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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玺:唐代赎法规则及其当代启示

更新时间:2020-11-27 08:59:32
作者: 陈玺  
即不得犯有加役流、反逆缘坐流、会赦犹流等重罪;笃疾者犯盗与伤人及过误杀人者,可依律纳赎。晚唐僖宗朝曾对残疾者用赎之例进行扩张解释,凡身患三疾且牵连入刑者,即得收赎。据乾符二年(875)九月十六日敕:“应残疾笃废犯徒流罪,或是连累,即许征赎,如身犯罪,不在免限。其年十五以下者,准律文处分。”35与律条相比,此敕关于残疾人的收赎标准更为细致合理,残疾人纳赎适用范围与罪名形态紧密结合,体现出当时宽严相济的政策取向。

   (二)主观要素

   就立法主旨而言,赎刑设立的目的在于宽宥主观过失行为。自汉代始,行为人主观“过”“误”者,纳入赎刑适用范围。“过误赎罪”之说盛行于司法领域,强调将主观过误作为赎刑适用之前提,凡因过失致罪者,原则上皆可纳赎原罪。《史记集解》引马融曰:“使出金赎罪,坐不戒慎者。”36西晋律学家张斐认为:“赎罚,误者之试。”37上述司法理念对唐代司法实践产生直接影响,《唐律疏议•斗讼》规定:“诸过失杀伤人者,各依其状,以赎论。”所谓过失,“谓耳目所不及,思虑所不到;共举重物,力所不制;若乘高履危足跌及因击禽兽,以致杀伤之属”。38“长孙无忌带刀上殿案”是因过误致罪适用赎刑的典型例证。贞观元年(627),太宗召见吏部尚书长孙无忌,无忌不解佩刀入东上閤门,出閤门后,临门校尉始觉。尚书右仆射封德彝“以监门校尉不觉,罪当死,无忌误带刀入,徒二年,罚铜二十斤”。39此处徒二年为原判刑罚,八议者流罪以下减一等,折徒一年,据律征铜二十斤,后因大理少卿戴胄执奏,长孙无忌与守门校尉皆因误以赎免罪。由此,主观过失的司法认定成为决定审判结果的重要因素之一。《龙筋凤髓判》《文苑英华》等文献中保留的数例赎刑适用拟判,虽非司法审判实录,但客观反映了唐人对于过误赎罪原则的认知状况,对于查明主观过误在赎法领域的应用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上述四则拟判最终均断定征铜纳赎,其中,第一则崔暹与第二则杨珍主观方面均因过失而致表达错误,属于口误;第三则“毁坏压死判”事主主观方面正是《唐律疏议》所谓“耳目所不及,思虑所不到”的情况;第四则“市贾为胡货判”以事主不晓法度,排除故意犯罪后认定为过失行为,属于对《唐律》所言主观过误的扩大解释。

   (三)补充规则

   唐代赎法补充规则包括“疑罪从赎”和“禁止纳赎”两款。其一,“疑罪从赎”条款。若遇“事有疑似,处断难明”情形,各依所犯以赎论。清儒沈家本认为:“疑,谓虚实之证等,是非之理均,或事涉疑似,旁无证见,或虽有证见,事涉疑似,如此之类,言皆为疑罪,疑而罚赎,《吕刑》已用。” 40即在案件事实真伪不明、定案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以铜赎罪,此条为独立于身份与主观因素等之外的特定情形,也是《唐律疏议》继受《吕刑》“疑罪从赎”传统的直接证据。唐律此条取法虞夏“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古训,41为古代司法实践中疑难案件的处置开辟了门径,也是近现代“疑罪从无”原则发展的重要历史阶段;其二,“禁止纳赎”条款。与现代刑事和解适用范围的列举式条款不同,唐律以排除式条款规定禁止适用赎刑的范围,若涉及特定罪名与刑名者,明确规定排除适用赎刑。首先,犯有十恶、杀人、受财枉法等严重犯罪,不得减赎;其次,判处加役流、反逆缘坐流、会赦犹流、子孙犯过失流、不孝流等“五流”重罪,不得减赎;再次,子孙过失杀伤尊长应徒、故殴人至废疾应流、男夫犯盗至徒罪以上、妇人犯奸等情形,不得减赎。

   (四)变通规则

   如前所述,身份要素是赎法创制和适用中需要考量的基本要素。除身体残疾以外,享有议、请、减、赎、当等司法特权的官僚贵族成为适用赎法的主要群体,由此引发的司法不公势必对社会长治久安构成威胁,正所谓“使犯法者赎罪,入谷者补吏,是以天下奢侈,官乱民贫,盗贼并起”。42由此,适当限制赎法适用范围,成为唐代司法实践必须直面的现实问题。首先,纳赎与考课有机结合。按照是否涉及公务和私利,《开皇律》已将犯罪分为“公罪”与“私罪”:“犯私罪以官当徒者,五品已上,一官当徒二年;九品已上,一官当徒一年;当流者,三流同比徒三年。若犯公罪者,徒各加一年,当流者各加一等。其累徒过九年者,流二千里”。 43《唐六典》规定了公罪与私罪之间赎金的倍差关系,严控私罪纳赎;并将赎金数额与考课等次挂钩,纳铜赎罪至二十斤者考核为末等:“凡赎罪以铜,其私坐也,一斤为一负;其公坐也,则二之。十负为殿”。44对照隋唐律法,二十斤赎铜对应徒一年,45品官徒刑以上纳赎者,必然对官员履职与晋升产生负面影响。其次,缩减赎法适用范围。鉴于官僚贵族纳赎抵罪现象属于司法常态,先秦法家早已提出行公法、杜私恩的主张,46其核心即在于相对控制官僚贵族的司法特权。唐代官府数次颁布诏敕,限制特权阶层用荫、赎免。贞元七年(791)三月,户部奏请应实封人犯除名以上罪,即准法悉除封地,“并以本犯条论,不在减赎之限”。47此与《唐律疏议》“除名者,官爵悉除,课役从本色”48的规定相比,严惩宗强豪右的政策导向清晰可循。最后,特殊时期的扩张适用。唐代赎法扩张适用的情形相对稀见,一般作为赦宥政策之附随产物。贞观二年(628)十二月辛酉,豁免长安、万年两县及诸司徒罪以上人犯赎金缴纳义务,“三年以下差降杖罪并放免,徒罪已上征铜未输者亦从降例”。49开元四年(716)七月六日发布的《遣王志愔等各巡察本管内制》推出减等纳赎政策,则与当时疏理冤滞举措相互适应:“流罪以下,非犯名教及官典取受,并听减一等收赎”。50上述体现于司法实践中的变通规则是唐代赎法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对于当代刑事政策宽严程度的适时调整以及多元法律创制机制的有效构建,提供了历史经验。

   (五)赎铜归属

   唐代律令规定,赎铜原则上应向官府缴纳。如遇以下五种特殊情形,赎铜归被害人或其家属所有。其一,“妻妾殴詈故夫父母”条:妻妾过失杀伤故夫之祖父母、父母者,依凡人法,征赎铜一百二十斤,“其铜入被伤杀之家”。51其二,“部曲奴婢詈殴旧主”条:部曲奴婢过失杀伤旧主,“准凡人收赎,铜入被伤杀之家”。52其三,“无故于城内街巷走车马”条:因有公私要急于城内街巷及人众中走车马,因有杀伤人者,并依过失收赎之法。“其因惊骇,力不能制,而杀伤人者,减过失二等,听赎,其铜各入被伤杀家”。53其四,“在市人众中惊动扰乱”条:若在市内及众聚之处,因误惊而杀伤人者,“从‘过失’法收赎,铜入被伤杀之家”。54其五,伤损于人,及诬告得罪,“其人应合赎者,铜入被告及伤损之家”。55前四条中“妻妾殴詈故夫父母”与“部曲奴婢詈殴旧主”见于《斗讼》,“无故于城内街巷走车马”与“在市人众中惊动扰乱”见于《杂律》,前四种可以纳赎的杀伤行为,主观方面均为过失,此与唐代赎罪主观要素完全契合。同时,上述杀伤行为均存在直接侵害对象,赎铜归属苦主,有利于伤情医治、丧葬开支、家属抚慰等,在刑事、民事诉讼尚未成型分野之际,《唐律疏议》在平衡国家利益与民事权益,实现司法正义与社会稳定方面进行了有益探索,为赎法规则在当代刑事和解程序中的有效借鉴提供了关键依据。与前四类身体外在损伤不同,开元《狱官令》规定的诬告赎金由被告之家享受,则在相当程度上具备了精神抚慰和物质赔偿的双重意涵。同时,《狱官令》还明确规定了赎金上缴时限:赎死刑八十日,流六十日,徒五十日,杖四十日,笞三十日,“若无故过限不输者,会赦不免”。56限期纳赎完善了唐代刑罚的易科原则,即将原判之笞、杖、徒、流、死五刑中依法可以纳赎的情形转化为相应经济制裁,从而减少司法实践中真刑的实际适用,此正与历代相承的慎刑矜恤思想一脉相承,更与当代刑罚适用轻刑化、社会化的历史潮流相映成辉。

  

   四、赎法规则的运作与发展

   (一)断事通例:纳赎之法律地位

   纳赎抵罪是《唐律》优崇搢绅的基本原则,也是法司裁断量刑的断事通例。作为唐代司法实践常态,官员纳赎事例在史籍之中却相对稀见。前述长孙无忌误带刀入殿,法司本断赎铜,此与《唐律》精神并不相违,但终因长孙无忌与守门校尉量刑悬殊,故遭戴胄驳议。此外,永徽元年(650)“褚遂良案”与长庆初年“曲元衡案”的初审意见均为纳赎,后皆因有司驳议改判。可见,纳铜赎罪是唐代处置犯官之基本方式,而实施流放、贬官乃至处死者,竟属例外情形。依据“逢变则书”的史籍著录体例,此类事例反为史家所珍视。永徽元年(650)十月二十四日,中书令禇遂良抑买中书译语人宅地,有非法置业之嫌,遭到监察御史韦思谦弹劾。“大理丞张山寿断遂良征铜二十斤,少卿张叡册以为价当官估,罪宜从轻”,57以上结论与长安四年(704)七月发生的“张昌宗强市人田案”处断结论完全相同。58据《唐律疏议•户婚》,“诸在官侵夺私田者,一亩以下杖六十,三亩加一等;过杖一百,五亩加一等,罪止徒二年半。园圃,加一等”。 59对照征铜二十斤的纳赎标准,张山寿对于褚遂良抑买宅地的原判刑罚应为徒一年。韦思谦认为:“官市依估,私但两和耳。园宅及田,不在市肆,岂用应估。叡册曲凭估买,断为无罪。大理之职,岂可使斯人处之。”60唐代民间交易遵循契约自由原则,除有人请求、发生争执、立券公证等情况以外,一般不受政府市估的强制性约束。61韦思谦认为禇遂良购置宅邸不适用市估原则,同时指控大理寺官渎职。最终,褚遂良未能获准赎免,左迁同州刺史,大理少卿张叡册贬循州刺史。穆宗长庆年间,前率府仓曹曲元衡杖杀百姓柏公成母,“法官以公成母死在辜外,元衡父任军使,使以父荫征铜”。62《唐律疏议•斗讼》“保辜”条规定:“限内死者,各依杀人论;其在限外及虽在限内,以他故死者,各依本殴伤法。” 63柏母死于辜外,当以殴伤论。《唐律》按照侵害手段与致害后果,详尽列举殴击行为的客观要件与量刑标准。刑部郎中裴潾否定曲元衡现任官资,及与柏公成母间之部属关系,主张追究曲元衡擅杀之责,最终断杖六十配流。上述两案初审判决均断赎征铜,终因监察御史、刑部郎中执奏未能纳赎,直接适用流贬等处置措施。寥寥四则案例恰恰说明,允许罪臣纳赎是唐代司法通例,除因量刑显著失当,监察、复核等机关皆无权干预。

   (二)折钱纳赎:纳赎惯例之厘革

   《开皇律》《唐律疏议》《唐六典》等典制中累朝损益而成的赎刑标准、纳赎方式与适用条件,以及由君主诏敕不断加以矫正、完善的适用规则,构成了唐代赎法的基本框架。秦汉以后,官府长期实行铜禁政策,民间获取、持有、缴纳、鉴定和称量铜料多有不便。相比之下,已有百年盛誉的“开元通宝”因信用坚挺,支纳便利著称于世。天宝六载(747)四月八日,唐玄宗对赎金缴纳方式进行重大改革,允许罪人纳钱赎罪,无力纳钱者可折役缴纳:“其赎铜如情愿纳钱,每‘觔’一百二十文。若负欠官物,应征正赃及赎物无财,以备官役折庸。其物虽多,止限三年。一人一日折绢四尺”。64

天宝六载四月敕令是对《唐律疏议》赎法规则的重要修订,唐武德初年曾定制,开元通宝“十文重一两,一千文重六觔四两”,65唐以十六两为一斤,66铜一斤折合“开元通宝”一百六十文。由于历代官钱均非纯铜铸造,折钱纳赎法令的出台,纳赎者的经济负担实质上有所减轻。更为重要的是,此敕开创的折铜纳钱先例,极大丰富了中古时期以征铜纳赎为中心的赎法体系,并对直接继受李唐余韵的五代司法产生影响。据《册府元龟•将帅部•豪横》记载,后唐前黔南节度使杨汉宾殴击故开州刺史陵约男彦徽致损,兼差人点检彦徽家业钱谷,大理少卿康澄详断如下:“杨汉宾早列偏裨,曾分茅土。事若先于恕己,理不在于尤人。岂可忘姻娅之旧情,凭官资之威力,遽因殴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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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法商研究 20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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