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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显:“未来法治”与“智能社会法律秩序”

更新时间:2021-01-23 23:21:27
作者: 张文显 (进入专栏)  

  

   2020年10月13日,受中国人民大学未来法治研究院、法理学教研室邀请,中国法学会党组成员、中国法学会学术委员会主任张文显教授与该院师生开展学术交流,在中国人民大学明德法学楼602教室进行了一场以“'未来法治'与'智能社会法律秩序'”为主题的精彩讲座。以下为张文显教授本次讲座的讲稿。

  

   我之所以提出或者说能够提出“智能社会的法律秩序”这个命题并进行研究,很大程度上是受“未来法治”这个研究范式的影响,也可以说是“未来法治”这个研究范式给我一种思想的启迪,给我一种研究方法。我个人对“未来法治”的认识经历了一个由浅入深过程,即从“新兴交叉研究”到“新概念新命题新思维”再到法学研究“新范式”的深化过程。

   3年前,即2017年9月,中国人民大学未来法治研究院宣告成立时,我写了一个寄语,把未来法治研究作为法学的一个新兴交叉学科,我感觉到这个新兴交叉学科体现了对中国法治发展规律的探索,对中国法治未来基本走向的展望,可以预见:从现在开始到本世纪中叶,中国法治发展和法治现代化必然呈现出法治拥抱科技、科技助力法治的新规律和新特征。这也是全球法治发展的总体趋势。

   2018年11月25日,未来法治研究院与京东法律研究院承办了中国首届“数字经济与未来法治”高峰论坛,我应邀参会做主旨演讲。当时,我在想一个问题:把未来法治研究局限于一个新兴交叉学科是严重低估了它的意义,那么,如何正确把握它的意义呢?这要从深刻理解和回答什么是“未来法治”来破题。于是,我选择“什么是未来法治”作为演讲主题。后来我将这篇演讲收入我最近出的一本书时将其改为“何为未来法治”。在演讲中,我讲了两个问题,一个问题是:如何理解和表征“未来法治”?我认为“未来法治”既是一个新概念,也是一个新命题,更代表了一种新思维。以我的理解,“未来法治”有三层依次递进的涵义:第一,未来法治是“面向未来”的法治,我们要树立未来意识,把握科技、经济、社会发展的规律和趋势,把握国家治理体系和社会治理体系的现代化方向;第二,未来法治是“走向未来”的法治,要把握法治在时间上的开放性,在实践中的动态性,以及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历时连续性,把现代性与未来性统一起来,在这个意义上,未来法治也是一种现代法治,或者说一种现代化的法治;第三,未来法治是“引领未来”的法治,要以法治点亮未来、引航未来,要以未来法学来支撑未来法治。另一个问题是:未来法治与未来社会的关系。我提出,研究“未来法治”必须以把握未来社会为前提。那么,如何来理解、表征或定义未来社会呢?我当时使用了三个关键词,即“智能社会”、“共享社会”、“风险社会”,认为未来社会是一个“智能社会”、“共享社会”、“风险社会”。这里,我个人首次正式使用了“智能社会”这个概念。当时,我讲到,未来社会是智能社会。以互联网、物联网、云计算、大数据、人工智能、区块链为代表的现代信息科学技术,牵引人类社会跨入了智能社会。万物互联、自动化智能系统与人类在社会中共同存在,将是未来人类社会的图景。人类在经历了原始社会、农业社会、工业社会、信息社会之后,迎来了一个智能社会的崭新时代。人类社会的生活方式、生产方式、组织方式、思维方式都发生着深刻的变革。与此同时,法治和国家治理、社会治理也迅速呈现出智能化的发展趋势。但是,这个时候,我对未来法治的理解还是直觉的、感性的和表象的。

   今年7月10日,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法治论坛组委会邀请我围绕论坛主题做个演讲。这次论坛的主题将人工智能的发展与法治的发展、法律秩序的建构联系起来。我就选择了智能社会的法治问题进行研究。在研究过程中,我深刻认识到,“未来法治”作为一个研究范式已经可以说是确定的;我也认为,只有以“未来法治”作为科学范式才能说清楚智能社会的法律秩序问题。我在2018年“数字经济与未来法治”高峰论坛上所说的“未来法治”既是一个新概念,也是一个新命题,更代表了一种新思维。作为一个概念,它涵盖着丰富而深刻的思想,作为一个命题,它凝结着科学认知和概念联结,作为一种思维,它提供了观察法治与社会的新方法。这种说法接近于把未来法治作为一种研究范式,但仅仅是接近。这次准备上海论坛演讲过程中,我比较清晰地把“未来法治”作为研究范式并以这个范式来解读“智能社会”、把脉智能社会的法律秩序。

   “未来法治”何以成为中国法学、甚至可以说是世界法学的一个新的研究范式呢?这要从“范式”概念的提出和界定开始。

   “范式”(paradigm)是上世纪70年代由美国哲学家托马斯?库恩(Thomas Kuhn,1922—1996)提出来的一个科学哲学概念。根据库恩和其他哲学家的解释,一个“新范式”的提出,意味着一种全新的理解系统,即有关对象本质与规律的本体论解释系统、一种“理论预设”、一种科学的“合理性标准”;也意味着一种全新的理论框架,即构成某学术群体的研究基础、概念系统、基石范畴、核心理论以及话语体系;意味着一种全新的理论背景,即学术共同体开展学术活动的平台、论坛、舞台;意味着一套新颖的基本方法及其方法论;意味着一种新的学术传统,即学术共同体成员所必须遵守的公共规则。在科学研究中,“新范式”具有设置新论域和新议题、引导科学家聚焦发力、催生新概念新命题新理论、引领新科学革命的强大功能。在科学研究中,没有研究范式的支配和指引,对于一个人来说,不仅六神无主、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有学术定力,而且缺乏共同体归属感;对于一群人来说,则无法形成相对稳定的学术共同体。从“旧范式”向“新范式”的转换,是科学自我超越、更新换代、转型升级的显著标识,是科学持续发展、不断进步、生生不息的内在需要。根据这些标准,通过三年来的学术实践,由人民大学正式提出的“未来法治”已经形成法学研究中的一个新的研究范式,正引领着有关法治与科技、法治与未来社会、中国法治发展等问题的研究,并在国内外产生日益广泛的影响。人大未来法治研究院成立后,这几年,一大批高校相继成立类似的研究机构、研究团队,吸纳大批法律学人开展互联网法治、数据法学、人工智能法律、计算法学研究等,都与未来法治作为新研究范式的引领和组织作用息息相关。我注意到未来法治研究院邀请的各位嘉宾,包括我自己在内,实际上都是在未来法治这个学术平台上跳舞。

   我顺便再谈一下,我也进行过思考,如果不用“未来法治”,而是用其他概念作为研究范式,可能缺少科学性、系统性。对中国未来法治的研究,如果没有一个足够新的、成熟的研究范式来指引,如果是用旧的研究范式来观察新的问题,那就可能因为研究范式过低,缺乏足够的洞察力、概括力、解释力,因而也必然缺乏丰富而深刻的思想,而无法进行有效的理论创新和理论构建。当然,如果想使未来法治能够像马克思讲的“剩余价值”、像制度经济学中的“交易费用”、像自然科学家提出的“基因”等概念一样具有引领作用、对学术领域的革命性推动作用,那么还要对未来法治作为一个研究范式进行理论阐述、学术研究,构建起未来法治的理论和方法论的体系,建立起未来法治学。

   下面,我就智能社会的法律秩序这个主题讲几个关键问题。

   第一,关于智能社会的概念。

   在第三届世界百所著名大学法学院院长论坛暨“文明转型与法学教育”研讨会上,我讲到:数字文明出现和智能社会到来给人类带来无限福祉的同时,也打破了许多思想家关于人类社会规律的结论和关于未来社会的想象,深刻改变了人类社会文明的发展方向和道路。如何描述和刻画正在到来或者说部分已经到来的这个“未来社会”?我使用的是“智能社会”概念。我之所以提出使用“智能社会”的概念,是基于智能科技已经成为当下和未来先进生产力的代表和标志。根据唯物史观,社会形态的划分是以生产力为标准。以生产力的发展,从生产工具变革和生产力发展的角度看,人类社会迄今经历了石器时代、铜器时代、机器时代、信息时代,当前正在跨入智能时代;就经济形态而言,人类先后经历了原始社会、农业社会、工业社会、信息社会,当前正在进入智能社会。智能社会的生产力代表是智能科技亦即数字技术,智能科技是一个综合概念、集成概念,几乎涵盖了现代科技的方方面面,互联网、物联网、大数据、云计算、区块链、人工智能等,甚至包括了基于智能科技的现代生物技术(纳米机器人)等。也许,人们习惯使用“信息社会”概念,习惯于把现代智能科技都归于“信息技术”词语之内。但我觉得“智能社会”“智能科技”可以更科学更精准地描述以智能科技为主导的新社会新时代,而无论是互联网、大数据、区块链、人工智能等单体,还是信息技术集体,都无法科学精准地描述刻画以智能科技为主导的、我们正在走向的新社会新时代。

   第二,智能社会与信息社会的区别。

   如果用一句话来讲,智能社会是以算法为中心,而信息社会是以网络为中心。信息社会源于“信息论”(八十年代讨论较多的“老三论”——信息论、控制论、系统论,对法学界也产生了很大影响),其主要标志是互联网的出现和快速普及使用,因此也被称为“网络社会”。进入21世纪以来,信息技术日新月异,从以网站到用户的单向信息分享为主的Web 1.0阶段发展到以用户贡献内容为主、以协同创作为代表的Web 2.0阶段,并开始探索更为智能化的Web 3.0技术,信息网络也从桌面互联网发展到移动互联网,人类生活和生存对互联网特别是移动互联网高度依赖,越来越多的平民百姓通过互联网生产生活、买进卖出、结识好友、交流情感、表达自我、学习娱乐,开启了人类在信息空间中的网络化生存方式。互联网信息交流、移动通信、社交媒体、网络支付等已经成为人们生存的条件和生存能力,人类对信息网络的依赖性越来越大。

   进入21世纪以来,人类社会的发展呈现出加速变革的态势,大多数人还没有完全适应信息社会,甚至一些人还没有适应工业社会,就被迅速地推入智能社会。大数据、互联网、云计算、人工智能等智能科技融合发展、广泛运用,物联网、区块链脱颖而出,空前地改变着人类社会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生存方式、学习方式、行为方式,甚至改变着国家的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改变着国家的决策程序和实施机制,改变着法律体系及其运行方式,塑造着一个全新的智能社会。

   智能社会与信息社会最大的区别就是以算法为中心,由算法所驱动。欧洲专利局首席经济学家梅尼埃(Yann Ménière)指出,在大数据、云计算、区块链、互联网、物联网、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的综合发展融会运用之下,第四次产业革命正朝向“超级软件”技术发展。这种超级软件的核心就是算法,算法是各种信息技术有机结合、广泛运用和创造丰富多彩的无限价值的关键。虽然智能社会是借用“智能”(Intelligence)来命名,但是,驱动智能科技的却是“算法”,而“算法”的来源、输入、对象和价值则是数据。随着信息技术的发展,万事万物、社会运行的每一个部分都可互通互联,并提供海量的多样化的数据供智能算法分析处理;智能算法的预测和决策则可以直接控制物理设备,亦可对个人决策、群体决策乃至国家决策提供辅助支撑,带来了智慧家居、智慧交通、智慧医疗、智慧工厂、智慧农业、智慧城市等诸多领域的发展,为我们描绘出智能社会的景象,深刻影响着人们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能力,勾勒着人们生活和社会组织形态的可能边界。决定智能社会性质特征的是以算法为中心、以数据为先导、以区块链和人工智能为集成、以互联网和物联网为链接的当代科学技术。智能社会作为一个综合概念,它所涵盖的内容在算法的驱动下有序地整合整个社会各类资源、人们的思想、人们的行为。

   第三,秩序与智能社会秩序。

对于任何社会而言,建立和维护安定有序、充满活力的社会秩序,都是首要的、第一位的治理目的和价值目标。(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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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人大未来法治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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