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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壁生:从《訄书》到《检论》

——章太炎先生《检论手稿》的价值

更新时间:2021-02-03 20:57:04
作者: 陈壁生 (进入专栏)  
朱维铮先生说:“既然全书改动时间跨越清末民初,而所改者基本被收进《检论》,那么不仅不能说这个改本反映作者一九一〇年的思想变化,而且与其称之为从《訄书》到《检论》的过渡本,不如称之为《检论》的部分初稿更合乎实际。” 这一判断是有道理的。因此,《訄书》到《检论》的变化,不能完全理解为章太炎在辛亥前到辛亥后的变化。此《检论手稿》手稿之《原人》、《序种姓》上下、《原变》、《原墨》等篇章与《检论》大体相同,应视为章太炎1913年以前,甚至辛亥前的思想。

   第二步,是手写《检论手稿》三十篇。这三十篇的内容,与《訄书》重订本进行对照,其特征特别明确,一是包括了《訄书》重订本所无、《检论》新增加的几乎所有文章。《检论》文章六十二篇,其中十七篇不据《訄书》重订本修改,完全是新加文章,而《检论手稿》中录有十六篇,包括《易论》、《尚书故言》、《六诗说》、《关雎故言》、《诗终始论》、《礼隆杀论》、《春秋故言》、《订孔下》、《案唐》、《正议》、《伸桓》、《非所宜言》、《对二宋》、《小过》、《大过》、《近思》。也就是说,除了《道本》之外,《检论手稿》包含了《检论》新增的所有篇目。而且,手稿《附录近史商略》,也是《訄书》原无,《检论》附于《哀清史》者。这些文章中,《手稿》所列“六艺论”的《易论》、《尚书故言》、《六诗说》、《关雎故言》、《诗终始论》、《礼隆杀论》、《春秋故言》等七篇,是新加入的经学文章,表明章太炎对“《訄书》—《检论》”系统的认识转变。另外,《对二宋》、《近思》、《非所宜言》等皆辛亥后新撰,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视为对辛亥后政治、思想的回应。

   二是包括了十三篇《訄书》重订本原有、《检论》做出了大幅度修改的文章,分别为《订孔上》、《道微》、《原法》、《儒侠》、《本兵》、《学变》、《通程》、《议王》、《思葛》、《原教》、《争教》、《官统上》、《惩假币》。此十三篇修改幅度极大,故章太炎收录重抄。例如《儒侠》一篇,《訄书》重订本简略,并附《上武论征张良事》。北图藏手改本,“正文删除‘治世知其辅法……道之以义方已矣’一段,其他个别字句有改动,无增补。附录未作修改。” 《检论手稿》则不但删除这一段,而且对其内容进行改写。同时,《检论手稿》还删除了附录《上武论征张良事》,增加关于盗跖的内容一千多字。

   又,在《检论手稿》中,一篇《原墨》存目,章氏下云:“见《訄书》”,国图所藏“自著《訄书》改削稿本”,与《检论》定本相同,故章氏《检论手稿》不录其文。

   从《检论手稿》手写文章的特征可以看出,这一手稿,是章太炎得到“自著《訄书》改削稿本”之后,根据自己对《訄书》重订本的改动情况,增益篇章,又对重大修改文章,重录一遍,最终成此手稿。

   第三步,是章太炎对手稿内容的进一步修改。《检论手稿》有大量的作者自改痕迹。这一手稿诸多篇章都在红8行之外,增补了大量内容,这并非在写作过程中随写随改,而是在写作完成、修缮完稿之后,作者再一次进行修订,因此,删改极少,增补很多,而且增补内容大多在纸版上方空白处。这表明《手稿》是经过了二次抄写而成。举例而言,《儒侠》一篇,在红8行内的正文与红8行外新勾入两大段(用〔〕楷体标出)内容如下:

   案《春秋》,鲁失宝玉大弓,犹书其盗,而盗跖名不见于简策。《春秋》惟僖十五年书: “震夷伯之庙。”《传》曰:“罪之也,于是展氏有隐慝焉。”此亦不指盗跖,聚徒横行,非隐慝,明矣。〔意者,是时臧孙为政,国祀爰居,家宝元龟,营于禨祥,以假威宠,非跖莫能破其神道诞妄。《鲁颂》之篇,以扬僖公,非跖无以弹其淫名。妾织蒲而民利夺,六关置而行旅梗,非跖则不均平通达也。此皆为害细微,而智者因以感激。见微以知箸,依今以知始终,其道甚大,而违于周法,是以《春秋》不可布彰,〕孔、墨不讥,自孟、荀、庄、吕乃亟称之。明其权奇知变,为大侠师,故其徒诵义无穷。春秋贵族之世,无侠名,而懱以为“盗”。所谓驱人牛马,取人妇女,以饴黏牡,脍人之肝者,殆过情矣。〔且展禽为士师,三黜而再见复,亦其视为白地小寇,故假刑官诘禁之权于其兄,以阴与讲解也。鲁恶展禽,而犹用之以与跖为讲解,亦犹王敦为变,不得不任王导耳。然其视跖亦浅矣。世卿在位,不窥大方,而赋人以恶名,闻于后代。〕法训之士,以辅翼世主为亟,虽华仕、陈仲犹不与,何乃与盗跖也?

   本段所述,红8行内原文解释为何史书不称盗跖,其叙述文畅理顺,毫无违和。而章太炎在修改中,勾入两大段,第一段说明盗跖不见简册的原因,第二段进一步举展禽为例与盗跖对照。加上此二段之后,论述更加丰富有力。而补充后的书稿,与今《检论》刊本完全相同。又如《道微》,其文有云:

   为义而死,〔见危授命者,〕亦惟心所安隐,非礼义法度铄之。故死社稷,成忠贞者,与夫乞人之卻嘑,蹴而就,立槁,其分则均也。夫汉之时,民气  果,少不快意,而忼慨自经者相踵。〔就不自杀,则金刃加乎敌仇矣。以此弃市殊死而不悔。〕惜其伤身,以丧材桀,故裁之也。

   此段如无增加内容,同样文通理顺。《检论手稿》几乎每篇都有新增加内容,而所增加者,分明是在原稿已经完成之后,作者再行检阅,见其有可订补,乃大加增补,往往出于稿纸上红8行之外。而订补之后,完全成为《检论》之正文,如果光读《检论》刊本,不可能看出章氏订补的运思痕迹。

   在手写《检论手稿》中,章太炎还自己加断句,分段落。盖以“《訄书》—《检论》”系统之遣辞古奥,佶屈聱牙,后之整理本多有错谬,虽新出《章太炎全集》,也是如此。如《全集》本《订孔下》有云:“故疏通知远者恕,文理密察者忠。身观焉忠也?方不障恕也。” 依《手稿》,此句断句应为:“故疏通知远者恕,文理密察者忠。身观焉,忠也。方不障,恕也。”又,《全集》本《原法》有云:“近世律,本上因䣜侯《九章》。” 依《手稿》,此句断句应为:“近世律本,上因䣜侯《九章》。”如此之类甚多,兹不一一列举。

   四,从《訄书》到《检论》

   由《訄书》到《检论》,体现了章太炎辛亥前到辛亥后的思想变化。其中,特别典型的,是章氏对经学,对孔子态度的变化。

   相比于《訄书》重订本,《检论》第二卷就增加了七篇经学专论,包括《易论》、《尚书故言》、《六诗说》、《关雎故言》、《诗终始论》、《礼隆杀论》、《春秋故言》,并且,在《检论手稿》中,每一篇目题下均有“六艺论”三字。这在章太炎学术中,并非小变。盖《訄书》初刻本、重订本的内容,与其说是讨论学术,不如说是突出政治。《訄书》跟《国故论衡》的根本差别,就是《国故论衡》是比较系统地总结“国故”,即国学的学术著作。而《訄书》的几乎每一篇文章,都可以看到章氏非常明确的政治立场。1915年1月12日,章门高弟钱玄同到钱粮胡同看望老师,当天之日记载:“至章师处,师谓拟编《群经大义》数篇入《訄书》。《訄书》体例为谈经、说史、论政诸文,其论小学、论文学、论玄学则为式相仑(轮)奂云。” 据钱玄同日记,这段时间他多次拜访老师,但语涉学术者,惟此一处,足见钱玄同对此事的重视。

   章氏学主古文,其论经,也夷经为史。但是,在民国初年的政治环境中,以民国元勋,修订旧章,厕入“六艺论”,实有深意焉。辛亥之前,新学蜂起,早有废经之论,民国肇建,经学科废,则在教育体制上实质性地排斥经学。而在思想上,国体由帝制而共和,民权兴起,传统之纲常伦纪,早已不适应共和之民人。到了1915年9月,具有标志性的《青年杂志》已经创刊,1916年2月15日《青年杂志》已经发出陈独秀的《吾人最后之觉悟》,宣称:“吾人果欲于政治上采用共和立宪制,复欲于伦理上保守纲常阶级制,以收新旧调和之效,自家冲撞,此绝对不可能之事。盖共和立宪制,以独立、平等、自由为原则,与纲常阶级制为绝对不可相容之物,存其一必废其一。” 伦理的觉悟乃最后之觉悟。而中国之伦理,主要正在经学之中。在这一系列背景中,章太炎一方面改造经学,核心即夷经为史,其《訄书》、《检论》之《清儒》一篇,针对康有为之说并申己说云:“魕鬼,象纬,五行,占卦之术,以宗教蔽六艺,怪妄!孰与断之人道,夷六艺于古史,徒料简事类,不曰吐言为律,则上世社会汙隆之迹,犹大略可知。以此综贯,则可以明进化,以此裂分,则可以审因革。”此语《检论》因之未改。 经学之功能转为考察上世社会变迁,明审历史因革。另一方面则坚定认为必须保存经学,盖以经学不存,则国之历史不明,国本不固,国无与立。可以说,《检论》特别增加“六艺论”,正是章太炎在辛亥后的文化立场的鲜明表达。

   对于孔子的态度,《检论》同样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主要在《订孔》。相比于《訄书》重订本,《检论》之《订孔》分为上、下,上篇据《訄书》删改,下篇尽为新写内容。较比《检论》之改写,乃知章氏之转变。《訄书》重订本云:

   凡说人事,固不当以禄胙应塞。惟孔氏闻望之过情有故。曰:六艺者,道、墨所周闻。故墨子称《诗》、《书》、《春秋》,多太史中秘书。女商事魏君也,衔说之以《诗》、《书》、《礼》、《乐》,从说之以《金版》、《六弢》。《金版》、《六弢》,道家大公书也,故知女商为道家。异时老、墨诸公,不降志于删定六艺,而孔氏擅其威。遭焚散复出,则关轴自持于孔氏,诸子却走,职矣。

   《检论》则云:

   追惟仲尼闻望之隆,则在六籍。六籍者,道、墨所周闻。故墨子称《诗》、《书》、《春秋》,多太史中秘书。而老聃为守臧史,得其本株。异时倚相、苌叔诸公,不降志于删定六艺。墨翟虽博闻,务在神道,珍秘而弗肯宣。继志述事,缵老之绩,而布彰六籍,令人人知前世废兴,中夏所以创业垂统者,孔氏也。遭焚散复出,则关轴自持于孔氏,诸子却走,职矣。

   《訄书》言“异时老、墨诸公”,《检论》作“异时倚相、苌叔诸公”,《检论手稿》中“倚相、苌叔”四字,原有“左史”、“老聃”字样,章太炎最后涂改之后,换成“倚相、苌叔”,可见章氏对此处人名,曾经仔细思量。这两段,同样是解释老聃、墨翟、孔子皆接受作为王官学的六经,惟孔子删削,老、墨无与,《訄书》批评“孔氏擅其威”,《检论》则赞扬孔子“布彰六籍”之历史功绩。自诋孔而至于尊孔,昭然可见也。

   而且,根据《检论手稿》中的修改,也可以看出章太炎对孔子的态度变化。《訄书》有云:“孔子死,名实足以伉者,汉之刘歆。” 在《检论手稿》中,此文原来保持不变,但是后来勾去“死”字,改为“殁”字。这一改动,应该是章太炎最后定稿时所改。《礼记・檀弓》有云:“君子曰终,小人曰死。” 《礼记·曲礼下》又云:“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大夫死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 “死”为通称,亦专指小人。“殁”之意,《说文》云:“终也。从歺勿声。”先秦古籍之称君子之死,多用“殁”。故章氏特别改“死”为“殁”,有尊重其人之意。

然而,章太炎对孔子的理解,有终身不变者。《訄书•订孔》云:“孔氏,古良史也。辅以丘明而次《春秋》,料比百家,若旋机玉斗矣。谈、迁嗣之,后有《七略》。孔子死,名实足以伉者,汉之刘歆。” 《检论•订孔上》仅改“孔氏”为“仲尼”,改“死”为“殁”,也就是说,章太炎认为孔子删削六经教授生徒,是保存古史并传播古史,就此而言,孔子的伟大功绩,是作为一个历史学家的功绩,孔子之后与之相接者,是左丘明、司马谈与司马迁、刘歆。柳诒徵曾批评章太炎《诸子学略说》对孔子的不敬,章太炎在1922年的答信中说:“鄙人少年本治朴学,亦唯专信古文经典,与长素辈为道背驰。其后甚恶长素孔教之说,遂至激而诋孔。中年以后,古文经典笃信如故,至诋孔则绝口不谈。” 其中,“中年以后”的作品,即包括《检论》、与康有为论战的文章《驳建立孔教议》(作于1913年)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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