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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明君:跨学科研究的行与思

更新时间:2020-12-24 22:35:40
作者: 廖明君  

   《民族艺术》主编许晓明女士希望我为《学界名家》专栏写点东西。我不敢马上答应下来,除了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与专栏的名称相称之外,也是因为自己从学生时代开始,无论是学习、阅读还是研究都比较杂,缺乏所谓的学科归属。因此,虽然万般思绪,却还是难以下笔。后来,许晓明女士提醒我,那干吗不就从杂切入——跨学科啊!

   想想也是,这么多年来,如果硬要给自己的学术生涯归纳一点高大上的特色,也只能大着胆子往跨学科靠一靠了。不过,虽然在主编《民族艺术》的时候就“悍然”把“跨学科研究”作为刊物的特色来推动,但真的要把“跨学科”往自己身上套,还的确有点底气不足呢。尽管如此,也不能用“杂的研究的行与思”作为文章的题目吧,于是,还是硬着头皮壮起胆子以“跨学科研究的行与思”为题,姑妄写写试试。

   我理解的跨学科,就是研究对象的跨学科、研究视角的跨学科、研究理念的跨学科以及研究方法的跨学科。统而言之,我这里所说的“跨学科”,是为了装点门面往高大上去靠一靠的,其实所要讲的还是“杂而有序、多而有理”的学术研究。因此,读者诸君如果觉得不妥,就直接往“杂”去想就好。

  

   一、古代文学:跨学科的学习与研究

   古代文学是我接触的比较明确学科属性的对象。对于中文系的学生来说,古代文学自然是重中之重的课程。鉴于内容比较丰富且传统比较悠久,古代文学的课程多是分段由不同的老师来上的。因此,古代文学的课程不但内容非常丰富,不同的老师讲授的风格以及观点也都不尽相同,确实是杂而有序、多而有理,让我们受益匪浅。但真正能够帮助自己打通学科分界的,还是课外阅读到的一些论著,印象比较深的有两本,一本是罗宗强先生的《隋唐五代文学思想史》,一本就是李泽厚先生的《美的历程》。

   《隋唐五代文学思想史》从思想史的角度切入古代文学,把“文学创作倾向”与“士人心态”纳入古代文学研究领域,提出一整套的思想方法和认知模式,实际上已经具有跨学科研究的意义。《美的历程》以十多万字的篇幅来完成对中国古代“美的历程”的巡礼,高屋建瓴,势如破竹,丝丝入扣,顺理成章,“兼具历史意识、哲理深度、艺术敏感,还颇有美文气质”。如果说《隋唐五代文学思想史》还只是借助于思想史的视角在隋唐五代文学中打通的话,《美的历程》则可以说是在中国古代文化艺术乃至哲学思想领域中的大打通。总之,这两本书是我大学本科的时候为数不多的曾经大段大段地抄录在笔记本上的著作。可以说,虽然这两部论著并没有直接作用于我的学术研究,但那种打通式的研究风格,还是产生了极大的奠基式的影响。此外,一位朋友特意赠送的钱锺书先生的《谈艺录》,也让我大开眼界,颇为受益,尤其是有关李贺诗歌的评点,对我的研究起到一定的直接帮助。

   总之,本科时候的学习,无论是在把古代文学确定为报考研究生专业之前还是之后,我的阅读和思考都比较杂,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学科束缚,说得上是“无事乱读书”。

   在张明非先生的指导下,我以古代文学为重点,广泛阅读相关的书籍和报刊,为报考研究生做准备。选择本科毕业论文题目的时候,我与张明非先生再三讨论,最后定下以“李贺诗歌意象初探”为题。至此,我开始正式接触李贺诗歌。但由于毕业论文选题本身的限制,更由于自己能力的低下,使得这种接触还是仅仅停留在李贺诗歌的艺术层面。不过,这一次与李贺诗歌的接触,也可以说是无意之中为我以后对李贺诗歌的深入研究打下了一个伏笔。

   1988年9月,我开始攻读中国古代文学专业唐宋文学方向硕士研究生。尽管在本科学习期间,我在张明非先生的指导下曾对古代文学研究下过一番功夫,但学士与硕士之间的距离并不是仅仅靠主观努力就可以逾越的。因此,大学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的我,并不能很快地进行学术研究。当我把这一困惑告诉导师胡光舟先生时,先生并没有马上说什么,而先是会心一笑。之后,胡先生才对我细细开导,告诉我学士与硕士、量的积累与质的变化的关系,让我不必太过焦急,要沉住气,通过大量的阅读和思考来增加量的积累。胡先生明确指出,在广度和深度上,现在的阅读和思考必须超过本科时候;而且,中国传统学术一直是文、史、哲不分家,因此,阅读和思考固然要以中国古代文学为基础,同时还必须进入历史和哲学等领域,养成以大文化的视野来审视中国古代文学的良好习惯,并强调要敢于坚持“宁要精彩的错误,不要平庸的正确”。听了先生的开导,我才醒悟过来,从此开始静下心来进行大量的跨学科的阅读与思考。

   1989年上半年,我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李贺及其诗歌进入了我的研究视野,成为我思考人生的参照物。我开始沉浸到李贺奇特的人生经历及其诗歌所营造出的独特的哲学氛围之中。

   李贺虽以“鬼”诗著名,但人们对其“鬼”诗的评价,由于常常是从意识形态、社会道德等角度出发进行评判,故多得出“消极、颓废”等结论。实际上,李贺的“鬼”诗逾越了当时的意识形态、社会道德等传统思维,是李贺借助于诗歌创作从哲学的层面来进行对生命最为重大的生死问题的思考的结晶。因此,以我当时的知识结构和心路历程,李贺的“鬼”诗最先吸引住了我。1989年底,拙文《死与生的探求——李贺“鬼”诗论》终于脱稿并很快得到刊发。

   很快地,我们到了撰写毕业论文的时候。尽管一些师友认为李贺诗歌已无多少东西可供研究,我还是坚持以李贺诗歌作为毕业论文的研究对象。这一想法得到了导师胡光舟先生的首肯。毕业论文答辩时,由知名唐诗研究专家陈允吉教授等五位专家组成的答辩委员会予以了较高的评价:“作者从哲学的视角切入,提出了李贺诗歌内在的哲学意蕴和精神实质乃在于生命哲学的诗化,见解独特,论述深入。文章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以及方法论上的创新意义,对李贺诗歌研究的拓展和深化具有一定的启发性。”

   论文答辩结束后,我有机会陪同陈允吉先生参观兴安灵渠。一路上,陈先生和我谈论着我的毕业论文,认为我从生命哲学的视角出发,确实把握住了李贺诗歌的关键所在。陈先生还对我说,每个人一生,都会在某个时期(少年、中年或老年)面临着死亡的威胁,都会不由自主地去思考生与死等生命的种种问题。因此,李贺诗歌的价值,就在于李贺通过诗歌创作对生命进行了全方位的探索。最后,陈先生希望我在毕业后继续从生命哲学的诗化出发,完成对李贺诗歌的研究。

   毕业后,走向了新的工作单位。工作之余,我继续从生命哲学的立场深化拓展李贺诗歌研究,《生命·苦难·诗歌——李贺诗歌新论》等系列论文陆续刊发于《暨南学报》等期刊,专著《生死攸关——李贺诗歌的哲学解读》也由东方出版社收入“诗性智慧”丛书出版,并受到了学术界的关注。南通大学王志清教授在《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改革开放30年唐诗研究综述》中不但在第一节“唐诗研究30年的历程与分期”中提及拙著,并在第三节“唐诗研究30年的态势及走向”之“学科拓展多元整合”中专门指出:“就研究层面而言,开始把关注的焦点由外向内,深入作家心灵世界。譬如廖明君的《生死攸关:李贺诗歌的哲学解读》,借鉴美学、社会学、宗教学等理论,从生命哲学的角度切入,全面而系统地展开对李贺诗歌的哲学解读,揭示出李贺诗歌内在的哲学意蕴和精神实质,求证李贺东方人的思维和中国人的诗性智慧,围绕人、鬼、仙三种生命不同的状态,通过过去、现在、未来以及尘世、鬼蜮、天国的构建来完成特定的时空转换,解密李贺诗歌的生命哲学和文化内蕴。”由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刘扬忠、马银琴、陈才智、王达敏撰稿的《人文社会科学前沿扫描·古代文学篇》也指出:“在唐代文学方面,廖明君的《生死攸关:李贺诗歌的哲学解读》从生命哲学的视角切入,借鉴心理学、美学、社会学、宗教学及神话学等理论,来全面而系统地展开对李贺诗歌的哲学解读和梳理,不仅以敏锐的学术体悟和饱满的诗意激情,抓住唐代著名‘鬼才’诗人李贺对人类生命之功名、享乐、苦难、爱情、战争、历史、死亡、永恒等种种问题的追问这一关键,揭示出李贺诗歌内在的哲学意蕴和精神实质乃在于生命哲学的诗化,而且指出李贺以东方人的思维和中国人的诗性智慧,运用极富艺术魅力的诗化语言,围绕人、鬼、仙三种生命不同的状态,通过过去、现在、未来以及尘世、鬼蜮、天国的构建来完成特定的时空转换,试图破译出李贺诗歌的生命奥秘与文化内蕴之所在。”此外,北京大学杜晓勤教授《二十世纪隋唐五代文学研究综述》一书多处评介我关于李贺诗歌研究的系列论文。2006年《唐代文学研究年鉴》也刊发了上海交通大学刘士林教授对《生死攸关:李贺诗歌的哲学解读》的评介:“首先,本书具有鲜明的现代学术特征。其次,本书在研究方法上有重要的突破与创新。”“全书文笔清新流畅,颇多独到见地,集原创性、学术性、思想性、可读性为一体,对于推动李贺、唐诗,乃至整个中国古典诗学的现代阐释,都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由此可见,我在古代文学特别是李贺诗歌研究中由于能够从跨学科的视角出发,通过借鉴心理学、美学、社会学、宗教学及神话学等理论来解读李贺诗歌,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除了有关李贺诗歌的哲学解读,我还涉猎了唐传奇的研究,并应邀撰写了《1997—1998年大陆地区唐代学术研究概况·文学》、《广西社会科学要览》之第二节“中国古代文学研究”。

   我之所以能够采用跨学科的方法来进行李贺诗歌研究,除了一些偶然的因素外,也与古代文学自身过于丰富与多样有关,与古代文学强调的考据、义理、辞章以及所谓的文史哲不分家更有关联,但最根本的,还是与我的老师们对我的包容有莫大关系。只有在学习与研究中可以不受学科限制的“开卷有益”,不受学科影响的“无事乱读”,不受学科制约的开放性思考,才能够实现所谓的跨学科研究。

  

   二、民族文化艺术:跨学科研究的转型与拓展

   1991年6月底,我从桂林来到南宁,开始了新的工作。

   在新的工作岗位上,除了参与《民族艺术》的编辑工作,我还坚持自己的学术研究。只是,在李贺诗歌研究持续进行的过程中,我的研究重心,也开始转向民族文化艺术研究。这样的转型也可以说是早有预兆。在读研期间,除了李贺诗歌研究之外,我的学术兴趣也已经有所拓展,撰写了《生命·时间·生命——射日、逐日等太阳神话哲学内蕴初探》,从跨学科的视角解读中国古代太阳神话,认为远古先民,运用幻想、想象通过逐日等神话来表现他们对生命—时间—生命的思考。

   (一)戏剧研究

我所工作的广西艺术研究所,其前身是广西戏曲工作室。很显然,对于戏剧的研究是其主要业务。因此,哪怕只是服从于单位工作的需要,我的研究对象也必须有所转变。就在我刚到单位不久,恰好碰上单位组织的一次考察观摩活动——到南宁郊区陈东村考察傩仪活动,当晚观看了平话师公《大酬雷》和《仙姬送子》。后来才慢慢知道,这次的傩仪考察并非偶然。20世纪80年代,台湾清华大学王秋桂教授从蒋经国基金会弄到了一笔资助,用于对大陆传统仪式活动的考察与研究。鉴于当时国内的社会环境,王秋桂教授找到杜晓勤《二十世纪隋唐五代文学研究综述》,北京出版社,2003年。刘士林《生死攸关——李贺诗歌的哲学解读(廖明君著)》,傅璇琮主编《唐代文学研究年鉴(2006)》,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第234、第237页。廖明君《〈霍小玉传〉赏析》,胡光舟《唐传奇赏析》,广西教育出版社,1993年;廖明君《个体生命的情感悲剧——唐传奇爱情故事新探》,《歌海》2011年第6期。廖明君《1997—1998年大陆地区唐代学术研究概况·文学》,台湾唐代学会编《中国唐代学会会刊》第十辑,1999年。廖子良主编,张永平、雷猛发、周健副主编《广西社会科学要览》,《社科与经济信息》1996年第7期。廖明君《生命·时间·生命——射日、逐日等太阳神话哲学内蕴初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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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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