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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之:有特朗普主义吗?

更新时间:2020-11-29 16:07:40
作者: 陈行之 (进入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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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一个不常见的词儿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这就是“特朗普主义”。

  

   维基百科“特朗普主义”一词的解释是:第45任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所秉持的意识形态和施政风格。它反映出美国的右翼保守主义和右翼民粹主义的主张以及一些不自由的民主特征。特朗普主张美国优先,外交上倾向于单边主义而非多边主义。特朗普对加拿大以及北约和欧盟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态度。特朗普还有一个特点是认同专制统治者,尤其是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例如在其就任总统前和2018年美俄峰会期间,特朗普经常称赞他。在经济方面,特朗普承诺提供新的就业机会和更多国内投资。同时特朗普尽可能地减少美国出口的贸易逆差,这导致2018年美国对欧盟和中国征收高额关税,最后中美之间爆发中美贸易战。此外特朗普还支持白人至上民族主义、不承认全球变暖、反对清洁能源和反全球化以及反移民。

  

   这个解释没有概括出特朗普主义的全貌,因为它有一项重大忽略,那就是特朗普及其执政团队对中国发起的带有敌意甚至于战时状态的那种你死我活敌意的经济围剿和军事威胁的活动,这伙人把世界带到了危险的边缘,我们甚至可以说,世界从未像2016年到2020年这样危险。而人们——尤其是中国媒体和较有水准的台湾、香港媒体——近期谈论的特朗普主义,是涵盖了维基百科忽略了的这些内容的。好在人们的感觉趋同,在表述特朗普主义这个词儿和涉及特朗普话题时,虽然角度不同,也都表达了对当今世界所面临危险的恐惧与惊觉。

  

   2020年11月18日,美国《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托马斯·弗里德曼有感于美国大选特朗普落败,在一篇题为《美国躲过了一场灭顶之灾》的文章中直言:“我惊叹于美国做出的民主表达。这是自1864年以来最令人赞叹的一次选举,也可能是自1800年以来最重要的一次。然而,我仍然感到恐惧,要不是关键州的几千张选票,这很可能成为我们的最后一次选举。”这位资深媒体人接着说:“乔·拜登能在这次选举中获胜,我们真是太幸运了。如果特朗普……赢了……任何红灯也(就都)无法阻止特朗普了。最了解这一点的,是世界各地的民主人士,尤其是欧洲的民主人士,因为他们已经在土耳其、匈牙利、波兰、俄罗斯、白俄罗斯以及菲律宾,目睹了特朗普那样的右翼民粹主义者让自己当选,然后控制法院、媒体、互联网和安全机构,利用它们来削弱对手,并且在位子上赖着不走。海外的民主主义者担心,如果特朗普再次当选,同样的政治病毒会降临美国,带来毁灭性的影响。他们担心,美国在1800年赠予世界的核心民主理念(约翰·亚当斯在选举中败给托马斯·杰斐逊并和平地移交了权力)将会枯萎,破坏全球的民主运动。每个独C者都有胆子对红灯视而不见。”

  

   看得出来,弗里德曼担心的不仅仅是特朗普这个人,他更担心是因特朗普而起的“势”——也就是所谓的“特朗普主义”——给美国和世界带来的空前危险。更严重的是,这种危险不仅贯穿于过去的四年,还很有可能会向未来蔓延,长久地影响世界,长久地影响美国。我听到有人警告说,即使特朗普离开总统宝座,美国也已经没有调节的空间,仍旧会施行没有特朗普的特朗普主义。

  

   既然这样,说道说道这个话题,就变得非常有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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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何形式的“主义”都是后人或者他人归纳出来的,很少有政治家自己宣称:“以后你们就把我的说法称之为×××主义吧,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宣称了也没用,这还得要看是否可以从他的思想作为中归纳出某种较为广泛的社会政治现象,或体现时代特点以及历史趋向的意识形态,具备了这些东西,我们就可以把某人的思想和行为称之为某种主义了,譬如历史上的甘地主义、斯大林主义、希特勒主义、麦卡锡主义、铁托主义,等等。

  

   “特朗普主义”具不具备这样的特征或者说属性呢?粗略地说是具备的——特朗普招牌式的口号是“美国优先”、“让美国再次伟大”,而在其当政的四年里,又将此作为旗帜挥舞,在世界范围内实行单边主义,挑起无数贸易纠纷,尤其以发动对中国的贸易战而著名;特朗普政府以霸权主义心态看待世界,大有不惜重新发动一场冷战的心理,严重干扰世界政治秩序,把世界推向了极为危险的境界;特朗普政府退出了很多国际组织和国际协议,尤其是伊朗核协议、世界卫生组织、巴黎气候协定、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反弹道导弹条约、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联合国人权理事会、中导条约,等等。“特朗普主义”不仅重新塑造了国际关系格局,更是给美国国内政治打上了深深的烙印,这说明了什么呢?这说明了,“特朗普主义”是真实存在的,它就在那里。

  

   但是如果据此就推断说特朗普这个人有自己的完整独立的意识形态,或者说他有一套完整独立的价值体系,我则持保留态度。为什么呢?这首先与我对特朗普这个人的人格认定有关,更与我对“主义”的来源,也就是它的结构方式、结构内容的认定有关。

  

   我在《美国社会对总统不是没了办法》(美国大选观察与随想之二)中,曾经概括我对特朗普的印象,我认为这个家伙是美利坚合众国1776年建国以来最专横粗暴、最狂妄自大、最浅薄粗陋,不仅伤害美国利益、更伤害世界利益的美国总统。有无数理由认为这是一个拥有病态人格的人。如果把特朗普放到迄今为止的人类历史长河中考察,我们会进一步发现,其人性的肮脏不亚于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暴君。

  

   依据这种表述,那就应当认为,“特朗普主义”只有特朗普而没有“主义”,驱动特朗普说话做事的仅只是人性中最丑陋的极端利己的兽性欲望,用更直白的话说,特朗普之恶并非源于作为领袖人物应当具有的意识形态即价值系统,而是源于其人性的大面积缺失和畸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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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这一判断成立,那么在下述问题上,我们就必须修正以前的确认了。

  

   一、2016年那次总统大选,特朗普对民粹主义的应和和煽惑,并非出于意识形态自觉,仅只是人性中的一种贪欲——这里主要是精神贪欲——主张与社会思潮的偶然碰撞而已。具体情形是这样的:在强烈意图证明自己比现任总统(奥巴马)高明时否定一切既往的政治秩序,颠覆既定的政治伦理,所谓“让美国重新伟大”,恰好应和了由于全球化导致美国产业空心化、贫富差距持续拉大的穷白人群体(他们文化程度很低乃至于完全没有文化)对现实政治的不满,于是这句空洞的口号意外地起到了煽惑民意的作用。从数量上说,这个群体在选民中所占比例达到百分之六十,这也是特朗普直到2020年大选时仍在利用的“基本盘”,这也是他获得七千多万张选票、虽然落后于拜登,却也让选情出现胶着状况的决定性因素。结果两者一拍即合,聚合成为了某种政治潮流。特朗普从一开始就造成了对美国民主的破坏,这种破坏随着时间的延展变得越来越深重。作为传统政治精英的另一位竞选者希拉里则囿于“规矩”而非非常规手段进入与特朗普的缠斗,可以想见,其结果只能是败下阵来。当然,从另一方面说,我们也可以认为希拉里等政治精英过于自负,没有发现、更没有关注到在全球化过程中失去太多利益的底层民众和收入缩水的中产阶级的处境、愿望和要求,希拉里败得并不可惜。

  

   二、特朗普对美国社会深层矛盾完全没有见解,但是他对某种社会情绪却有着食肉动物般的敏锐直觉,在他施政的四年里,不断伸出触角探摸社会体温,以寻找非传统的社会动能,用以维护其合法性,并以此作为维持总统权威的支撑力量。结果,他惊喜地发现白人群体中的穷人、白人群体中的白人至上主义者中氤氲着的反传统、反政治的情绪,能够成为其可资利用的社会精神资源,于是铤而走险,不惜撕裂美国社会,激化种族矛盾,越来越露骨地对种族主义、白人至上主义进行鼓动与声援(特朗普在很多次竞选集会中,都使用了白人恐怖主义组织三K党式的暗语,公然煽动种族对立、种族仇恨和使用暴力);越来越频繁地制定和出台包括在美墨边界建立隔离墙、限制穆斯林入境的反移民政策措施。

  

   三、在国际问题上,特朗普既谈不上格局亦谈不上眼光,他是从准文盲的美国普通白人——甚至不高于被称之为“红脖子”的南方底层白人认识水准线——的角度看待国际政治的,再加上历经长期训练而形成的房地产商人的奸诈歹毒、睚眦必报的恶劣品性,用敲诈勒索、威逼胁迫乃至于摧毁的方式处理国际事务就成了他惯用的手段。与盟国的龃龉(与德国、法国、英国、加拿大等的纠纷,与日本、韩国驻军费用分摊的矛盾)、与墨西哥、印度、越南等非发达国家的贸易纷争、在中美之间掀起的不是要解决问题而是要致人于死地的贸易战、科技战乃至于有形无形的军事威胁,某种意义上都是特朗普这种偏执人格的表现。这一系列乱炖式的胡作非为,不仅严重扰乱了国际政治经济秩序,更给美国自身带来了难以承受的消极后果。

  

   四、四年来,特朗普绑架了共和党,以其野蛮个性成功地完成了对共和党传统保守主义的僭越,这意味着,即使特朗普作为共和党的旗帜,他所传导的声音也仅只是形式上是共和党的,而实际上白宫只有一个人的声音,这就是特朗普的声音。共和党人对特朗普采取了策略性附和的态度,事实证明这是完全错误的。共和党正在为这种错误付出代价,这种代价的付出很可能会是长期的。特朗普早已经成为了共和党的负资产,遗憾的是,共和党至今也没有人站出来对这笔负资产进行有效的价值评估,迅速采取措施从账面上抹掉它。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认为共和党仅只是寄居蟹用以寄身的躯壳。我们都清楚,在沙滩上行走的是寄居蟹而不可能是躯壳,特朗普一旦不满意这个躯壳,随时都会抛弃掉,或者寻找新的躯壳,或者不再寄居,干脆在自己身上磨炼乃至于蜕变出躯壳,然后作为标准意义上的“蟹”在沙滩上横行。在美国的政治会议室里,特朗普绝对是一个陌生的闯入者,这个挥舞着总统权杖的人不仅是对民主党构成了严重威胁,更是对共和党自身构成了严重威胁,对美国传统民主政治构成了严重威胁,对美国人民所珍重的自由与尊严构成了严重威胁,对美国的国家利益(国家政治制度以及国家行政方式)构成了严重威胁。随着时间的推进,这种威胁会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量地显现出来。如果历史之书中真出现“美国衰落”这么一个章节,那么可以肯定,这里面的绝大多数文字都是特朗普书写的。

  

五、人们普遍认为特朗普“善变”、“不可预测”,他自己也得意洋洋宣称“我永远不会让你们猜到我下一步会出哪张牌”,这恰恰说明,这个拥有变态人格的家伙根本没有对行为构成指导的理性原则或者说构成整体的价值理念,一切都是即兴的,一切都遵从于其极度自私的商人本性,一切都取决于瞬间的利益取舍,就像非洲鬣狗原本想猎杀狐狸,嘴边却碰到狒狒,转而将狒狒的咽喉咬断一样,做什么和怎样做仅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四年来,特朗普的所作所为往往让人瞠目结舌无言以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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