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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树山:季子平安否

更新时间:2021-01-25 12:29:26
作者: 周树山  

  

   一段时间以来,一直在读《左传》和《史记》,撰写《中国先秦史话》,在写作到《季子观乐》一章时,脑子里忽然蹦出了一句词:“季子平安否?”这句词在脑子里回环往复,变成一片温暖的波涛,渐渐地将我淹没。我仿佛看到二千七百年前的春秋时代那位来自南国的贵公子骑着白马,腰悬宝剑,行走在黄河之滨,踏访华夏诸国,寻觅中原文明的身影;又仿佛听到十七世纪那个不幸的流放者,才华横溢的诗人在冰天雪地的北疆翘首仰望家乡,眼含思亲的热泪,苦苦吟哦的声音……三千年来,礼与乐,歌与诗,文明的追索,心灵的负重,万水千山,愁云郁结,读书人走过了多少风雨坎坷路?清风吹拂,锺磬和声,余音袅袅,亲如耳语,似乎真有一个来自天庭的问候——

   季子平安否?平安否?平-安-否——

  

一、季子观乐


   季子,名札,春秋时吴国国君寿梦第四子,因其贤明聪慧,志向高洁,寿梦有意传位于他。季札视权位如粪土,更看重心灵的自由。寿梦薨,吴国王室和庙堂的臣子们苦苦相强,逼迫季札接班上位,季札矢志不屈,最后离家出走,在荒野开垦一块土地自耕自食,做农夫野人以避君位。

   吴国只好由寿梦的长子诸樊继承了王位。诸樊在位十三年,死前留有遗命,传位于二弟余祭,兄弟依次相传,王位轮流坐,总会轮到这个最小的弟弟季札。

   余祭即位后以延陵为季札的封地。春秋时代,各诸侯国为争夺王位,兄弟叔侄乃至父子间相杀相残的事很多,如季札这样弃王位于粪土,内心高洁,更看重自己心灵自由,守志不屈的人真如凤毛麟角,所以他得到了各诸侯国上层贵族由衷的敬重,人们尊称他为“延陵季子”。

   鲁襄公二十九年,即公元前544年,吴国派季札到访鲁国。他所到访的国家除鲁国外,尚有齐、郑、卫、晋等国,由吴(今苏州)先至鲁国都城曲阜,再至临淄(齐),由临淄前往河南新郑(郑),再北行至卫都帝丘(河南濮阳),然后先北行经戚(今濮阳北),再西行适晋。足迹所至历江苏、山东、河南、山西诸省。此次出使,除代表吴国负有和中原诸国交好的使命外,还有考察各国政治和学习中原礼乐文化的愿望。季子的这次北行,是南北文明融合、政治交往的一次壮举。他的行踪和言行都被鲁国史官认真地记在《左传》中,我们今天读来,可以想望这位江南名士佩长剑、跨骏马、风尘仆仆,蹈历山河的潇洒英姿。从他鲁国观乐,意气飞扬、品评赏鉴,雅兴遄飞的词采中可见他天性中出众的艺术才华和悟性。周公制礼作乐,礼关乎制度,乐关乎教化,鲁国是周公的封国,当然是礼乐制度保存最完美的国家。鲁国应他的请求,为其举行了大型的歌舞表演,向他展示了辉煌的西周文化,诗与乐达到了完美的统一。

   今之所称《诗经》,古时径称“诗”,诗是和音乐相伴相生的,音乐也是可以独立的。今天我们见到的只是《诗》的语言,音乐已经失传。春秋时代,孔子删诗后,余“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史记·孔子世家》),春秋之歌,有“徒歌”和“弦歌”,“徒歌”没有伴奏,而“弦歌”是以各国乐曲伴奏歌唱的。鲁国乐人首先为季子歌《周南》和《召南》。这是两首弦歌,鲁国乐工歌罢,季札评论道:“多么美妙啊!周朝教化的基础已经奠定,但尚未尽善,人民勤劳于野而无怨恨,这就是美好的开端啊!”现在流传下来的《周南》诗中的《关雎》;《召南》诗中的《野有死麇jūn》等诗表达了人们在田野山泽中劳动、狩猎的情景和纯真的爱情,使人对远古人类的和平生活充满向往。所以季札情不自禁发出“美哉!”之叹。接着,乐工们依次为季子歌《国风》,各国的遥曲轮番上场,季子依他敏锐的艺术感受,从音乐和歌词(诗)中体民情,观政风,议论风生。

   如: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

   《诗经》中的《王风》是东周洛邑王城的乐歌。季札赞美说:“美妙极了,虽有忧思但无恐惧,这表达的是周室东迁的情感吧!”幽王昏庸无道,被戎狄所灭,平王将周之都城从镐京东迁洛邑,从此西周变东周。尽管王室衰落,季子认为,周朝尚有先王的遗风,因而无惧,但却难掩愤懑和忧伤。我们看《王风·黍离》中的句子:“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其深广的忧愤岂能一语道尽!

   又如: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

   为之歌《郑风》,季札叹道:“虽然很美妙,但从细微玄远的情感中,可以听到百姓不堪忍受的痛苦,这个国家可能要最先灭亡吧!”我们从《郑风·风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诗句中的确体会到了季札的感受。季子所云:“其细已甚”,可能指《郑风》中少有家国的宏大叙事,多有男欢女爱的靡靡之音吧。但我们读《郑风》确可见日常的人间烟火:“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还有“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你要爱我想我,就撩起衣裳淌过溱河,你若对我不爱不想,难道没有别人爱我?你这个狂妄的傻小子!读诗经《郑风》,只感到美丽多情又调皮的姑娘都在郑国。郑国于公元前376年被韩哀侯所灭,虽其先亡,距季子访鲁听郑风的歌谣还有168年。季子闻其乐而知其亡,可谓知乐者乎?

   再如: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

   听罢《秦风》演唱后,季札说:“这是西方大夏之声。夏声宏大嘹亮,达于极致,大约这就是周室发祥地的旧音吧!”古人指西方为夏,夏,也有大的意思,“自关(函谷关)而西,凡物之庄严宏大者,谓之夏”。周王朝发源于陕西岐山,所以季子说《秦风》乃周朝的旧音。流传到今天的陕西地方戏秦腔,其声宏大浏亮,达于极致,应是大夏之声的流风余韵吧!

   《邶》《鄘》《卫》《齐》《陈》《魏》《豳》《唐》诸国风谣轮番竞歌,百花争艳,各擅胜场。季子具有丰富的审美感受,敏锐的艺术见解,对每次歌唱的音乐和蕴涵其中的幽渺的情思都给以精彩的评论。诗分风、雅、颂,在诸国风谣中,季子对“自郐以下”的演唱风格和内容没有置评:“自郐以下无讥焉。”后人留下一句成语:“自郐以下”,意思是以下就不值得评说了。

   演唱和歌舞继续进行,鲁国的乐师和艺人们为之歌《小雅》和《大雅》,季子认为《小雅》之歌含有哀音,悠长的哀思一以贯之,虽含幽怨,但没有明确表达出激烈的情绪。这是周德衰落的象征,人们还怀念周朝先王文、武、成、康的德行。《大雅》曲歌气势宏大,如一支壮美的交响乐,有抑扬顿挫高下之妙,其中的主题是一以贯之的,它所体现的大约是文王之德吧!

   季札聚精会神地聆听《颂》的宏大演奏和歌唱后,感动地说:“真是美极了!刚劲而不倨傲放纵,委婉而不卑下靡弱,切近繁密而不局促窘迫,悠远疏旷而不散漫游离,变化多端而不炫弄技巧,反复重叠而不使人厌倦,哀伤而不令人忧愁,快乐而不放肆无节,宏大却不显露,施予而不减弱,汲取而不着痕迹,静止而不显其滞涩,流动而不显其漫漶。五音和谐,八风协调,节奏有一定的尺度,各种乐器交响鸣奏有一定的顺序,真乃盛德之乐也!”这是对公元前544年一段音乐的赏评,可见两千多年前我们华夏的舞台艺术已何等辉煌壮观!看季子的评论,我们完全可以想象一个庞大的乐队各种乐器协调配合的精湛演出,不输于现代西方的交响乐!

   声乐表演之后是器乐,器乐之后还有乐舞。结束了《颂》的大型交响乐后,接着舞者上场。首先表演的是《象箾shuò》、《南籥yuè》,箾,古代武舞所执的竿;籥,古代的一种管乐器,形似今之排萧。《象箾》和《南籥》是一种盛大的武士舞蹈,季子评价说:“壮观华美,但还有些许遗憾。”接着表演表现武王伐纣的舞蹈《大武》,季子说:“美哉!孔武有力,周朝之盛时,应该就像这样吧!”又表演传自殷汤的乐舞舞蹈《韶濩(hù》,季子感叹道:“远古的圣人如此恢弘伟大,犹有缺点和瑕疵,可见圣人是不容易做的。”演出据传来自夏朝的乐舞《大夏》时,季子说:“美极了,勤苦为民而又不以功德自居,除了大禹谁能做到呢?”最后表演虞舜的乐舞《韶箾》(即“萧韶”),季子流连感叹不已,说:“盛德已达于极处,太伟大了!如天无所不覆盖,如地无所不承载,德行如此,无以复加,已达尽善尽美之境。即使再有别的乐舞,我也不敢再请求了!”

   这场盛大的周乐表演,从演出的节目到季子的评论被详细记载在《左传》里。我们得以窥见两千五百多年前,中国的歌唱、器乐演奏及舞蹈等艺术达到了何等完美的境界。从内容上说,有表现各诸侯国人民生活的风谣(部分内容保存在《诗经》中),有歌颂周王朝开国大业的宏大交响乐,也有赞美古代先贤圣王的舞蹈。季子精彩的评论,使我们体会到远古人民的心灵感受,艺术的尺度,文以载道的传统及对人们的教化作用。鲁国很满意季子的精湛评论,认为他对周朝艺术具有真知灼见,是来自远方的知音,所以对他很尊重。

  

二、季子的外交使命


   季子到访中原各国,是受吴国君主之命,所以不止是一次文化之旅,他要考察各国政情,负有外交使命。依季子的聪明和敏锐的洞察力,对于到访诸国隐蔽的政治危机洞若观火,但季子并不是一个心机渊深的庙堂政客,更非纵横捭阖的外交干才,他在与各国执政者交往中,完全没有虚伪圆滑的外交辞令,而更多的是体现他率真性格的直言谠论。这些话,与其说是主客之间的客套周旋,无妨说是朋友之间的肝胆之言。他初次到访鲁国,与鲁国的执政者叔孙穆子(叔孙豹)一见如故,两人互相欣赏,成为非常投契的朋友。季子对叔孙穆子说:“我看您将来怕是不得好死!”(子其不得死乎!)呜呼!这是什么话呢?有客人对主人如此狂悖无理的吗?但叔孙穆子似乎并没有发火或不快,季子继续说:“您是一个心地善良但不知择人的人,我听说做为君子,首要就是要选择正确的朋友和可靠的下属。您身为鲁国宗卿,执掌着鲁国的命运,若不慎重选择正派有为的人,不但误国害民,恐怕祸患也要降临在您头上。”季子的话说得直接,没有委婉的言辞,叔孙穆子最后的命运却验证了他的话。仅仅六年后,即公元前538年,叔孙穆子有择人不淑之难,遭竖牛之祸,儿子被杀,卧病中被活活饿死。这是另外的故事,在此不赘述。 “子其不得死乎!”诅咒般的预言一语成谶。

   季子到访齐国,与齐国上卿晏婴(人称晏子,字平仲)成为知己,他对晏子说:“请您立刻上交所执掌的权力和您的封邑,若没有了权位和封邑,您就会免于祸难。齐国的政权最后将有所归属,当没有尘埃落定之前,齐国还将有大的动乱。”当时齐国经历了崔杼弑君的动荡,很快崔杼家族又被庆封所灭,庆封独揽朝政,把国事交给自己的儿子庆舍,自己整日田猎嬉戏,横行跋扈,朝中乐、高、陈等权贵家族对其虎视眈眈,时刻准备发动对庆封家族的围剿。在这种诡异凶险的政治氛围中,季子嗅到了危险的气味,因此规劝晏子,及早脱身。后来晏子将权力和封地上交,在血腥的政变中得以全身而退。

季子到访郑国,与郑国贤人子产很快成为莫逆之交,两人像早已相熟的老朋友一样,互相赠送礼物。季子送给子产一条白色的生绢带子,子产回赠给他一件麻布衣衫。他对子产说:“现在执掌郑国权力的人(伯有)豪奢无度,霸凌跋扈,已使公卿大夫们难以忍受,郑国很快就会发生祸难。动乱之后,只能由你来收拾局面,你如掌郑国社稷,一定要以礼治国,慎重行事,否则,郑国很快败落灭亡。”郑国后来的局势,一如季子所料。贤人子产执郑国之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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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书屋》杂志2020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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