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李凌霞:西方人类学的“历史性”研究:概念、表达与路径

更新时间:2020-12-23 22:04:53
作者: 李凌霞  
是前一个时代的纪念品,预示着有缺陷的社会秩序必然崩溃,让位于更美好的时代。25梅尔(Mayor)研究了美洲印第安土著对于恐龙化石的认识和看法,基于非线性的时间观念和对神圣自然的感恩,印第安人对于“化石”等遗存有着与古生物科学家们不同的理解。在印第安人的世界观当中,土地以及埋藏在地底下的所有遗迹都有着神圣的含义,象征着祖先的骨血。他们反对把深埋于地下的古生物化石挖掘出来,因为这些古生物仍然“活着”,只是处于假死状况,一旦将其撕扯出地面,会导致环境的灾难。已经松动的化石则可以有多种用途,包括装饰、医疗、交易、护佑等,这是将生命的能量归还自然的再循环方式。26罗森塔尔(Rozental)分析了墨西哥国立人类学博物馆将古代土著文化遗产——一尊巨型石雕从旧址移走的系列后果。对于小镇居民而言,这尊巨型石雕是阿兹特克人雨神Tlaloc的象征,被国家强行移动之后,导致了当地干旱、灾荒等生态环境的破坏。27唐纳(Tanner)从视觉艺术的角度比较了古代希腊和传统中国关于“过去”的表达,他认为古希腊对“过去”的视觉表达具有公共、开放的特点,无论是雅典集会广场的画廊,还是雅典娜胜利神庙,都在营造一种宏伟、华丽的观感,拉开观看者与神灵之间的距离,提供一个沉思的场景空间。而传统中国的图像艺术常常是私密的,比如在周代,祖先崇拜的宗祠只对宗族成员开放,而汉墓的壁画,观看者只能局促于逼仄的空间中,甚至需要跪在墓前。从字面意义看,“画”在古代中国便有“镜子”的含义,暗示对“过去”批判式的内省。28

   戏剧、歌舞也是“历史性”的重要表达形式。霍恩(Hoem)研究了新西兰托克劳(Tokelau)群岛上年轻人通过戏剧形式展演“历史性”以改变社会关系的过程。托克劳群岛缺乏土地、水源,“过去”的知识被居民们当成非常重要的财产,保留在歌谣、家谱当中,用以主张对土地、水源的合法控制,在他们传统观念中,只有老者和村落领袖才能掌握关于“过去”的知识,并传承下去。20世纪90年代以来,当地年轻人开始创作戏剧,以幽默诙谐的方式展示托克劳群岛的历史,将岛屿之间敏感的竞争关系戏谑地表达出来。他们对于“过去”的表达基于传统权威默许的边缘,又挑战了传统权威,进而改变了他们在社区中的地位。29伍尔夫(Wulff)揭示了爱尔兰人如何通过舞蹈文化来诉说历史、表达国家认同。爱尔兰主要有三种舞蹈形式:传统民间舞蹈、现代主义舞蹈以及融合了前两者的剧院舞蹈。不同的舞蹈形式涉及神话、传说和历史等主题,比如大饥荒、移民潮和北爱尔兰的政治困境等,将不同群体聚拢到一起,以身体记忆的方式传递着特定的意义,是爱尔兰人展示特性、记忆“过去”以及表达情绪的重要途径。30

   除了有形的表达,“历史性”还会以“灵魂附体”、萨满以及祷告等形式展现。非洲地区的“灵魂附体”现象引起了不少人类学家的关注。马克里斯(Makris)分析了非洲苏丹首都喀土穆(Khartoum)地区名为tumbura的“灵魂附体”崇拜。信徒们为了摆脱奴隶后代的“污名化”身份,以“灵魂形态”(spirit modalities)隐喻苏丹的历史经验,在tumbura中建构新的认同。即便老一辈的信徒去世,年轻的信徒仍然通过tumbura传递古老的真理,他们的历史尚未完成。31拉森(Larsen)以非洲东海岸桑给巴尔(Zanziba)人为例,指出“灵魂附体”是当地历史叙述的主要类型。桑给巴尔人生活在多族群的环境中,他们的地方归属和身份认同在社会生活中非常模糊,但是灵魂的划分却异常清晰,且与特定的地方联系在一起。桑给巴尔人将灵魂划分为四种类型,来自阿拉伯的穆斯林、来自奔巴(Pemba)的斯瓦希里、来自马达加斯加的基督和来自埃塞尔比亚的基督,并以“灵魂附体”的方式来制造“过去”,不同的历史叙事在“灵魂附体”的实践中交汇,成为族群认同和地方性(locality)体验的知识来源。32兰贝克(Lambek)认为非洲马达加斯加萨卡拉瓦人的“历史性”由“灵魂附体”、祖先训示和王国古老的权力架构所形塑。对于萨卡拉瓦人来说,“过去”是鲜活的,仍然持续到当下,祖先常常通过“魂附者”(retainer)随时惩罚那些忽视他们存在的人,以此限制人们行为,主导着个体经历。“灵魂附体”为萨卡拉瓦人的身体和灵魂提供与祖先相遇的时空,是他们思考、关注、传递历史的方式。33

   类似于非洲的“灵魂附体”,蒙古、智利等地的部分人群会以萨满仪式来铭记过去,而巫师们是主宰者。蒙古布里亚特(Buryat)人的萨满巫师以身体为媒介,让过去的魂灵在“附体”仪式中讲述他们久远的生命故事,特别是在官方记录中没有提及的部分,信众们与过去不同魂灵沟通,投入情感、更新认知,参与了社区历史的制造。34智利马普切(Mapuche)地区萨满巫师的“历史意识”建立在与神灵沟通的超自然力量上,他们可以消除官方主导的历史话语,述说让普通人信服的“真实历史”。35

   不同于以身体、魂灵为媒,东欧地区的穆斯林更倾向于以情感、情绪来营造参与过去的氛围,比如祷告、哀悼。土耳其部分阿拉维派(Alevis)人的“历史感”(historical sensibility)通过情感、情绪来传达。他们试图改造伊斯兰教悼念穆罕默德孙子侯赛因的传统仪式,让信众在任何时间地点都能哀悼、缅怀历史人物,只要倾注了哀伤、悲痛的虔诚情感。36塞尔维亚波斯尼亚(Bosnian)地区的穆斯林在祷告仪式中制作历史。波斯尼亚地区曾位于奥斯曼和奥匈两大帝国交界的边缘,当地穆斯林会在墓地定期举行祷告仪式,祭奠20世纪90年代波黑战争中阵亡的烈士。在当地穆斯林传统中,“见证人”(sahit)和“殉教者”(sehit)共同构成了复活重要历史场景的要素,“见证人”在“殉教者”的埋葬地汇聚、祷告,证明波斯尼亚的历史在此时此刻延续。他们极力营造出参与“过去”的感觉,将晚近战争中的烈士与早期奥斯曼帝国的殉教者联系在一起,以此“见证”传统的维系。37

   当历史学家还在为诗歌或者舞蹈是否能视为“历史”而争论不休的时候,人类学家会认为包括遗址、遗迹、戏剧、舞蹈、仪式在内的各种形式都是“历史意识”的表达工具。总之,不同地区的人们通过多种物质形式和技术手段来理解、展示“过去”。人类学家为了探究这些群体参与“过去”的不同方式,引入了时间逻辑。

   三、“历史性”的时间逻辑

   “时间”在人类学理论发展过程当中从未缺席过,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更是成为社会分析中必不可少的制度。38在人类学家看来,“时间”具有发散性(diffuse)的特点,它作为一个象征性的过程(symbolic process),周而复始地在日常行为和权力关系中体现出来。39从本体论(ontology)的角度来看,人类社会生活基于“流动的时间”(fluid time)之上,而人们对于“时间”的感觉是多元的,对“历史性”展开跨文化研究,应该建立在非时间序列(non-chronological)之上,避免以西方线性(linear)发展作为普遍的时间观念。40研究“历史性”,便是关注在特定社会文化背景之下人们如何看待“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关系,特别是“现在”以何种方式将“过去”和“未来”带入。41

   西方现代社会的“历史性”规则(regime of historicity)基于特定的“时间秩序”(order of time)或者“时间结构”(temporal structure),按照线性序列来编排事件(event),以“即时主义”(presentism)为特点。也就是说在“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关系当中,“现在”被关注最多,“过去”和“未来”常常被忽略。“过去”时常被追忆、发明,是为了补救“现在”的弊病;“未来”被寄予期望,是为了营造“现在”难以捉摸的永恒感(permanent)。42 按照古希腊人的划分,有两种时间类型“Kairos”和“Khronos”,前者意味着周而复始的时间,后者是线性序列发展的时间。现代社会的“历史性”建立在线性序列时间之上,而某些社会的“历史性”则是周而复始时间的产物,在那里人们对于“过去”“现在”和“将来”的理解及划分往往混沌不清。43

   希腊小镇福卡斯(Fokaeis)人作为小亚细亚地区难民的后代,最开始并不关注他们的历史,他们无法完全理解过去曾经发生了什么,并且缘何发生。近年来,欧盟推动小镇互访活动(town-twinning),通过重构公共记忆,旨在重新激发成员国公民的本土意识和忠诚度,形成新的欧洲身份认同。福卡斯人在与他们祖先早前逃离的土耳其小镇进行交流之后,年轻人开启了一种称为“adelphoposisi”的展演仪式来重构“过去”与“未来”。有别于线性的、单向发展的时间,这种“历史性”建立在开放式(open-ended)的时间之上,“感觉”(feeling)是最重要的叙事方式。44相较而言,贾娜(Geana)试图从更具普世性的角度来探讨罗马尼亚人“历史性”的时间逻辑,她以海德格尔的“存在时间”(being-in-time)作为切入点,指出罗马尼亚人的祖先崇拜仪式是理解其“历史性”的关键。罗马尼亚人将树木、盘子、罐子等象征物运用到纪念祖先的仪式当中,重新整合“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形象,这使得人们的日常生活(everyday life)在先验统一(transcendental unity)的时间中延续下去,不再被割裂为“过去”“现在”和“将来”的片段。45

   其实,时间计算方式的不同,主要取决于人们如何因应特定的需求来安排事件、界定“现在”。46按照瓦格纳(Wagner)的说法,存在着所谓的“有机时间”(organic time),通过梦境、神话、仪式甚至亲属关系等方式表现出来,事件在“有机时间”中有着明确的意义,不同事件被按照特定的情节或者制度整合到一起,使得“过去”“现在”与“未来”同步(simultaneity)展现。47

   太平洋斐济群岛巴纳巴(Banaba)岛民的“历史性”建立在“有机时间”之上。这些巴纳巴岛民被迫迁居到拉比(Rabi)岛后,将“高兴”“愤怒”的情感变化倾注于口头俚语、艺术展演等形式之中,标志“过去”的事件,强化他们的族群认同,表达“未来”仍然会是巴纳巴岛民的信念。对于巴纳巴岛民而言,“现在”意味着还没有实现、却有能力实现的“可能性”,人们以对“过去”情感式理解,来承诺“可能性”的实现,置身于“现在”,便是在参与“未来”。48

   事实上,在很多社会中,“未来”是已知的、可以参与的,“未来”的实现并非理所当然,常常充满争议,“历史性”是社会关系的产物,无数“有机时间”以梦境、仪式、家庭制度等方式反复被制造出来,交错汇集并且相互转化。49在南太平洋岛国瓦努阿图(Vanuatu)的马拉库拉(Malakula)岛上,由于受到基督教影响,当地人葬礼、坟墓类型和墓碑铭文经历了深刻的变化,他们的“历史性”根植于不同时间观念的调和。他们逐渐接受欧洲的历法和基督教的钟表时间(clock time)来组织公共事务、安排个人日常活动,甚至重新书写祖先的墓碑信息,比如在墓碑上给祖先标记“生日”,使得祖先形象在当下永久存续下去。50

   古普塔(Gupta)认为东、西方社会并非处于对立的两极,而会共享很多类似的时间表达,比如印度、西藏的灵魂转世,便与资本主义世界的商品循环过程有着异曲同工之处。那些流行的观念认为资本主义社会呈线性发展的状态,而非资本主义社会以“循环”“再生”为特征,这是“东方主义”(orientalism)式的时间话语。51不管东、西方社会的时间观念是否有本质上的差异,可以肯定的是时间是构成“历史性”的基本要素,但不是唯一的因素,除此之外,还有事件、人物、经验以及情节等,共同构成了“过去”再生产的文化模式。

西藏地区藏传佛教存在一种发现“宝藏”(treasure)的传统习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4040.html
文章来源:《世界民族》2020年第5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