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郭楚 倪峰:结构性权力的回撤—特朗郭楚 倪峰:结构性权力的回撤—特朗普的权力观及其影响普的权力观及其影响

更新时间:2020-12-14 21:22:56
作者: 郭楚   倪峰  
综合实力强大的国家,需要输出物质力量去打造有利于自身的"非中性"凹制度和规则,传播具有吸引力和感召力的思想和价值观,从而获得他国的支持和追随。

  

美国权力的源泉及其生效机制

   (一)美国权力的源泉

   美国权力的源泉是全方位的,既包括物质层面也包括精神层面,既是个体主义的,也是集体主义和结构主义的。国际关系中的美国权力包含三个面向(faces)。a美国权力的第一面向是其世界第一的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这是最基础和重要的权力,是美国霸权的基本面。在权力第一面向的基础上,美国精心打造其权力的第二面向,即涵盖了军事、政治、经济议题的多个国际制度安排。这主要包括军事同盟,以及联合国、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等国际机制。美国推动建立相关机制主要出于自身利益考虑。这些机制有助于美国推进其战略议程,维护其主导的国际秩序,最终实现利益最大化。这些机制是美国霸权的标志。如果美国通过权力的第一、第二面向向其他国家灌输和渗透体现美国价值观或有利于美国的理念,那么,这些国家将会无意识地按照美国意志行事,此时美国权力的第三面向就得以建立。美国权力的第三面向是美国对国际体系的塑造和对他者的建构,即美国是"仁慈的霸权",以及"美国的发展模式、制度、意识形态和文化最完美"等观念。权力的第一面向即美国的个体权力,权力的第二和第三面向共同构成结构性权力。

   纵观美国外交史,可以发现美国不同时期的外交战略和各种"主义"之间的分歧,很大程度上源于决策者对国家权力源泉的不同认知。决策者拥有不同的权力观,即决策者针对何种权力最重要、应该优先发展哪一面向的权力等问题有不同认知和偏好。

   (二)美国如何获得权力∶ 权力的生效机制

   首先, 武力的使用(或威胁使用武力)是美国最根本和重要的权力机制。美国前总统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曾教导后人∶"说话要温和些,但手中应握有大棒。"21世纪初,布什总统在"9·11事件"后做出了武力胁迫的姿态∶"当今世界的每一个地区和每一个国家正在面临关键抉择,要么跟我们站在一起,要么跟恐怖分子站在一起。"1798-2010年这两百多年间,美国对外使用武力的曲线呈现波动上升状态,冷战期间由于苏联的制衡美国使用武力较少,冷战后由于没有制衡,出现了武力使用的爆发性增长。"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一直是各大国中最积极开展海外军事干预的国家。

   其次,通过双边利益交换和多边国际机制换取物质利益、获得他国对美国的支持和追随是美国获取权力的第二个重要手段。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在强大经济军事实力基础上实施"自由国际主义"战略。这种战略符合权力机制的原理和要求,原因有两个。

   其一,随着核武器的出现,大国之间的全面战争不可接受,直接使用武力的空间有限,因此大国之间的权力斗争逐渐从权力的第一面向转向了其他面向。这直接导致超级大国(及其阵营)之间的制度竞争和观念竞争越来越激烈。

   其二,武力胁迫最易被察觉和遭受抵抗,因此,为了更好地掌控局面,美国需要加强权力的第二面向,即通过一系列更有利于美国的"非中性"制度安排来实现利益。美国与相关国家通过加入国际机制,付出成本进行合作与利益交换。比如,虽然在联合国的创立和运作过程中存在斗争,但联合国在应对地区挑战、维护国际局势稳定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为主要大国,尤其是美国的一些对外干涉和武力使用行为提供了合法性。在联合国成立的初始阶段,它在一定程度上说可算是美苏进行利益交换的最大场所。正如约翰·伊肯伯里(John lkenbery)所言∶"实力最持久的国家是那些进行制度合作并通过制度使用其实力者;美国通过制度和政治伙伴关系施展其权力时,它是最成功的。"

   最后,美国获取权力的第三个重要手段是运用其强大国力积极对他者进行观念渗透和身份建构。美国在其国力强大之时,通过武力征服、经济援助和人文交流等全方位手段宣传推广其价值观,一些国家和个人潜移默化地接受和内化美国价值观。经过时间的流逝,这些国家和个人的最初身份与行为方式被逐步改造,他者失去了对自己初始身份和利益的认知,故难以对这种观念的权力进行反抗。他者会无意识地模仿和追随美国的文明和话语体系,此时福柯所指的话语和知识权力便得以形成。这也是诺贝特·埃利亚斯(Norbert Elias)明确指出的"开化、文明的行为准则"。

  

特朗普的权力观及其影响

   (一)特朗普将什么视作国际关系中的美国权力

   特朗普最优先考虑快速恢复和夯实美国第一面向的权力——即美国经济和军事实力,而将其余面向的权力——包括维护同盟体系、捍卫国际机制和推广美国价值观等置于战略议程的末位。特朗普眼中的权力具有极强的物质维度。他将国家存亡的安全放在大战略中的首位,即认为美国人民、国土和生活方式的安全最重要。特朗普高度重视经济发展,在他眼中 "经济安全就是国家安全"。为了节省经济开支,特朗普要求盟友承担更多责任。特朗普主张以实力求和平,强调优先加强国内军事基础设施建设、打造坚固的国防工业基地和强大的供应链;强调将提供所有力所能及的资源来保障国家安全。"

   特朗普想要提振的仍然是自给自足意味浓厚的经济领域,如通过重振制造业、刺激国内基础设施建设来拉动经济增长和解决就业。因而,退出TPP并寻求"基于国家利益的公平贸易"是自然而然的选择。PI特朗普所强调的实力也主要是个体主义的实力,即"内部制衡"的实力——主要通过自强来提高实力和战斗力,而不是通过外部的联盟、外交等手段。特朗普漠视美国的国际声誉、领导力和价值观的力量。针对沙特记者贾迈勒·卡舒吉(Jamal Khashoggi)遇害案,特朗普表示,不能放弃向沙特阿拉伯出口的数千亿美元的订单,因为制裁沙特阿拉伯可能损害美国的物质利益。这一态度呼应了汉斯·摩根索关于国家利益的论断∶国际社会中根本不存在抽象的普世道德,国家利益也不可能被抽象的普世道德所约束。P特朗普认为,人生只有输赢,无关理念;在国际事务中也一样,价值观、道德观和抽象理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物质经济利益——即以美元计算的收益和亏损。

   (二)特朗普认为应如何获得权力

   第一,特朗普重视炫耀武力和威胁使用武力的权力获取方法,但在最终使用武力的问题上极其谨慎。特朗普上台之后美国军费开支下降的势头得到扭转。2017年美国军费开支为6100亿美元,这一数字是排在美国之后的7个国家军费的总和。"2018年美国军费继续增长至6490亿美元。"2019年美国的国防开支更是达到了7170亿美元。"特朗普的这种思想可以追溯到"杰克逊主义"。杰克逊主义者认为在国际关系中唯一有效的手段是必要时采取单边主义的武力、用物质力量来推动理想和战略的实现。叫特朗普政府特别重视导弹防御能力建设,这意味着提高对他者的军事威慑。特朗普政府的具体措施有以下两个方面∶一是加强陆基中段导弹防御系统的能力;二是构建全球性导弹防御网络。相较于特朗普政府,奥巴马政府对导弹防御新技术的投资相对较少。

   在大国军事斗争领域,特朗普政府加强了针对中国的竞争性威慑战略的研究和制定。2020年4月1日,印太司令部司令菲利普·戴维森(Philip Davidson)向国会提交了标题为《重建优势》(Regain theAdvantage)的报告,其中具体遏制和威慑中国的措施是"太平洋威慑倡议"(PDI)。该倡议的核心逻辑是说服潜在的对手不要先发制人对美国进行打击,因为那将代价惨重且必败无疑。"与此同时,针对中国的"全域战"作战构想和威慑概念正在形成之中。

   尽管特朗普高度重视武力建设,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在实际使用武力的问题上具有"黩武"倾向。2017年美朝关系一度急剧紧张,特朗普多次扬言对朝鲜进行打击。当年2月、3月和5月,美军核潜艇和两个航母舰队都加强了在韩国海域的军事威慑活动。但是,在朝鲜并未妥协并依然试射了导弹的情况下,特朗普却没有向朝鲜使用武力。2019年6月20日,伊朗击落一架美军无人侦查机。作为回应,特朗普先批准了对伊朗的军事打击方案,但很快又取消了该行动。事实上,截至目前,特朗普是自老布什以来第一位在任期内没有发动过传统军事意义上战争的美国总统。

   第二,特朗普重视通过即时和对等回报的利益交换机制来夯实美国权势。特朗普政府的外交具有以下风格∶一是偏好双边谈判,从而利用美国实力优势高效地获取利益;二是通过单边主义行动促进多边合作改革,使相关制度符合美国利益;三是强调"范式内"利益交换,即特朗普政府注重的是即时物质交换,而不是投入物质资源去换取承诺或者为美国赢得良好国际形象和国际信誉等。

   在国际合作问题上,特朗普政府尽可能地选择双边合作。基于成本收益的精确计算,特朗普政府提振经济的主要手段是一对一的双边交易,体现出强烈的"去多边化"倾向。"由于绕开WTO再造国际经贸体系的设想在短期内没有可操作性,所以,特朗普政府通过加强美欧、美日、美韩和美墨加等双边和小多边的协调机制来实现其利益。特朗普强调美国制造业回流,甚至主张重拾一些中低端制造业。从全球价值链的角度来看,这意味着放弃部分美元霸权和国际上的结构性权力。伊肯伯里曾指出,美国调整自由国际主义战略的一个手段就是寻求建立一种全球性的"轮轴一轮辐"(hub and spoke)系统。P纵观特朗普的外交行为,可以说与这种战略调整有高度相似之处。特朗普强调马上行动和立即生效,他认为多边协调必然是拖沓、低效和漫长的。有研究认为特朗普善变,其言语和行为经常朝令夕改、变化多端。P为了尽快达到战略目的,他经常快速调整策略、采取出其不意的言行,意图抓住形势变化中的每一个"波段",不放过每一个"短线"交易的"利润"。商人出身的特朗普崇尚商业效率,在政治领域的体现就是谋求措施见效快。

   在处理与大国关系的问题上,特朗普政府也强调即时对等回报的利益交换。2020年5月20日,特朗普政府发布了题目为《美国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战略路径》的报告。该报告开篇就提到,美国希望得到这样一种利益交换机制∶美国愿意保持和深化与中国的接触是为了换取中国的一些行动、姿态和发展方向。"特朗普政府认为,美国之前的外交努力是徒劳的,中国并没有按照美国的设想发展,也没有按照美国的意志行事,因此,美国将不再以中国的"特定最终状态"为利益交换目标,而是谋求获取更加即时、具体和有建设性的结果。

   第三,特朗普轻视观念建构他者的力量,放弃维护美国的国际感召力和吸引力。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战略家们一直推崇所谓的"自由国际主义秩序",自由、民主和人权一直是该秩序的核心思想。然而,在其就职演说中,特朗普闭口不谈民主、自由和人权,也不寻求将"美国的生活方式强加于任何人"。2017年9月19日,特朗普在第72届联合国大会上发言,再一次重申"美国不寻求将自己的生活方式强加于人,而只是让它发光发亮,成为别人可以看到的榜样"。特朗普在演讲中还多次强调,强大的主权国家才是最重要的。

特朗普轻视观念力量的行为与一些现实主义者的逻辑一致。约翰·米尔斯海默认为,耐心地将其他国家转化为民主国家、通过维持开放的国际经济秩序和建设国际机制来推行大战略是难以实现的,因为每个国家都有民族主义,这是国际关系中最强大的力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wangpe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3925.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