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李超杰:论张世英对黑格尔学术的贡献

更新时间:2020-12-23 21:59:56
作者: 李超杰  

  

  

   中国人介绍和研究黑格尔哲学已有百余年的历史。1949年以前,老一辈黑格尔专家张颐、贺麟等人一般都有海外留学的经历,他们不但介绍和研究黑格尔哲学,而且把黑格尔哲学带进了中国的大学课堂,为后来中国的黑格尔研究培养了一批人才。张世英先生就是在西南联大求学期间通过贺麟先生的“哲学概论”课与黑格尔结缘的。他的大学毕业论文即由贺先生指导,题目是《论新黑格尔主义者布拉德雷的哲学思想》。在以后60余年的时间里,张世英先生的研究重点有所变化,但他从来没有在严格的意义上离开过黑格尔。纵观张先生几十年的黑格尔哲学研究历程,可以看到这样几个鲜明特点:第一,研究范围广泛。他对黑格尔哲学的几乎所有部分均有深入研究,并且均有相应的高水平研究成果问世。第二,研究视野开阔。前30年,他基本上是在西方哲学史特别是德国古典哲学的背景下研究黑格尔;后30年,他基本上是在现当代西方哲学和中西哲学比较的视野下审视黑格尔。第三,注重概念分析。由于受过分析哲学和逻辑学大师金岳霖先生的亲传,张先生对黑格尔的解读总是逻辑严谨,条理清楚,语言流畅。最难能可贵的一点,他每每能够让黑格尔说中国话,易于被中国人所接受和理解。第四,国际影响巨大。1987年,第14届德国哲学大会主席马尔夸特教授在会上称他为“中国著名的黑格尔专家”。1989年,格洛伊教授在德国权威杂志《哲学研究杂志》撰文称:张世英教授“在西方广为人知。在中国,他是享有盛名的哲学家。”[1]2007年,加拿大麦吉尔大学彼得·巴腾(Peter Button)教授在《东西方哲学》杂志撰文称:“中国人对辩证逻辑的探讨清楚地表明,就方法而言,我们起码必须认真学习张世英对黑格尔的解读,让他带领我们领会(他所理解的)黑格尔。做出这些努力之前,我们几乎没有权利评判中国人对(西方)哲学的研究所达到的水平。”[2]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就其对黑格尔哲学研究的广度、深度、成果和影响而言,张先生是中国当代最杰出的黑格尔专家。本文拟对张先生几部有代表性的黑格尔哲学研究著作做一简单的梳理,以期展示他对中国黑格尔学术做出的杰出贡献。

  

   一、对黑格尔哲学的总体研究

   沃·考夫曼曾经说过:“如果忽视他的生活和时代,就不能完全充分了解黑格尔的哲学,而且在历史上还很少有发生过这么多事件的时期。……他自己的思想,绝不是在象牙塔中织成的一张网,而是与他所生活的时代发生的事件密切相关的。不但他的历史哲学或政治哲学,而且他的整个哲学概念以致他自己的使命,都确实是这样。”[3]这段话不但适用于黑格尔,也适用于张世英先生的黑格尔研究。1949年至1979年的30年间,由于沾了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光,黑格尔哲学在中国一度成为了“显学”。这一时期,对黑格尔哲学的“官方定位”是:他的哲学体系是唯心的、保守的和反动的;他的辩证法有一定的“合理内核”,猜测到了事物本身的辩证法;他的辩证法的“合理内核”作为被“改造”的对象、他的唯心主义体系作为被“批判”的对象,从正反两方面构成了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理论来源之一。30年间,中国哲学界对黑格尔哲学的研究基本上都是以上述“官方定位”为“指导思想”,这种情况在相当大程度上妨碍了人们对黑格尔哲学的深入研究与准确把握。张世英先生黑格尔研究的第一个时期恰与这30年相重合,因而不可避免地带有那个时代的烙印。《论黑格尔的哲学》

   张先生的第一本黑格尔哲学研究著作是初版于1956年的《论黑格尔的哲学》。张先生自己多次说过:这本书受当时“左”的教条主义影响,有不少过“左”的评论,甚至“思想观点大多过时”。但从学术史的角度看,这本全面介绍黑格尔哲学的“小书”仍然有下述几点历史意义和现实意义。第一,在上述“官方定位”的框架下,它对黑格尔的唯心主义哲学体系和辩证法的“合理内核”进行了初步的梳理,对黑格尔思辨辩证法与辩证唯物主义的关系进行了比较细致的分析和讨论。第二,它对黑格尔哲学的若干重要原则和思想进行了初步的提炼和概括,比如,关于思维与存在同一的原则,关于本体论、逻辑学和认识论一致性的原则,关于认识是从抽象到具体的过程的思想等。第三,它对黑格尔哲学各个部分即逻辑学、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的基本内容做了提纲挈领式的介绍。第四,它在国内外产生了广泛的社会影响。该书中文版先后印行了20余万册,在当时是不多见的黑格尔哲学的入门书,甚至成了很多人的哲学“启蒙读物”。而且,该书引起了国外学术界的关注,先后被译为法文(1978年)和英文(2011年),并曾对法国当代著名哲学家芭蒂欧产生过重要影响。第五,它对黑格尔的“体系哲学”进行了批判,认为黑格尔体系的结构“是人为地凑成的”。“体系哲学”与“非体系哲学”之争在德国古典哲学内部已经出现。黑格尔对谢林哲学的评价是:从来没有一个贯彻到底的整体。而在谢林眼中,哲学的尊严和最高成就,不是实现一个封闭的、完成了的体系,而在于不懈的探索和追求。早在1795年,谢林就曾经写道:“对于哲学的心灵来说,没有什么比听到下述说法更令人不安的了:自此以后,全部哲学被认为落入一个体系的桎梏之中。”[4]实际上,现当代西方哲学对黑格尔的反叛,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对其无所不包的、自我封闭的、完成了的哲学体系的不满。《黑格尔辞典》

   80年代以后,中国的黑格尔研究逐渐摆脱了前一个时期的“官方定位”。在对黑格尔哲学的总体研究和介绍方面,张世英先生的另一个重要成果就是由他主编的《黑格尔辞典》(1991年由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该书系国家“七五”社会科学规划重点科研项目,曾获首届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优秀成果三等奖。这部词典有如下几个特点:第一,撰稿人阵容强大。当时国内黑格尔哲学、德国古典哲学和西方哲学方面的很多著名专家都参加了词条的撰写,这些专家包括:张世英、苗力田、梁志学、杨祖陶、陈启伟、陈京璇、钟宇人、杨寿堪、侯鸿勋、朱德生、陈村富、舒炜光、蒋永福、李毓章、谭鑫田、冒从虎等。其中,张先生本人撰写了10余万字。第二,词条内容丰富。不仅包括黑格尔哲学体系及其各个部门的基本概念和范畴,黑格尔本人的常用术语和专门术语,黑格尔本人的著述,而且包括黑格尔著作中涉及到的若干学说、事件、概念和术语等,凡468条。此外,在附录部分对《黑格尔全集》的若干版本进行了评介。第三,释文力求忠实黑格尔的原文、原义,并反映国内外黑格尔哲学研究的最新成果。可以说,这部专业词典代表了20世纪80年代中国黑格尔研究的最高水平。应当说,为一位哲学家“立典”,不仅表明了这位哲学家的重要性,而且反映了一个国家对这位哲学家的研究深度。

   90年代以后,张世英先生在一系列著作中提出了对黑格尔哲学的重新理解和整体评价。本文的第四部分将联系张先生关于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研究成果对这方面内容做专门介绍,这里仅就他在《黑格尔著作集》“总序”中对黑格尔哲学所做的三点总体评价做一简单介绍和发挥。

   第一,黑格尔哲学是一种既重视现实又超越现实的哲学。张先生此处所说的“现实”当指“经验现实”。黑格尔哲学是一种高度抽象的“思辨哲学”,但透过这层“思辨的外衣”,我们可以深切地感受到它的“现实关怀”。在黑格尔看来,哲学不能脱离“现在”。如果主观意识“把现在看做空虚的东西,于是就超脱现在,以为这样便可知道更好的东西,那么,这种主观意识是存在于真空中的”。[5]哲学不能脱离“时代”,它“并不站在它的时代以外”。“每一哲学都是它的时代的哲学,它是精神发展的全部锁链里面的一环,因此它只能满足那适合于它的时代的要求或兴趣。”[6]哲学不能脱离“历史”,因为“概念所教导的也必然就是历史所呈示的”。哲学也不能脱离“经验”。哲学的内容就是现实,而我们对于这种内容的最初的意识便叫做经验。所以,哲学必然与经验保持一致。但哲学又必须超越“现实”,表现在:哲学必须超越“现在”,因为“最关紧要的是,在有时间性的瞬即消失的假象中,去认识内在的实体和现在事物中的永久东西。”[7]哲学必须超越时代,必须是“时代精神的精华”,“是被把握在思想中的它的时代”,“是对时代精神的实质的思维,并将此实质作为它的对象。”哲学不是历史进程的简单呈现,作为思想或“理想的东西”,它要到现实成熟之后把自身提升为“一个理智王国的形态”。哲学应当超越经验,尤其是超越经验中“偶然的存在”和“琐碎的事物”。否则,哲学不仅有“管闲事”之嫌,而且还会偏离自身的真理。毕竟,哲学研究的对象是“理念”,“理念”才是真正的“现实性”,而表现于时间中的特殊事物、社会状况乃至典章制度等“只不过是现实性的浅显外在的方面而已”。张先生认为,黑格尔哲学中所包含的重视具体性和现实性的内容,“蕴涵和预示了传统形而上学的倾覆和现当代哲学的某些重要思想。”

   第二,黑格尔哲学是一种揭示人的自由本质、以追求自由为人生最高目标的哲学。在黑格尔看来,人的本性就是自由,但自由不是任性或任意,后者只是一种“形式的自由”或“主观假想的自由”,而不是“自由的本身”。自由并不排斥必然性。“精神在它的必然性里是自由的,也只有在必然性里才可以寻得它的自由,一如它的必然性只是建筑在它的自由上面。”[8]真正的自由表现为精神自身的对立统一。“精神自己二元化自己,自己乖离自己,但却是为了能够发现自己,为了能够回复自己。只有这才是自由;〔因为即使从外在的看法,我们也说:自由乃是不依赖他物,〔不受外力压迫〕,不牵连在他物里面。当精神回复到它自己时,它就达到了更自由的地步。只有在这里才有真正的自性,只有在这里才有真正的自信。只有在思想里,而不在任何别的东西里,精神才能达到这种自由。”[9]张先生认为,一部西方哲学史就是人的个体性和自由本质萌生和发展的历史,黑格尔无疑是这个历史进程中的一个重要里程碑。黑格尔哲学实即自由的哲学,它对于缺乏自我、主体性和个人自由的中国传统思想“应能起到冲击的作用”。

   第三,黑格尔辩证法的实质是“辩证的否定性”。辩证法是黑格尔奉献给全人类的一个伟大的理智创造。张先生强调,黑格尔辩证法的实质和核心就是“辩证的否定性”。“辩证的否定”不是简单地抛弃旧事物,而是“扬弃”即克服与保留的统一。这种“否定性”是“创新的源泉和动力”,是“自我前进的灵魂”。“中华文化要振兴、前进,就得讲辩证哲学,就得有‘否定性’的动力。”[10]实际上,正是黑格尔“扬弃”的辩证法或“否定性辩证法”最初把张世英先生引向了黑格尔哲学。几十年来,张先生一直对黑格尔的这一思想情有独钟。加拿大麦吉尔大学彼得·巴腾教授在《东西方哲学》杂志撰文,专门介绍了张先生在这方面的研究成就,认为张先生在一系列著作中“突出了思辨辩证法与否定性这一问题”。“张世英清楚地知道,不能充分说明否定在黑格尔辩证法中所起的作用,辩证法的创造力与革命性就可能被削弱。”[11]“张世英详细阐述的否定原则赋予辩证的中介过程一种能力:它能克服一切实在的事物的直接性。”[12]

  

   二、对黑格尔逻辑学的研究

张先生研读过黑格尔的几乎所有著作,但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着力最多、最深的是黑格尔的逻辑学,包括《大逻辑》和《小逻辑》,成果是《论黑格尔的逻辑学》和《黑格尔<小逻辑>绎注》。《论黑格尔的逻辑学》初版于1959年,1964年第二版,1981年第三版,三版总计印数10万册。这本书被日本学者译成日文在日本出版。实际上,在该书第三版出版前后,张先生曾在全国多所高校讲授黑格尔的逻辑学,并有若干根据讲课录音整理的讲稿流传。80年代初期,笔者就读于河北大学哲学系,曾经亲自聆听张先生的黑格尔逻辑学课程。现在,手头仍然保存着根据张先生1980年春季在武汉师范学院的讲课录音整理的《黑格尔<逻辑学>解说》一书。可以说,从60年代至今,《论黑格尔的逻辑学》一直是国人研究黑格尔逻辑学的重要参考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4037.html
文章来源:澎湃新闻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