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李井奎:美国社会拉美裔化,正在毁掉美国的国民特性?

更新时间:2020-12-17 11:21:33
作者: 李井奎  

  

   前几日出门,遇到了一位华人朋友。他是北京人,差不多二十年前来的美国,凭借着在国内学习的汽修技术,慢慢在美国立住了脚跟,后来入了美国籍。如今,他的父母也从北京来到美国,与他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他现在开了四个汽修店,子女上学都是父母去接送,日子过得很不错。

   我曾在北京念大学,我毕业的时候,正是他到美国的那一年。于是,聊起来那个时候的北京许多事物,彼此都感到很亲切。他请我到一家中国餐馆吃晚饭,席间我问起他关于美国大选的看法。

   他定了定,又看了看我,这才说道:“我把票投给了特朗普。”他赶紧继续解释道:“我知道,特朗普对我们华人不好,尤其是张口闭口Chinese virus,让许多华人心中很是不满。但有一条,他反移民。”

   我很不解,笑着问他:“是不是你们这些在美国稳定下来的移民已经上了船,所以不想让其他移民再上来跟你们抢工作?”

   他看着我,眼睛有些激愤:“还真不是这样,如果大家都是按照国别配额,从合法途径移过来,我并不反对。但你看看现在,满城都是老墨,都是拉丁裔的非法移民。这样下去,美国还是美国吗?”

   他的这番话也让我想起来,在波士顿,我几次出门经过一些工地,看到干那些重活累活的,差不多都是拉丁裔的人,白人也偶尔有,不过很少看到黑人。

   我的室友在剑桥的一家跨国医药公司做研发工作。来麻州之前,他一直待在加州的旧金山。他也不反对合法移民,但对于加州那边大量的来自墨西哥的非法移民印象极深。这些人来到美国,就生孩子,因为生孩子可以拿到更多的福利,所以,这些非法移民来到美国先尽可能待下来,然后就是大量生孩子,最后就是等有一天能拿到合法身份。

   我所在的美国马萨诸塞州首府波士顿,是新英格兰地区人口最多的城市。以波士顿领衔的大波士顿拥有480万人口,是全美第十大的大都会区。地处美国东北部的马萨诸塞州,是美国白人相对较多的地区。但即便如此,波士顿的种族构成中白人也只有53.9%,黑人占24.4%,亚裔占8.9%。而拉丁裔美国人这些年蹿升得非常之快,他们后来居上,现在已经占到波士顿城市人口的17.5%。走在波士顿街头,如果我们问:谁是美国人?你可能会真心感慨,美国真是一个人类族裔的大熔炉,这些人都是美国人。而传统上所认为的美国人,很可能是美国的白人形象,但这个形象,在这几十年中,开始出现非常之大的变化。这变化就是拉丁裔美国人人口的蹿升。

   拉丁裔美国人,或者称西班牙裔美国人,是指从拉丁美洲移居到美国的移民及族群,不少人以西班牙语为母语,以英语为第二语言。实际上,他们不少是欧洲人,或者祖先是与美洲原住民通婚而生的混血族群,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西班牙人。

   受益于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墨西哥的移民,尤其是非法移民,从1980年代到1990年代大举移民,进入美国,成为超过非裔美国人的第一大少数族群。拉丁裔美国人一般定居在美国的南部和西南部。在美国的中学外语教学中,传统上原来是学习法文的,但在不少州,现在都已经改学西班牙文。大部分拉丁裔美国人信奉天主教,与美国过去传统上信奉新教有所不同。其政治取向受移民地位的影响,大多支持民主党。

   美国的这种人口构成上的变化,势必会在政治上有所体现。事实上,早在将近二十年之前,美国著名的政治学家、哈佛大学政府系教授塞缪尔·亨廷顿就已经注意到这种人口构成的变化对美国国民特性造成的危机。

   塞缪尔·亨廷顿(1927-2008)是当代颇富争议的美国保守派政治学家,他以一部《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蜚声国际。在这部经典政治学著作中,他认为21世纪国际政治的核心政治角力将发生在不同的文明之间而非具体的国家之间。亨廷顿教授生前的最后一本书出版于2004年,名字叫《谁是美国人?美国国民特性面临的挑战》。在这本书中,亨廷顿教授主要探讨了美国的国家认同问题,同时,对大规模拉丁裔移民对美国可能构成的文化威胁,亨廷顿教授充满忧虑。他担心,拉丁裔移民将会把美国分裂成两种人、两种文化、两种语言。

   诱发亨廷顿教授写作此书的一个原因,是发生在1998年的一场足球比赛。

   1998年2月,墨西哥足球队和美国足球队在洛杉矶市举办了一场金杯足球赛。这场足球赛规模盛大,现场有9万多名球迷,这是美国队的主场。但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现场几乎是墨西哥国旗的海洋,谁要是打出星条旗,就会嘘声一片。球迷们向美国球员扔石头、水杯、啤酒杯等等,还用水果和啤酒杯袭击了几个想举起美国国旗的球迷。

   这哪里是美国队的主场!这一现象让亨廷顿陷入了深思。数百年来,历经千辛万苦到达美国的移民,一看到自由女神像就热泪盈眶,他们满怀激情,认同这个新的国家,因为它给他们提供了自由、工作和希望。但今天,洛杉矶足球场上的球迷,却不允许现场有美国国旗飘扬。

   情况还不止于此。

   迈阿密是美国一座比邻古巴的大城市。从上个世纪60年代开始,一些不愿意生活在古巴卡斯特罗政权下的古巴人陆续来到迈阿密。在古巴移民的带动下,迈阿密经济发展迅猛,吸引了大批其他的拉美和加勒比海国家的移民。如今,迈阿密是美国50个州中拉美裔色彩最浓的大城市,迈阿密居民中四分之三的人在家不说英语,这些人中大部分说西班牙语。《迈阿密先驱报》曾是美国最受尊重的报纸之一,如今由于迈阿密人口和语言上的变化,该报试图保持英文为主的策略已经宣告失败。迈阿密的拉美裔人感觉不到他们有必要同化进美国的主流文化中去。

   面对拉丁裔美国人越来越多的现实,美国的政界也纷纷表态拉拢拉丁裔选民。美国前民主党总统比尔·克林顿甚至说:“我非常希望我是美国历史上最后一个不会说西班牙语的总统。”2001年,美国前共和党总统小布什在发表总统每周对美国人民的广播讲话时,使用了英语和西班牙语两种语言。而2002年,在民主党德克萨斯州州长候选人提名竞选中,两名竞争者用西班牙语进行公开辩论。亨廷顿认为,如果这一趋势继续下去,拉美裔人和非拉美裔白人之间的文化分歧将会取代黑人和白人之间的种族分歧,而成为美国社会最严重的分歧。美国将分成两杈,两种语言和两种文化,这将使得三个世纪以来一种语言和一种核心文化——盎格鲁—新教文化——的美国变得面目全非。

   亨廷顿教授坚持认为,几个世纪以来,美国人对自己的国民特性非常重视,正是这些国民特性,使美国人区别于别国人民。200多年来,美国人在界定自己的国民身份时,人种和民族属性的因素大体已经消失。美国人认为自己的国家是一个多民族、多人种的社会。最初由托马斯·杰弗逊提出、后来经过多人阐释的“美国信念(American Creed)”被广泛认为是美国特性的关键决定因素。18世纪杰弗逊在《独立宣言》中写进了天赋人权,人人平等,人人均有追求自由和幸福的权利。19世纪政治家布莱斯总结了美国人的政治信念,其中包括个人拥有各种神圣权利,人民是政治权力的源泉,政府受法律和人民制约,地方政府优先于全国政府,少数服从多数,以及“政府越小越好”。20世纪著名的社会学家丹尼尔·贝尔指出,美国信念的主要价值观是个人主义、成就和机会平等,并特别指出,自由与平等二者之间的紧张关系在欧洲是哲学大辩论的话题,而在美国却由个人主义予以解决,个人主义兼有自由和平等。而这一美国信念的背后,是三个世纪以来一直居于中心地位的盎格鲁-新教文化。但是,在亨廷顿教授看来,今天,美国信念以及支撑这一信念的盎格鲁-新教文化,再次受到了各种威胁,其中一个主要的威胁就是美国社会中的拉美裔化的倾向。

   亨廷顿教授的这些担忧,并未随着他2008年去世而消散。事实上,特朗普总统的许多做法,无不体现着亨廷顿教授的这些思想。

   这让我想起20世纪最伟大的经济学家和思想家之一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在他传世名著《就业、利息与货币通论》的最后所写的一段话:

   “经济学家和政治哲学家的思想,无论是对是错,都比一般所认为的影响要大得多。实际上统治这个世界的乃是他们,而不是其他什么人。讲求实干的人自以为可以完全不受智识上的影响,而实际却往往是某位已故的经济学家的奴隶。当权的狂人,听信的是无稽之谈,他们的那种狂暴行为,其根源往往出自几年以前某一个不入流的作家的蹩脚之作。可以肯定,与思想之润物无声这一事实相比,既得利益集团的权力是被大大夸张了的。诚然,这种影响不是即刻发生的,而是要经过一段时间以后;这是因为,在经济学和政治哲学这方面,一个人到了25岁或30岁以后,很少再能接受新的理论,所以,公职人员、政客、甚至鼓动家所运用的思想不可能是最新的。但是,无论早晚,不管好坏,危险的不是既得利益,而是思想。”

   用这段话来描述特朗普总统与亨廷顿教授的这种隐然的历史联系,真是再合适也没有了。

2020年11月15日星期日于麻州剑桥寓所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3962.html
文章来源:奎星楼笔记 11月17日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