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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莉:从不结盟到“多向结盟”

——印度对外战略的对冲性研究

更新时间:2021-01-15 22:34:56
作者: 李莉  

  

  

近年来,随着印度与美国的战略安全合作不断升级,有关印度对外战略属性和走向的讨论也日益热烈。总体来看,印度国内外学界对于印度外交突破不结盟原则已形成基本共识,但就如何定义当前印度外交的属性则存在较大分歧。

   2012年印度智库政策研究中心(CPR)发布的《不结盟2.0:21世纪印度的外交与战略政策》明确提出印度不结盟已进入“2.0时代”:不结盟应随国际环境变化进行升级,战略自主仍将是印度对外交往的核心价值和目标,印度应发挥自身优势与诸大国尽可能深化伙伴关系、纵横捭阖,而非敬而远之。同时,这份报告也提出对不结盟原则的突破并非印度人民党和莫迪政府的专属,不结盟传统的“直系”传承者国大党辛格政府任内印度战略界已经开始了相关的学理论证和实践探索。

   然而,“不结盟2.0”只能说明印度外交理念发生了变化,但对于具体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仍语焉不详。而且,如果说当前印度外交进入了“后不结盟时代”,那么“不结盟2.0”只是其中一种定性,因为它更强调不结盟的延续。持此种看法的学者认为印度外交万变不离其宗,不结盟仍是其“灵魂”所在。他们将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在2018年对“印太”的公开表态作为例证:在美国以“印太战略”拉拢印度构建遏华同盟的背景下,莫迪称“印太”是地理概念而非地缘政治概念,因此不是战略也不是“小圈子(a club of limited members)”,不针对第三方,印度不搞遏制性同盟,印太应该是包容、开放和以东盟为中心的。甚至有学者认为,此讲话标志着印度对外战略回归不结盟,可称之为印度的“新万隆(a new Bandung)”。

   另一种观点则认为印度已彻底放弃了不结盟原则,正在转向结盟。2016年印度与美国签署《后勤交流备忘录协定》后,此派人士就认为印度外交背离了“战略军事中立”的原则。2020年9月,印度陆军参谋长比平·拉瓦特(Bipin Rawat)称美日印澳“四国集团(Quad)”是确保印太地区自由航行的“一个好机制”,这被认为是印度准备加入四国联合海上巡逻的宣示,也是其参与印太军事同盟的先兆。有中国学者也认为,印度在事实上已经是美国的盟国。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看法日益成为印度国内主流,即当前印度外交是一种“多向结盟(multi-alignment)”。曾在辛格政府任国家安全顾问的纳拉亚南(M. K. Naray-anan)2016年就撰文指出,印度同时加强了同美国、俄罗斯、日本的战略合作特别是军事合作,表明印度开始由不结盟走向“多向结盟”。莫迪政府国家安全顾问委员会召集人拉加万(P. S. Raghavan)也于2017年公开表示,印度外交政策已从不结盟走向“多向结盟”,印度与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在互惠基础上建立起广泛的关系,为追求特定共同目标会与志同道合者结成联盟。中国学界的主流解读与此类似,但较常使用“左右逢源”来描绘“后不结盟时代”印度的外交政策。

   显然,较之“不结盟2.0”和“走向结盟”,“多向结盟”的提法更符合当前印度外交的现状,因而成为印度战略界的主流看法。但“多向结盟”的实质和意涵是什么?其与印度的不结盟传统又有着怎样的联系与区别?现有研究对此还缺乏深入探讨。当前,印度已是世界第五大经济体与第二人口大国,同时也是拥有独特地缘优势的印度洋沿岸大国,在日渐成型的“印太战略”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准确理解和把握印度对外战略的性质和走向,对认识和评估印太地区乃至世界秩序正在经历的重大转型具有不容忽视的意义。本文通过考察当前印度对外战略的性质,提出两个核心观点:(1)印度的对外战略原则近年已发生重大调整,“多向结盟”已取代不结盟;(2)“多向结盟”是一种对冲(hedging)战略,只有从对冲性入手,才能真正理解印度的外交举措并准确预估其未来的对外政策走向。

   要搞清印度外交属性的变化,即从不结盟走向对冲,首先就要明确两者概念上的区别。本文的不结盟专指印度的不结盟政策与传统,对冲是近年来国际关系理论的研究热点,两者虽然都以最大限度保持战略选择空间为目标,但在政策路径和战略方向等方面存在较大差异。

(一)不结盟:印度外交的默认基因

   不结盟政策是印度独立后长期尊奉的一项外交基本原则,由开国总理贾瓦哈拉尔·尼赫鲁(Jawaharlal Nehru)于1946年正式提出。尽管历经时代风云变幻,不结盟政策的内涵已发生某些变化,印度在外交实践上也并未严格奉行这一政策,偏离和背离状况时有发生,但不结盟至今仍被视为印度的外交“基因”,塑造着国际社会对印度外交属性和价值取向的认知。

   在冷战时期,印度不结盟政策的基本内涵包括五个方面:一是不在当时的美苏两大集团间选边站队;二是不与大国缔结军事条约,尼赫鲁执政时期印度未与美苏任何一方签署影响重大的安全协定;三是独立自主,保持中立;四是具有反西方色彩,印度所积极倡导和推动的不结盟运动即是重要体现;五是提倡第三世界合作,印度的不结盟政策事实上将发展中国家作为重要依托,尼赫鲁执政时期印度积极推动“亚非团结”,借此凸显自身在国际政治中的重要作用。

   冷战结束后,印度的不结盟政策也与时俱进得到新发展:形式上,“不结盟”一词越来越少地见诸官方文件,取而代之的是“战略自主”;内容上,战略自主体现了不结盟所坚持的印度外交独立自主的核心要义,依然强调不搞军事同盟,但逐渐摒弃了反西方立场,淡化了与第三世界合作。战略自主是一种比冷战时期的不结盟更积极的外交政策,主张全方位外交,既重视多边外交也重视双边外交、既重视发展中国家也重视发达国家,特别是在与大国关系上由敬而远之转向积极接触。冷战结束后的头20年,尽管印度对外交政策上进行了一系列改良,但其本质仍是不结盟。以21世纪头十年的印美关系为例,尽管这一时期双方关系不断升温,但印度始终与美国保持着明确距离:一方面,印度在2003年伊拉克战争中拒绝向伊拉克派兵,并批评美国对伊拉克动武缺乏联合国授权;另一方面,对于美国同年提出的与印度签署“后勤保障协议”的建议,辛格政府在其十年执政期间一直未予回应,其主要顾虑就是印度可能由此被视为美国的军事盟友。

(二)对冲:一种抵消性的对外战略选择

   对冲是近年国际关系学界热议的一个新概念,美国最早将其引入官方文件。2006年发布的《四年防务评估报告》和《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都提到要以对冲战略应对崛起大国的挑战,2006年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更明确指出美国将以对华接触确保中国履行“国际承诺”的同时“对冲其他的可能性”。有关对冲的理论探讨尽管已取得一些成果,但国际关系学界对对冲概念的界定仍有很多争论,一时难以达成共识,因此这一概念仍存在不少模糊性。

   根据国际关系学界有关讨论,对冲的定义大体包括四个方面:其一,对冲是一种抵消性政策,这是其最主要的特征。对冲原本是金融术语,意在通过方向相反、盈亏相抵的投资策略降低可能的投资风险。因此,郭清水(Cheng-Chwee Kuik)强调对冲是国家采取的一套相互抵消的政策选择,意在化解(体系的)结构性变化可能造成的任何风险。他进一步指出,对冲是国家有意地同时采取相反立场和矛盾措施,意在以一种风险抵消另一种风险。例如,一国若同时与美国和中国建立安全伙伴关系,其目的就是在美国承诺的不确定性和中国意图的不确定性这两重风险之间进行相互抵消。

   其二,对冲是介于制衡(balancing)与追随(bandwagoning)之间的一种国家行为,是国家在面对权力变化时的第三种战略选择。对冲概念在某种意义上是对传统均势理论的发展。追随是指一国与“威胁的来源”结盟,或是加入更强大的一方,以牺牲自主或是与其他大国合作的机会来换取利益及安全。追随分为被动式追随和主动式追随。被动式追随是指一国在面对外部威胁的情况下追随强国,以维护本国安全,同时也可搭强国的“便车”为本国牟利。主动式追随是指一国出于提高本国的国际地位、获取利益以及趁机扩大影响力的动机,所主动采取的追随行为。制衡是指一国旨在防止崛起国成为霸权国而在政治和军事上所采取的国家行为,具体分为内部制衡和外部制衡。内部制衡是指一国提升自身的防卫能力,外部制衡是指一国为自身安全与他国结盟。制衡的风险在于可能造成内部资源错配以及被盟友牵连(entrapment)或抛弃(abandonment),追随的风险则在于丧失自主性。对冲则是制衡与追随的结合,从而有助于规避上述风险。

   其三,对冲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战略模糊,既可以避免在大国竞争中过早选边站队,也可以避免对潜在对手过早地政策摊牌,能够使自身的战略选择空间最大化。吴翠玲(Evelyn Goh)认为,对冲就是保持一种中间位置(middle position),以避免因选择一边而在另一边付出明显代价,或是因为明确选择了制衡、追随或中立的政策而付出明显代价。古贺庆(Kei Koga)认为,选择对冲将为一国赢得时间,在战略环境明朗时再决定是采取制衡还是追随。

   其四,在地区或国际层面发生权力转移时,对冲往往成为中小国家的战略偏好,但也不排除成为大国政策工具的可能性。麦艾文(Evan S. Medeiros)在2005年撰文指出,为应对地区权力分配的变化,绝大多数东盟国家通过同时加强与中国和美国的关系来进行战略对冲;与此同时,中美两国也相互采取了对冲策略,一方面加强接触来推进相互融合的机制化建设,另一方面分别通过加强对外安全合作和自身的军力建设来制衡对方。

(三)对冲与不结盟的区别

   尽管均势理论框架下的对冲同印度不结盟政策语境下的不结盟在战略自主、不选边站队等方面有部分交集,但两者存在明显区别(见表1):首先,不结盟追求的是中立,对冲追求的是中间位置,两者虽然相似但实现手段截然不同。不结盟是通过不持立场并与竞争中的各大国都保持距离来实现中立;对冲则是通过方向相反的两面下注和正反结果的相互抵消来尽量延长己方不选边站队的窗口期。其次,不结盟反对一切形式的结盟,对冲则允许有限结盟。约翰·乔西亚里(John D. Ciorciari)认为,采取对冲战略的中小国家会避免与某一大国结成含有相互安全保障、联合作战等内容的正式同盟,但不排除与之建立某种非正式的安全合作关系。这是一种有限的结盟,既可以保证较弱一方的自主性、降低被牵连的风险,同时也不妨碍较弱一方与该大国的竞争对手进行政治与经济往来。近年,印度政府高官还明确提出“议题式结盟”,即印度会根据自身利益需要在不同的议题上与相关国家或国家集团结盟,以保障其外交的灵活度和自主性。最后,不结盟是真正的战略自主,对冲严格讲是一种战略模糊,含有权宜的成分。印度学者拉杰什·拉贾戈帕兰(Rajesh Rajagopalan)认为,中美两国实力都强于印度,在理论上都可能对印度构成威胁,所谓对冲战略就是印度尽可能地在两个大国间保持中立,当其中一方的威胁过于突出时,印度就必须与另一方站到一起。换言之,随着新的世界权力格局明朗化,印度外交将可能在制衡、追随和对冲间重新做出选择。由此可见,不结盟的政策稳定性较强,而对冲的政策稳定性较弱。

(四)选择对冲:从不结盟走向多向结盟

基于上述理论分析,本文认为冷战结束后的前20年印度对外战略总体上坚持了不结盟政策,(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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