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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恒:学术全球化时代如何推进中国世界史研究

更新时间:2020-12-16 08:32:53
作者: 陈恒  

   内容提要:改革开放以来,世界史学科取得了长足发展,但可进一步提升的空间还很大。面对学术全球化时代,以更加开放、包容、自信的心态构建中国的世界史三大体系,已成为刻不容缓的课题。在这一过程中,需要保持清醒的态度,了解西方文化和文明的逻辑,以积极心态汲取域外优秀文化。今日中国的发展呼唤我们在世界历史研究领域尽快构建具有世界意义的中国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为世界的繁荣发展贡献中国智慧。

   关 键 词:世界史研究/三大体系/共同体/中国话语

   社科基金: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20世纪的历史学和历史学家”(19ZDA235)。

   作者简介:陈恒,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世界史系教授。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这个世界,各国相互联系、相互依存的程度空前加深,人类生活在同一个地球村里,生活在历史和现实交汇的同一个时空里,越来越成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运共同体。”在这个人类命运共同体中,我们更加迫切地需要了解世界、了解不同文明和民族、了解各民族的物质生产和精神产品。因而,我们需要了解当代世界的历史形成、国际环境和中国的历史传统。

   对历史的理解和解释是一项系统性工程,了解世界史离不开学术体系、学科体系和话语体系。改革开放40年来,中国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哲学社会科学随之大发展、大繁荣,中国世界史研究40年来的成就也有目共睹,尤其是2011年成为一级学科之后,世界史学科在学术研究、人才培养、国际交流以及促进中国对世界的了解认识等方面,取得了长足发展,与40年前不可同日而语。但与此同时,中国的世界史研究有待进一步提升或开掘的空间很大,诸如理论方法的创新,前沿思想的交流,学术地位的确立,多语种人才的培养,国家、区域研究的不平衡以及服务国家的问题意识不够明确和史学公共教育功能的不足等。新时代提出了新需求,新发展提供了新可能,以更加开放、包容、自信的心态构建中国的世界史三大体系,已成为刻不容缓的课题。

   如何看待西方学术的三大体系

   在构建三大体系语境下谈论中国的世界史,笔者首先想到的不是希罗多德、修昔底德、色诺芬、塔西佗等古典史学家,而是古希腊哲学集大成者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著述等身,涉及形而上学、物理学、天文学、动物学、植物学、哲学、逻辑学、政治学、历史学、心理学、伦理学、修辞学、美学、诗学等领域,在很多领域扮演开创性角色,是西方古代世界的百科全书式学者,知识广博、思想深邃、观察敏锐,其著述为后来的知识谱系、学科分类奠定了基础,可以说他是西方学科建制的发端者。到了中世纪,基督徒从信仰角度解释上帝与社会、自然的关系,这些来自神之启示的神学知识大大丰富了人类精神世界,在某种程度上进一步促进了知识分类,神学、法学、医学、哲学(含自然科学)等学科相对发达。到启蒙时代,欧洲哲学家又把人类思想从信仰拉回人间,试图呈现一个新世界。公元15世纪末到16世纪初,欧洲大航海时代以及随之而来的殖民扩张大大拓展了人类的时空观念。到了近代,今天所讲的各种学科概念逐渐出现,其发展中最明显的特点是专业化和职业化。一方面既有学科的边界日益清晰且内涵更为丰富,如历史学;另一方面也催生了许多新学科,如政治经济学、心理学等。20世纪初,伴随城市化所带来的一系列社会问题,又出现了社会学、人类学等学科。

   学科内涵的日益丰富、新学科的不断涌现,总是与社会发展密切相关,总是为了满足时代需要和应答社会的各种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讲,反思学科的起源、发展与嬗变是非常有意义的,尤其是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提出要建立我们自己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以后,其价值更加凸显。这说明当代中国的上述体系还不够成熟与先进,没能完整反映当代世界的知识谱系,解释世界和自身发展经验的能力还有待进一步提高;也说明这个世界是丰富多彩的,不是一个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能够全面呈现的,因此急需发展、构建富有我们自身特色的三大体系,这既是为了使我们能更好地认识世界,也是为世界贡献我们的精神资源。这些问题虽已经引起重视,但大家在讨论时似乎忽略了问题的另一方面:西方的学科体系是如何形成的?西方的学术体系包括哪些要素?评价学术的标准是什么?西方的话语体系是如何形成的?又是如何进行有效传播的?这意味着在构建三大体系的同时,我们须注意以下几个方面的问题。

   首先,要反观西方学科体系的发展路径,既要了解其形成过程,又要了解它是在什么样的背景、应答什么样的问题中不断丰富、不断拓展、不断走向世界。西方文明的初始阶段在希腊古典时代完成,此后是通过希腊化、罗马化、欧洲化三个阶段来完成其历史使命的。伴随着地理大发现、新航路的开辟、西方的殖民扩张,西方文明也散播到世界各地,并随着18世纪工业革命的兴起而固化了自身优势。可以说,工业化、城市化、农业现代化、信息化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并将持续引发社会变革、引起新事物的出现。

   其次,要清楚西方的学术体系包括哪些要素、这些要素在学术体系中发挥怎样的作用,同时是如何逐渐规范现代学科发展以及如何逐步改造现代知识社会的。“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西方的学术体系也非一日之功。这个体系经历了漫长的历史进程,并为探索未知领域奠定了基础,涵盖了出版、学会、大学、大学系科、课程体系、学术期刊、学术规范、评价机制等多项要素。

   再次,要清楚西方知识体系的生成机制,因为这涉及对自然、社会、信仰的认知,即对世界的认知与认同,同时反映了时代的精神与民族国家的追求,其背后有着强大的意识形态和价值观念。中国学者应当以积极的心态看待一切事物,兼听则明、兼学则智,通过认识西方知识的生成机制,全面而深刻地理解西方文明的进程及其对我国的影响。

   把上述问题内化为我们的思考路径,就是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辩证唯物主义”观念的基本体现。在构建自身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时,我们需要保持清醒的态度,了解西方文化和文明的逻辑,以积极心态汲取域外优秀文化,以期“激活”中国文化发展,既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目空一切。每一个民族、每一个国家、每一种文明都有自己理解历史、解释世界的方法,都有其内在的目标追求,都有其内在的合理性,我们需要学会鉴赏、识别,剔除其不合理的部分,吸收其精华。

   以更加开放、包容、自信的心态看待世界史

   历史经验告诉我们,中国作为人类文明共同体中的重要一员,与外部世界有着水乳交融、不可分割的联系,这种关联性是人类不断进步发展的动力。今天,面对世界格局的不确定性、不稳定性,面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国更应站在世界历史的高度,在更加广阔的世界历史时空中,对世界历史研究怀有高度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就此而言,我们应从以下几个方面努力。

   首先,加强与世界各国的互容、互鉴、互通,这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一项重要内容。为此,我们必须对外部世界的语言、文化、社会、历史进行深入研究,这样才能实现相互理解和合作共存。

   在人类文明史上,时代的共同精神面貌与人类智慧的个体表达存在着显见的共振关系:人类智慧化育个体,融汇众生,泽被天下。今天,人类文明也许又将迎来重大变革:信息时代的科技革命正在根本性地改变我们的生产、生活、认知和思维模式;全球力量表现在知识、技术、物质、资本、观念等方面的创新组织与重构,给前数字化世界格局带来强烈的冲击;逆全球化与新全球化行动从特定阶层/族群逐渐扩展到国家政府层面;传统的安全观受到挑战并令人重生文明冲突之忧思。怎样判定当前世界的格局?人类文明将往何处去?人类的共同命运之根究竟何在?这是时刻浮现于每一位思想者面前的重大理论和现实问题。

   “善治病者,必医其受病之处;善救弊者,必塞其起弊之原。”面对人类文明发展的一系列难题,习近平总书记在国际国内众多场合大力倡导“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为人类文明的相处之道把脉开方。这既是对马克思主义世界历史思想的丰富与发展,也为思想界共同体指明了前行的方向。“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包括对人类的共同利益的认识、共同的历史记忆、相互依存和相互促进等思想。这就要求我们研究世界历史,探究历史上各文明兴衰的内在原因,以及各国和平共处与合作共赢之道,这是新时代我国基于对世界大势的把握而提出的“中国方案”,也是中国知识分子应有的职责和担当。作为涵育知识、化育社会的思想者,需要构成汇淑人类智慧、关心共同命运的新型共同体,一起直面时代议题,探求因果之道,开辟创新之源,以思想的共同体来引领命运的共同体,从而实现齐步前进的主动性。有鉴于此,我们须围绕当前人类需要共同面对的重大议题,更加深刻地把握人类历史发展规律,开展系统性、整体性和多维度的世界历史之探讨,同时我们也主张深入各文明体内部进行精细的微观剖析,力图准确把握当前人类所面临的困难、困惑以及人类文明所处的困境,以开具可能的应对良方。

   其次,人类的历史经验表明,要保持自身文化充满活力,一方面在经受外来文化持续冲击中显示其旺盛的生命力,另一方面,以我为主不断融合外来文化,从而推陈出新,向更高级的文明发展。今日正在为“两个一百年”目标而努力奋斗的中国,正需要从漫长的人类文明史中汲取有益的经验。

   不仅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碰撞会激发人们思考,改善认知方式,促使观念发展,使知识呈现出新的形态,而且突发事件也会改变人们的常识概念,促使人们不断反思乃至改写历史。近代西方的扩张改变了整个世界的知识谱系;“9·11事件”让当代知识界、思想界重新思考历史上的恐怖行为。若向前追溯,从历史上说,西方古典文明的影响就是建立在向外传播基础上的,它们的经典被翻译成新的语言和文字,同时也从其他文明那里获得知识和启迪,增强了自身的生命力。希腊人借鉴东方的智慧建立自身的求真文化。罗马人吸纳了希腊文化,形成了富有特色的实用文化,又不断把这种文化向欧洲西部、北部推广。后来的阿拉伯人又大量翻译希腊罗马典籍,形成了历史上著名的“百年翻译运动”,文艺复兴时代前这些典籍又回流到欧洲,对欧洲文化的新生产生极大影响。借用巴赫金的话,这是文明之间的“相互激活”。当代西方文明都与希腊罗马所代表的古典文明有关,雪莱说:“我们都是希腊人。我们的法律、文学、宗教、艺术,全部都可以在希腊人那里找到它们的根。”希腊罗马世界是一个遥远的世界,但不是一个消失的世界,它的行为、经验、思想并没有消失,仍然充满着新鲜的、欢乐的、希望的血液,仍然在不断延续的西方文明内“呼吸与燃烧”,西方世界仍不断从中获取不竭的新启示、新成果。

   读史使人明智,因为人类千百年来的历史经验会给我们提供启迪。在中华文明正走在伟大复兴道路上的今天,我们亟须以这样的经验进一步丰富、激活自身的文化学术资源,让我们成为观念的提出者、知识的制造者、理论体系的构建者、学科体系的发起者,为中华文明永葆活力、不断创新发展提供智力支持。世界历史研究对此责无旁贷。与此同时,从更具体而微的学术研究、人才培养和国民素质提高等角度上讲,我们同样离不开世界历史研究。

   学术全球化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们的世界历史研究需要人类关怀。人类从历史深处一路蹒跚走来,还将继续向未来行进,如何选择一条比较有利于人类福祉的文明进阶之路?为此,我们希望发挥知识界与社会各领域融合之效,通过历史探讨适合当前全球治理的新途径。

我们的世界历史研究需要观照时代。时代为学者提出可供关注和批判思考的问题,我们期望以世界历史研究为平台,借力社会实践各部门的动能,推进知识界进行跨界思考和研究,在为时代提供历史镜鉴的同时,推动学术思想的创新反哺社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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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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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探索与争鸣》2020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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