宗(显示真心即性教)。同宗密一样,延寿也特别推崇和尊奉华严宗。他所说的“一乘圆教”或“法性宗”、“性宗”,除指《华严经》、《法华经》及《大乘起信论》等大乘经典外,在不少场合是指华严宗。他大量引用华严宗的著作和思想,企图以此来充实和丰富禅宗。在《宗镜录》卷五有这样一段问答:

   问:若言有真有妄,是法相宗;若言无真无妄,是破相宗。今论法性宗,云何立真立妄,又说非真非妄?

   答:今《宗镜》所论,非是法相立有,亦破相归空,但约性宗圆教以明正理,即以真如不变,不碍随缘是其圆义。若法相宗,一向说有真有妄;若破相宗,一向说非真非妄。此二门,各著一边,俱可思议。今此圆宗,前空有二门俱存,又不违碍。此乃不可思议。

   引文中的“真”,是真心、真如,即《大乘起信论》中的“真如之心”,与法相宗的圆成实性,破相宗(空宗、般若空义)的真谛、真如实相、毕竟空,华严宗的真心、一真法界、如来藏、法界等,虽说法不同,但含义基本相同。所谓“妄”,是妄心,即《大乘起信论》中的“生灭之心”,广义的“妄”也包括所谓烦恼、世俗世界、万有万物。按照大乘佛教真如缘起论的世界观,“真”(或解释为心之性)为本体、本源;“妄”(或解释为心之相)为相、用,既是真如之心“随缘”显现并发生作用,也包括由此变现的一切物质的和精神的现象。据称,真如的本体是空寂清净的,是“不变”的,但它“不守自性”,在受到“无明”烦恼影响时而“随缘”显现并发生作用,变现万事万物。“缘”有净有染,随染缘、净缘便显现出“迷、悟”的不同的境界,或为六道中的“六凡”:地狱、饿鬼、畜生、阿修罗、天、人,或为“四圣”:声闻、缘觉、菩萨、佛。按照华严宗的心性论来表示,真如是心之性,是理的范畴;随缘发生作用之心是相,它与随缘变现的万有皆属“事”的范畴。理事之间相即相入,圆融无碍。延寿认为,法相宗既说真,也说妄(遍计所执性);破相宗讲一切皆空,既否定真(《般若经》讲空亦空,佛、菩萨也空),也否定妄(诸法性空),二者仅认识到片面的真理。只有法性宗既说非真非妄,又讲即真即妄,即烦恼是菩提,即众生是佛。意谓:真如虽“不变”,但随缘变现万有,“不染而染”,“法身流转五道,如来藏受苦乐等”,此为真即妄,理即事;但真如“随缘”,本性不变,“染而不染”,“烦恼终尽,方名妙觉”,此为妄即真,事即理。从心的性相同为一体来说,“真妄俱寂,理事皆如”,故可以说非真非妄,亦真亦妄,真妄相即,理事圆融无碍。这在一般人看来难以理解,故称之为“不可思议”,延寿称之为“圆义”,义为圆满的教义。[6]

   延寿认为,在三教中,唯有属于法性宗的《华严经》等经和华严宗与禅宗一致,可以直接用来充实和丰富禅宗。《宗镜录》卷三十四载:

   问:佛旨开顿渐之教,禅门分南北之宗。今此敷扬,依何宗教?

   答:此论(按:《宗镜录》)见性明心,不广分宗判教。单提直入,顿悟圆修,亦不离筌蹄而求解脱,终不执文字而迷本宗。若依教是华严,即示一心广大之文;若依宗即达磨,直显众生心性之旨。如宗密禅师立三宗三教,和会祖(按:禅宗)、教(按:佛的言教、禅宗外诸宗),一际融通。……[7]

   此外,延寿在《万善同归集》卷一说:

   诸佛如来一代时教,自古及今,分宗甚众,撮其大约,不出三宗:一、相宗;二、空宗;三、性宗。若相宗多说是,空宗多说非,性宗惟论直指,即同曹溪见性成佛也。如今不论见性,罔识正宗,多执是非,纷然诤竞,皆不了诸佛密意,但循言诠。如教中或说是者,即依性说相;或言非者,是破相显性。惟性宗一门,显了直指,不说是非。如今多重非心非佛、非理非事‘泯绝’(按:宗密称主张般若空义的石头、牛头禅派为泯绝无寄宗)之言,以为玄妙,不知但是遮诠治病之文。执此方便,认为标的,却不信表诠直指之教,顿遗实地,昧却真心……但任浅近之情,不探深密之旨,迷空方便,岂识真归?[8]

   综合上引两段文字,大意有以下三点:

   1.延寿在《宗镜录》、《万善同归集》中不强调专弘某宗某教,而主张“和会”融通禅宗和诸教,虽提倡顿悟,但绝不是废弃“圆修”;既不脱离文字(经论),又不执著于文字而忘记禅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宗旨。

   2.继承宗密关于三宗三教的观点,认为在法相宗(相宗)、破相宗(空宗)、法性宗(性宗)中,只有法性宗的“一心”(或真心、一真法界)的缘起理论与禅宗直指见性之旨相通,应当首先加以会通结合。

   3.批评禅宗界有人对三宗的真实特征(相宗依性说相、空宗破相显性、性宗直指见性)不了解,只是套用说空说非的空宗和当年“泯绝无寄宗”的理论,自认为玄妙,而不知这只是借助否定的表达形式(遮诠)破除对“有”执著的文字,忘记了禅宗的直指见性的根本宗旨。

实际上,从《宗镜录》、《万善同归集》等论述和引文来看,延寿不仅直接吸收《华严经》等大乘经典和华严宗的心性思想,也不同程度地利用和吸收了天台宗、法相宗的心性思想,(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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