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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中华民族的两种基本属性

更新时间:2020-12-02 22:10:42
作者: 周平  

  

一、引言

   跨入新世纪以后,尤其是经济总量居于世界第二位以后,中国的崛起便浮出了水面。国家发展的能力更加浑厚和强劲,更加宏大的发展目标就在前头。与此同时,国家发展面临的外部形势也愈加复杂。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出现之际,增强国民共识、巩固国民团结、凝聚国家力量,是国家在激烈的全球竞争中实现未来目标的必然之选。在此背景下,国家决策层提出的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是基于对形势的准确判断而做出的高瞻远瞩和深谋远虑的重大决策。如此一来,中华民族就空前地凸显,成为承载国家之光荣和梦想的宏大主体。“中华民族”概念更是成为今天中国的政界、学界和社会中出现频率极高的词汇。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际,毛泽东在做出“中国人从此站立起来了”的庄严宣告的同时,也庄严宣告: 中华民族站立起来了。此后,如何对中华民族形成全面而准确认知的问题便随之出现。然而,屹立于世界东方并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中华民族,是一个蕴涵着历史与现实所赋予的丰富内涵的巨大而复杂的历史主体,在当代中国历史发展不同阶段被现实所突出的侧面并不相同。因此,对中华民族的认知也是一个牵涉面甚广的复杂过程,一步到位或一劳永逸的想法都不现实,需要不断向前推进及必要的反思。

   在已经成为过往的国家发展阶段中,中华民族的某些侧面被时代所凸显,并成为关注的焦点。今天这个时代,国家发展又将中华民族另外的侧面凸显了出来,并增添了时代赋予的新内涵。同时,历史在时间轴上的演进所形成的距离为长时段观察提供的可能,既为总结中华民族认知方面的经验教训创造了条件,也为更加全面地对中华民族进行认知提供了便利。从这个意义上说,今天在深入研究的基础上对中华民族形成一个全面而准确的认知的条件已经具备。的确,是该对中华民族有一个全面认知的时候了。

  

二、中华民族需要一个全面的认知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时,中华民族实现了与国家的结合并具有了国家的形式,从而以一个现代民族的姿态屹立于世界的东方。国名中的“中华”及以中华民族为核心主题的国歌,也将中华民族凸显于国家标识之中。此时,中华民族的地位和影响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然而,新国家建立之时,国家整合的问题赫然凸显,成为新国家建设的根本问题。广大边疆多民族地区在政权建设,社会改革,经济、社会和文化建设等方面,都遇到与少数民族相关的问题,从而将以应对民族关系中各种矛盾为中心的民族工作前所未有地凸显。“民族工作的中心任务是搞好团结,消除隔阂。”如此一来,关于民族的认知和政策都聚焦于中华民族组成单元中的少数民族,作为整体的中华民族因不存在问题而很少被提及。于是,随着组成中华民族的各个单元被强调和突出,作为整体的中华民族则逐渐地处于虚置的状态,一步步地被虚化,逐渐演变成为作为自古以来生活于中国境内各种民族群体之统称的笼统概念。

   在理论和实践中中华民族的虚化带来的问题日渐突出,鉴于此,费孝通1988 年在香港中文大学发表了“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的著名讲演,在承认国内各个民族地位的基础上肯定了中华民族作为一个更加宏大的民族实体的存在,并将各个民族与中华民族的关系界定为“多元一体”,即组成单元与整体之间的关系。这一重要观点传入内地后,立即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并得到国家决策层的认可,从而把已经虚化的中华民族再次凸显于当代中国的历史舞台,在中华民族的学术认知和政策判断上做出了里程碑式的贡献。

   这个突出中华民族的实体性及国内各个民族与中华民族关系的理论的广泛传播,以及随之而兴盛的阐释性研究,对中华民族认知的影响是根本性的,进而也将关于中华民族的认知定格在多族聚合体上。然而,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观点,旨在对中华民族作为一个民族实体的强调,虽然意义重大且对中华民族的认知具有历史性的意义,却不是关于中华民族的完整定义。诚然,中华民族是由56 个民族组成的实体,具有突出的民族聚合体的属性,但历史积淀深厚、现代国家意涵突出的中华民族的属性不止于此。仅将中华民族当作一个民族聚合体来认知和表述,并不能达成对中华民族的完整认知。

   在新中国成立之际,毛泽东“中国人从此站立起来了”和“中华民族站立起来了”的宣告是同时做出的,突出了“中国人”与“中华民族”的内在关联。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中华民族,具有世界上主要国家尤其是创造了现代文明的西方国家的民族同样的本质。因此,既要从中国历史进程的角度来看待中华民族,也要从世界现代国家构建的角度来看待中华民族。以宏大的历史视野将中华民族置于世界历史大势和近代中华现代国家构建的进程中考察,才能全面揭示中华民族的内在本质,以及表达此种本质的各种规定性,从而形成对中华民族的完整认知。

   为 此,追溯以“民族”( nation) 概念来指称的人群共同体的形成以及该概念的传播,是一个无法回避也不能忽视的环节。

   民之为族,是人类发展中的普遍现象。人类在生存和发展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出现聚众成族的现象,从而便形成了各种各样的族类群体。这是人的类生活本质的体现。然而,真正用“民族”( nation)概念来指称的人群共同体,则与民族国家( nation -state) 有着直接和本质的联系。正是民族国家的建立并产生示范作用从而导致众多的国家接受和模仿这样的国家形态,进而导致民族国家世界体系的形成,才使得与国家结合在一起的民族的地位和意义前所未有地凸显,导致了“民族”概念的广泛使用。

   民族以及今天被界定为现代国家的民族国家都首先出现于欧洲,是欧洲历史发展的产物。在欧洲,“罗马与野蛮世界( 日耳曼人、凯尔特人、斯拉夫人)的相遇……开启了中世纪时代。”其间,“一方面是林林总总的封建邦国,另一方面又是凌驾于这些邦国之上的一统权威———教皇,罗马教皇成为整个西欧社会的无上权威。教皇把这些大小邦国联结而成为一统的基督教世界。”在这样“一个天主教大世界,没有‘国家’,只有‘领地’”,王权、教权、贵族、民众成为持续而稳定的社会政治力量。在这四种力量持续而长期的互动中,王权最终胜出并占据主导地位,从而建立了王朝国家。

   在此过程中,民众也从依附性、地域性的关系中逐渐挣脱,演变成为效忠国王并由此而获得庇护的臣民。商品经济和城市化进程为社会流动提供的空间的扩大,又促进了臣民经由对国王的效忠及由此获得庇护而形成的权利义务关系的体制化,促成其朝着国民的方向演变。同时,这样的人口个体也在王朝国家的框架内被持续地整合,逐渐朝着整体的方向演进。最终,“国王的神话粉碎了领土割据,建立了适应经济需要的辽阔共同体,所有居民都被忠君的思想联结在了一起”,成为一个以“nation”来指称的人群共同体,即民族。

   王朝国家君主的权力在缺乏制约的情况下走向了专制。“专制君权的本质是把国家视为王室的私产,民族服从于王室利益。”随着民族意识的觉醒,君主与民族之间的矛盾就不可避免,并通过国王与议会之间的矛盾而集中地体现。最终,为君主占有的国家主权在资产阶级革命中转移到了由议会所代表的民族手中,实现了国家主权由“君主所有”到“民族所有”的转变,导致nation - state 的出现。作为一种国家形态,民族国家的本质是民族与国家的结合。而二者结合的关键,则是民族(经由其成员实现的) 对国家的认同。因此,民族国家便建立了一系列保障民族成员权利的制度机制,以此来维护和保障民族与国家的结合。这些机制的建立,反过来又确认和巩固了民族成员的国民身份,进而使民族成了国民共同体。

   民族国家之民族,从外部来看是具有国家形式的人群共同体,从内部来看则是国民共同体。“历史学家汉斯·科恩( Hans Kohn) 认为,在1789 年法国革命初期,这个术语( 即nation,译者注) 获得了现代意义,即把全体人民都包括在这个概念中。”法国大革命中产生的《人权与公民权利宣言》( 《人权宣言》) ,则“把民族( nation) 确立为集体认同,把公民权和民族主权确定为法兰西民族认同的基础”,从而巩固了民族国家的地位。而“在当时,‘民族’即是国民的总称,国家乃是由全体国民集合而成”。因此,民族与国民成了同义语。

   在以“民族”概念来指称的群体即国民共同体被历史凸显之后,“民族”概念得到广泛的使用。在此背景下,具有长期影响又不具国家形式的人群共同体也常常以“民族”概念来指称,于是便导致了“民族”概念使用范围的拓展。但即便如此,那些原生型从而具有典型性的民族国家,也并没有将国内由于移民等原因导致的国内多样性的历史文化群体定义为民族,而是将其定义为族群( ethnic group) 。

   中国在近代与构建了民族国家并在此框架下创造现代文明的西方国家的碰撞中陷入生存危机后,在自救图强道路的探索中、最终选择了以现代国家取代王朝国家的根本性改造,进而实现由传统文明向现代文明转型。于是,与现代国家即民族国家相关的“民族”“国民”等概念被引入到国内。有意思的是,“民族”和“国民”两个概念都是梁启超在不长的时间内引入国内的,与中国的现代国家议题存在着高度关联。

   “民族”概念引入之时,国内的族际关系有两个基本面: 一是一个由历史上众多族类群体在交往交流交融基础上凝聚而成的庞大族体正呼之欲出。二是历史上长期存在的众多族类群体中的一些群体也趋于活跃。从外部引入的“民族”概念对这两个方面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并导致了它们朝着“民族”方向进行想象的冲动和行动。于是,辛亥革命终结中国最后一个王朝并开启民族国家的构建后,中华民族的构建和各个民族的构建便逐渐形成并相互交织,从而形成了一个富有特色的二重性的民族构建进程。

   民族国家构建背景下的中华民族构建,就是一个构建民族国家( nation - state) 之民族( nation) 的过程。首先,各个族类群体的构建是在民族国家构建的进程及其推动的中华民族构建的背景下进行的,各个族类群体在构建为一个个民族实体的同时,也进一步融入中华民族的整体之中,并成为其中的组成单元。其次,传统的具有臣民身份的社会人口,也在民族国家的构建过程中经历了人口国民化过程,进而又在统一国家的框架内和中华民族的族称下实现了国民整体化,凝聚成了以“中华民族”为族称的整体。经由两种路径构建起来的中华民族,既有多族聚合体的属性又有国民共同体的属性,既有突出的中国特色又具有现代民族的一般本质。因此,只有同时兼顾两个方面,才能形成对中华民族的完整认知。

  

三、中华民族的多族聚合体属性

  

   中华民族的多族聚合体属性,即中华民族由国内56 个民族组成的属性。中国历史上存在的众多的族类群体,在统一国家框架内交往交流交融的过程中逐渐地聚合。在近代的民族构建的进程中,这些族类群体在逐步演变为国内各民族的同时,也延续并深化了历史上的民族聚合过程,在“中华民族”的族称下进一步地凝聚起来,最终形成了“多元一体”的中华民族。中华民族的多族聚合体的属性由此形成。

   历史上的众多民族单位或族类群体凝聚为中华民族的过程,大致可分为各不相同又前后相续的两个部分,即历史上各个民族群体的凝聚,以及它们在构建成为民族实体的过程中融入中华民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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