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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玺:唐代赎法规则及其当代启示

更新时间:2020-11-27 08:59:32
作者: 陈玺  
摘    要:

   纳赎方式是中国古代货币发展历程的直接反映,历代赎金征缴方式存在较大差异。唐代赎法体系由律、令、典、敕等多元法律渊源构成,形成“长行之法”(律令体系)与“权宜之法”(诏敕体系)相互为用的赎法格局。经过司法实践的不断厘定与整合,唐代赎法在纳赎范围、适用原则、纳赎方式、赎金归属等方面取得一定突破,可以为当代刑事政策与刑罚体系的完善提供重要历史借鉴;在立法理念、刑罚适用、和解规则等诸多层面,可以为当代刑事和解制度的完善提供理论支撑与学术滋养。

   关键词:唐代赎法; 刑事和解; 刑事政策; 易科原则;

  

   一、引言

   党的十九大报告强调:“不断增强意识形态领域主导权和话语权,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体系,必须深入挖掘、汲取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法律文明成果,彰显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继承性、民族性特色,推动历史文明资源的创造性转化,构建具有中国气派的文化价值体系,为人类社会繁荣与进步提供精神指引。刑事法律规范在我国社会主义法律体系之中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自2012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刑事诉讼法》)修订以来,我国已经正式构建刑事和解制度,并在司法实践之中加以广泛适用。然而,受历史与现实因素影响,刑事和解制度的立法理念、适用原则和适用程序等方面仍存在整合、提升的空间。在漫长的历史时期,以金钱、实物或劳役代替刑罚的纳赀赎罪制度被广泛应用于我国古代刑事司法领域,为推动经济发展、法制进步及社会和谐发挥了积极作用。

   唐代律法是中国传统法制的杰出代表,被誉为“东方法制史枢轴”。1唐代赎法体系由律、令、典、敕等多元法律渊源构成,并在司法实践中不断加以厘定与整合,在纳赎范围、适用原则、纳赎方式、赎金归属等方面的理论创造不乏可圈可点之处,可以为当代刑事政策与刑罚体系的完善提供历史借鉴。目前,学界关于唐代赎法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唐律》赎刑条款的学理分析,2从法学、经济学、历史学等多重维度讨论唐代赎法规则的专门论著,迄今尚未见及,对于唐代赎法体系的当代启示亦缺少系统研究。本文以唐代货币法制演进与适用为视角,试图通过对唐代赎刑之纳赎方式、构成要素、运行机理等问题的理论探究,查明中古时期法律制度与货币经济之微妙关系,并为当代刑事和解制度的完善提供参考。

  

   二、纳赎方式之嬗变轨迹

   纳赎方式是中国古代货币发展历程的直接反映,与古代商品经济水平和货币信用状况相适应,以“缴铜”和“纳缣”为代表的赎罪方式长期并存、互有消长,特定时期又有粟米、劳役等交错其间。在各类纳赎方式之中,“缴铜纳赎”的历史最为久远。上古之际已有纳铜赎罪的记载,《周礼•职金》疏曰:“古出金赎罪,皆据铜为金”。3《吕刑》针对五刑设定纳赎标准,均以“锾”计算。“六两曰锾。锾,黄铁也”,唐人孔颖达认为金与黄铁“皆是今之铜也,古人赎罪悉皆用铜”。4

   中古时期,赎刑规则“轻重异制,品目区别”。5秦、汉出现黄金、铜钱、粟缣等混合纳赎方式,且允许劳役折纳赎金,还可以比附、类推适用赎刑。6与秦朝实行的金、钱、布三元货币机制直接对应,半两钱、五铢钱相继成为秦汉之际纳赎的主要方式。汉初已有以钱纳赎之例,汉惠帝元年(前194)十二月诏:“民有罪,得买爵三十级以免死罪”,即令出买爵之钱以赎罪,应劭曰:“一级直钱二千,凡为六万”。7武帝天汉四年(前97)秋九月,“令死罪入赎钱五十万减死一等”。8汉初《二年律令•具律》规定了以黄金纳赎的方式:“赎死,金二斤八两。赎城旦舂、鬼薪白粲,金一斤八两。赎斩、府(腐),金一斤四两。赎劓、黥,金一斤。赎耐,金十二两。赎千(迁),金八两。” 9但在缴纳赎金时,仍需折算为相应铜钱,黄金与钱的比率,以郡守治所所在县每年第一个月的金价为准。10《后汉书•梁冀传》记载:“各遣私客籍属县富人,被以它罪,闭狱掠拷,使出钱自赎,赀物少者至于死徙”,11由此可见纳钱赎罪传统在东汉之延续。

   受商品经济发展水平及铜钱铸造、流通、信用等客观因素制约,历代赎金征缴方式存在较大差异,粟帛成为特定时期纳赎的重要替代手段。《周礼•职金》疏:“断狱讼者,有疑即使出赎。既言‘金罚’,又曰‘货罚’者,出罚之家,时或无金,即出货以当金直,故两言之。”12 “纳铜赎罪”是赎刑适用的基本原则,兹谓“金罚”;在无法缴纳赎铜时,方以粟帛、铜钱等替代,此为“货罚”。与中国古代铸币衰退周期相应,自东汉明帝永平二年(59)十二月甲寅,“纳缣赎罪”的记载即屡见史乘。嗣后,缣帛逐渐取代金、铜、钱,成为主要的纳赎物资,并长期影响魏晋南北朝时期赎法的实际运行。缣赎原则呈现后汉立基、魏晋厘革、杨隋易制的嬗变轨迹。曹魏《金布律》规定“有罚赎入责以呈黄金为价”,13晋时收赎,折金为绢。《北堂书钞》引《晋律》:“赎死金二斤,赎囚金四两,诸侯不敬皆赎论,八议得减,皆收赎。”14因民间黄金难求,纳赎遂以绢帛估价折抵相应黄金,“诸应收赎者,皆月入中绢一疋”。15南朝仍多以绢帛纳赎,刘宋孝建三年(456),尚书右丞徐爰请“以铜赎刑,随罚为品”,复有以铜代绢纳赎之议,竟不行用。萧梁天监元年(502)四月《赎罪条格诏》明言:“金作赎刑,有闻自昔。入缣以免,施于中世。民悦法行,莫尚乎此”,16可见纳缣赎罪传统影响之深。《梁律》明立纳赎黄金与绢帛比价,人犯纳赎当多以绢帛代金:“罚金一两已上为赎罪。赎死者金二斤,男子十六匹。赎髡钳五岁刑笞二百者,金一斤十二两,男子十四匹。赎四岁刑者,金一斤八两,男子十二匹。赎三岁刑者,金一斤四两,男子十匹。赎二岁刑者,金一斤,男子八匹。罚金十二两者,男子六匹。罚金八两者,男子四匹。罚金四两者,男子二匹。罚金二两者,男子一匹。罚金一两者,男子二丈”。17

   受经济水平、生产实践、交易习惯和司法传统等的影响,魏晋南北朝时缣帛仍占据纳赎主要地位,特定情况下,可以铜钱或谷麦替换。后赵建武元年(335)石虎下书,“令刑赎之家得以钱代财帛,无钱听以谷麦,皆随时价输水次仓”,18此恰可证明当时纳赎仍以绢帛为主要方式。北魏初年,赎法颇具北地游牧特色,昭成建国二年(339)规定:“当死者,听其家献金马以赎”。19北齐纳赎实行纳绢为主,纳钱辅之原则,“赎罪旧以金,皆代以中绢……无绢之乡,皆准绢收钱”。20北周《大律》在设定纳赎黄金等次的基础上,明确规定赎金与绢帛折算标准:“应赎金者,鞭杖十,收中绢一疋。流徒者,依限岁收绢十二疋。死罪者一百疋”。21有学者指出:“东汉始出现以绢赎罪,魏晋南北朝出现以绢计赃,有其必然的社会背景。这二种现象都同货币史上的实物货币回潮,即同绢的货币功能加强关系密切。”22

   伴随北周时期“五刑”厘革趋于完善,五刑与赎金之间的对应标准体系渐趋明朗,并在隋唐之际最终定型。在经历东汉魏晋长期以缣纳赎之后,征铜赎罪再次成为纳赎的主流方式。隋朝《开皇律》赎刑规则是唐代赎法的直接历史渊源,隋唐时期“以铜赎罪”原则至此确立。《隋书•刑法志》:“应赎者,皆以铜代绢。”此当与隋初统一币制,重新确立官钱信用的时代背景有关。《隋书•食货志》记载:高祖更铸“五铢”新钱,自是钱货始一,“所在流布,百姓便之”。23以铜代绢在增加铸币原料的同时,更是国家宣示新政的重要举措。《开皇律》确定的赎金征纳方式与档次标准与《唐律》大致不殊。隋炀帝大业年间变易旧章,“时斗称皆小旧二倍,其赎铜亦加二倍为差”,24其实不异开皇旧制。唐代全盘继受隋朝赎刑体系,《唐律疏议》与《开皇律》“五刑”的主要差异集中于流刑里数,《开皇律》流刑三等,流一千里至二千里;《唐律疏议》流刑三等,流二千里至三千里。但五刑诸等所对应的赎铜数额,隋唐律法并无二致。

   表1 隋唐赎铜标准对照表

  

   与律令体系继受隋制形成鲜明反差的是,李唐开国之初即全盘改革货币制度,绵延七百余年的“五铢”钱被彻底逐出流通领域,唐初“开元通宝”的铸行,昭告“通宝钱”时代于斯肇始。武德四年(621)七月丁卯《平王充窦建德大赦诏节文》对于此次币制兴替的缘由有如此描述:“五铢之钱,年代已积。既渐讹滥,质贱价轻。不便于人,今请停断。新铸造者,可即颁用”。25开铸新钱须有充盈的铜材保障,除开发矿冶、销镕古币、征缴恶钱以外,收纳赎铜成为铸造官钱的物资来源之一。开元以后,赎钱甚至成为官府开支、用度的重要组成部分。开元元年(713),京兆尹孟温礼“因奏请以赋、赎钱修缮”京兆府廨。26大历年间,福建都团练观察处置使兼福州刺史李椅“躬率群吏之稍食与赎刑之余羡”,27经营福州学宫。囿于资料限制,目前无法查明当时赎金具体数额,但修缮官邸、斥资办学等所需经费当不在少数。刑事赎金作为政府货币回笼路径之一,在唐代金融法制领域承担重要职责,赎金的经济地位与社会价值也由此彰显无遗。

  

   三、赎法规则之基本构成

   律令规定是构成唐代赎法体系的基本来源,主要内容包括身份要素、主观要素、补充规则、变通规则、赎铜归属五个方面。与此同时,不同历史时期发布的诏敕对赎法的运行实践进行了适当调整,由此形成“长行之法”(律令体系)与“权宜之法”(诏敕体系)相互为用的唐代赎法格局。需要说明的是,唐时赎法系统的相关术语尚未最终定型,晚至明清之际,律赎、例赎、纳赎、收赎、赎罪等概念的详细区分才最终确定。

   (一)身份要素

   身份差异是古代赎刑适用必须考量的首要因素。包括:其一,官僚贵族。《晋律》已有官员贵族犯罪赎免的规定:“应八议以上,皆留官收赎,勿髠、钳、笞也。”《唐律疏议》规定,享有议、请、减等权利之官员贵族,八品、九品官员,六品、七品官之直系亲属及妻妾,犯流罪以下者皆可赎免:“诸应议、请、减及九品以上之官,若官品得减者之祖父母、父母、妻、子孙,犯流罪以下,听赎”。28其二,弱势群体。受传统矜恤观念影响,古代赎法一直保留关照老人、幼童、女犯及残疾人的专门规定,西汉创制“女徒顾山”之制,平帝元始元年(1)六月诏:“天下女徒已论,归家,顾山钱月三百”,29是为汉代女犯纳赎之例证。《晋律》规定:“其年老、小、笃癃、病及女徒,皆收赎。诸应收赎者……老小、女人半之。”30《梁律》依照十五等制刑之差设定赎金,以黄金、绢帛纳赎,“女子各半之”。31北周《大律》规定亦有“妇人当笞者,听以赎论”之条。32隋唐赎法继受魏晋旧律原则,涉及品秩、年龄、残疾等身份因素,《唐六典》规定:“凡赎者,谓在八议之条及七品已上官祖父母、父母、妻、子;五品已上,上至曾、高祖,下至曾、玄孙;五品已上妾犯非罪十恶;八品已下身犯流已下罪者,及年七十已上,十五已下及废疾等犯罪加役流、反逆缘坐流、会赦犹流已下罪者,及年八十已上、十岁已下及笃疾犯盗与伤人者;及过误杀人;及大辟疑罪者并以赎论。”33

   唐代伤残认定和赎罪标准曾经历一定变化,据《唐令拾遗》户令第九“残疾废疾笃疾”条,“诸一目盲、两耳聋、手无二指、足无三指,手足无大拇指、秃疮无发、久漏下重、大瘿瘇,如此之类,皆为残疾。痴痖、侏儒、腰折、一肢废,如此之类,皆为废疾。恶疾、癫狂、两肢废、两目盲,如此之类,皆为笃疾”。34

对照《唐律疏议》与《唐六典》的规定可知,三疾之中,残疾者不可纳赎;废疾者纳赎,不得与“禁止纳赎”条款相抵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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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法商研究 20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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