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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程 王莎莎:特朗普政府战略部署调整及对中国周边形势的影响

更新时间:2020-12-10 22:17:46
作者: 高程   王莎莎  

   【内容提要】特朗普执政以来,中国是美国中长期首要战略竞争对手成为美国政治建制派精英共识。为维护美国的霸权,打压中国是现阶段美国战略部署调整的主要外部动因。鉴于相当一段时期内,中美战略竞争的核心领域将聚焦在经济、科技和亚太地区的影响力争夺,特朗普政府一方面缩减和调整美国在中东和欧洲地区的战略部署,另一方面通过落实"印太战略"的相关内容,加大美国在中国周边的干预力度,阻遏中国持续崛起的进程和不断拓展的地区影响力。尽管在美国的战略部署下,中美博弈加剧,但美国的亚太地区传统盟友和伙伴不愿明确在中美之间选边。近年来,中国与周边国家关系稳定和趋缓表明,美国在中国周边影响力有限,以及中国"一带一路"倡议和睦邻、安邻的周边外交政策取得一定积极效果。对于崛起进程中的中国而言,中美关系并非中国处理自身与周边关系的前提条件。中国需要立足周边客观现实,切实从双边、小多边和大多边视角切入,合理经营与周边国家的关系。

   【关键词】特朗普政府;战略部署;中国周边

   2017年以来,特朗普政府以推行"印太"战略为名,较大幅度地调整了美国的战略部署,在安全、经济、治理领域等方面加大了对亚太地区事务的参与和介入。特朗普政府为什么要调整战略部署?这种调整是如何进行的?对中国周边形势产生了哪些影响?本文试图对此加以讨论,并就如何塑造中国周边环境提出一些建议。

  

   一、特朗普政府调整战略部署的原因

  

   国家地缘战略部署服务于国家战略目标。冷战结束后,维持军事霸主和全球领导地位,防范在地缘核心地带出现崛起大国,是美国的全球战略目标,其地缘战略部署的调整始终围绕这一目标展开。苏联解体后,美国确立了单极格局,在之后的二十年里一直缺乏一个实体大国作为竞争对手。在"9.11"事件中,本土安全受到威胁的美国,一度将反恐这一非传统安全议题视为国家对外的首要关切,中东地区成为美国对外战略部署的重心。

   随着中国在东亚地区的力量增长,美国的战略关注开始向东亚地区转移。但由于美国精英阶层对于长期主要竞争对手和中短期迫切矛盾的认知存在分歧,奥巴马政府的战略着力点仍同时放在欧洲、中东和亚太三个地区。尽管奥马巴时期提出了"重返亚太"和"亚太再平衡"等政策,但由于当时美国精英阶层在外部世界威胁排序上并未达成共识,美国在实际政策执行中并不坚决,没有根本调整美国对华接触+遏制的大框架。在欧亚大陆颜色革命和斯诺登事件相继暴发的背景下,美俄关系在奥巴马时期不断恶化。尤其是 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后,奥巴马政府视俄罗斯为美国的主要战略竞争对手。除进一步加大对俄罗斯的经济制裁力度,奥巴马政府还出台了《欧洲再保障倡议》,旨在联合北约盟友打压俄罗斯。

   奥巴马时期美国在平衡国内和国际事务过程中战略资源多点投射,以致力不从心。一方面,因长期陷入反恐战争泥淖,巨额的国防开支导致美国内财政赤字不断累积、主权债务高筑,另一方面,资本主义体系内部的周期性经济危机和美国国内显著的贫富差距,需要美政府尽可能维系国内发展和国防开支的关系。这是特朗普时期美国在全球其他区域采取收缩政策的重要国内原因,美国无力也无心再在多地区多领域进行全球干预政策。

   中国崛起进程的加速是美国在其他地区战略收缩,集中优势战略资源投向"印太"地区的主要外部动因。随着中美战略竞争态势的加剧,阻遏中国在亚太地区影响力的拓展成为美国对外压倒性的有限目标。随着特朗普政府出台的《国家安全战略》和《国家防务战略概要》,美国明确大国竞争是美国政府首要对外议题,美国两党精英阶层在外部主要威胁的认知上也达成新的超党派共识,即中国是美国中长期首要战略竞争对手。由于中美战略博弈,将在相当一段时间聚焦于经济和科技领域。为更有效保证自己在新一轮大国竞争中的优势,美国重新调整地缘战略部署,避免将其有限战略资源的过度分散。

   尽管,美国当前介入亚太地区事务的主要抓手仍是传统安全议题,冷战时期构筑并延续至今的亚太盟友体系也为美国提供了军事基础,但在当前阶段,中美核心竞争领域并非军事领域,而是集中于经济与高技术领域。特别在美国逐渐开始与中国进行局部产业"脱钩"的背景下,在新一轮科技革命中信息化、智能化的数字经济将成为未来国家实力积累与竞争的重要领域。亚太地区在数字经济方面有一定的潜在优势。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18年10月发布的《亚洲及太平洋地区经济展望》指出∶"亚洲引领着数字化的潮流,而数字化将会彻底改变全球经济甚至全球社会……亚洲的经济增长面临着一些根本性的挑战,但是只要继续主动而稳妥地决策,该地区很有希望在今后十年乃至更远的将来保持其全球前沿地位"此外,联合国贸易与发展委员会2019年9月发布的《数字经济报告》里指出∶美国和中国是数字经济的共同领导者。两国在区块链技术领域专利、全球物联网消费和全球七十家最大数字平台市值共占比分别是75%、50%和90%。经济可持续发展和核心科技领域的绝对领先和主导地位也是美国的核心利益,确保在经济、新技术及与之相关的规则制定上的领导权,是美国战略聚焦亚太地区的主要驱动力之一。

   尽管中国在制造业方面有着相当程度的不可替代性,使得美国当前难以全面和迅速地与中国"脱钩",但美国政治精英在所谓事关"国家安全"的产业与中国部分"脱钩"的意愿,随着新冠疫情暴发可能进一步强化。中国周边特别是东亚和南亚地区自身的经济发展潜力也是美国不愿放弃地区经济主导权的原因。2018年全球制造业产出来看,亚洲、欧洲和北美地区在全球制造业产出所占比重分别为52%、22%和18%。中日韩印和东南亚的印尼、马来、菲律宾、泰国、新加坡、越南占比约为46%,除去中国,剩余占比约为 18%。北美和拉美地区共占比为 23%,美墨加三国合计占比约为19%,其中美国就占比近17%。亚太地区,尤其是东亚和南亚地区对振兴美国制造业有重要意义。

  

   二、特朗普政府的战略部署调整

  

   重视推行"印太"战略,淡化中东、欧洲的重要性,越来越把战略重点放在亚太地区,是特朗普政府战略部署调整的主要特征。

   (一)淡出中东

   在宣布战胜伊斯兰国(ISIS)后,美国加速从中东撤军的进程。特朗普政府重新整合和部署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既有驻军,总趋势是逐渐淡出。特朗普总统发推宣布战胜叙利亚境内的伊斯兰国势力后,白宫新闻发言人证实美国开始逐渐撤回驻叙美军。土叙冲突之际,特朗普政府持不主动介入的模糊态度,将叙利亚事务的话语权放任给俄罗斯、土耳其和伊朗自行解决。与此同时,因刺杀伊朗高级将领苏莱曼尼,导致驻伊拉克美军基地频繁受袭,特朗普政府仍做出部分撤离伊拉克的决定。为脱离阿富汗战争的泥淖,特朗普政府不仅与塔利班组织达成协议,还威逼阿富汗政府内部达成一致,加速美国从阿富汗撤军的进程。在伊朗问题上,为维持利于美国的局势,特朗普政府一方面加大经济制裁、政治施压的力度,另一方面通过外交斡旋,推动地区盟友间合作,试图将主动介入战略转为离岸平衡手战略,捏合以以色列、沙特为主的中东版小北约—"中东战略联盟",制衡域内大国伊朗和域外大国俄罗斯势力范围的拓展。应对遗留的恐怖主义问题,美国主要通过间接参与的方式进行干预。削减美国地面作战部队的同时,通过采取必要空中行动,搜集、交换情报和提供武器、人员培训,推动反恐本土化的解决进程。中东地区仍对美国有地缘政治价值,因而美军难以大规模和迅速撤离该区域。当前美国政府欲通过扮演离岸平衡手的角色,塑造于美国有利的中东地区均势。

   (二)降低北约的战略地位,缓和美俄关系

   特朗普政府对北约的关注度下降。特朗普总统多次批评北约盟友在军费防务开支上的搭便车行为,要求盟国承担更多北约防务开支。为了表示美国的不满,特朗普总统甚至一度提及退出北约。由于美国内政治精英主流的强烈反对和国会内部起草的有关法案,特朗普政府不会放弃北约,但北约对美国的战略重要性正在下降。

   北约成立和发展的主要防范对象是俄罗斯,而特朗普政府不再视俄罗斯为美国的首要战略竞争对手。因而其整合北约和欧洲盟国,打压俄罗斯的意愿下降。特朗普政府基本放弃了小布什政府和奥巴马政府的政策,即将乌克兰和格鲁吉亚作为桥头堡来打压俄罗斯。对于俄罗斯在其周边的核心安全诉求,特朗普政府采取了妥协和绥靖政策。表面看,美俄关系虽然仍碍于美国政界主流对俄罗斯认知消极而不时紧张和摩擦,但特朗普政府不再试图将乌克兰和格鲁吉亚纳入西方阵营,对乌克兰东部的分裂状态不予以干预,这在实际上默认俄罗斯在欧亚地区辐射的势力范围。与此同时,顶着国内"通俄门"的压力,主动缓和与俄罗斯之间的地缘紧张关系,试图寻求与俄罗斯之间的地缘战略和解。202O年3月30日,特朗普总统在和普金总统通话时,决定向俄罗斯购买包括呼吸机和个人防护设备在内的必要医疗物资,以应对国内的新冠疫情。在4月中旬的新闻发布会上,特朗普总统表示将向俄罗斯提供呼吸机。截至2020年年6月初,特朗普政府已向俄罗斯提供200 台呼吸机。

   美国对欧盟仍然非常关注,试图在经济议题上团结欧盟国家来制衡中国。美国不仅在关于中国市场国家认定、发展中国家地位界定和世界贸易组织(WTO)改革问题上,寻求和欧盟国家的合作,而且在围绕外来投资审核、知识产权和所谓技术盗窃等问题,美欧出台的相应政策也呈现一定程度的趋同和相互配合。美国试图通过和欧盟国家开展必要经贸合作,并给予其直接压力,阻遏"17+1"中欧合作进程和中国5G在欧洲地区落地。继2019年的《布拉格提案》后,特朗普政府不仅宣布加入七国集团提出的"人工智能全球合作伙伴组织",与此同时特朗普明确指出七国集团"过时",提议在原有成员基础上将韩国、澳大利亚、印度纳入,组建美国在高技术领域的反华同盟。此外,2020年6月初与普金通话期间,特朗普总统邀请俄罗斯重返七国集团,体现美国对俄政策的变化。

   (三)"印太"战略将中国周边列为核心战略区

   美国在中东的战略淡出和在欧洲地区对俄妥协,是为了将核心战略资源集中于中国周边,主要是东亚和南亚地区。从奥巴马时期的"重返亚太"、"亚太再平衡"战略到特朗普时期"印太战略",中国周边对美国战略部署重要性不断提升。美国在中国周边地区部署呈现的特征在于∶安全议题仍是美国介入亚太地区事务的着力点,同时为重点削弱中国"一带一路"力推的经济议题和睦邻、安邻周边外交政策的正面影响,美国加大了从经济和高科技领域对该地区事务的介入。总体而言,相比在欧洲和中东地区相对消极和以防御为主的战略收缩,美国当前在亚太地区呈现明显的主动性和进攻性。

在安全领域,美国一直努力整合既有多组双边盟友关系,积极寻求新的地区伙伴,试图打造一个网络化的亚太多边军事同盟体系。但这种效果不尽如人意,美国在亚太地区的传统联盟体系难以缔结成网络。美国和韩国就驻军开支的谈判进程反复,日本和韩国在政治和经济领域的各种摩擦和龈龋不断,美日韩三边同盟难以形成。泰国对中国崛起的态度一向温和,没有在中美之间选边的驱动力;而自杜特尔特总统执政以来,美菲关系恶化的同时中菲关系改善,杜特尔特政府不愿菲律宾继续扮演美国在亚太地区遏制中国的桥头堡角色。在传统的"亚太战略"框架下,美国认识到打造"亚洲版小北约"的难度,特朗普政府另起炉灶,将其重点放在推动"印太战略"上∶ 一方面拉拢与中国有竞争关系的新兴大国印度,另一方面升级巩固与日本和澳大利亚的三边战略合作。2017年11月访问亚太地区期间,特朗普总统明确提出"自由、开放的印太"概念。在同年12月份出台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和次年初出台的《国家防务战略概要》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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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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