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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之:民主之鸩:美国人民喝下的那杯毒酒

——美国大选观察与随想之三

更新时间:2020-11-19 23:19:09
作者: 陈行之 (进入专栏)  

  

   我在上一篇“美国大选观察与随想”中,宣称“2020年11月3日,历史就将宣告谁才是最后的赢家”,我显然是过于乐观了,事实上直至今天(2020年11月7日)才有了结果,美国媒体和拜登本人宣称,拜登获得了本次大选的胜利,而特朗普并不承认败选,启动了多方面的法律诉讼,控告民主党选举舞弊。美国大选正在演变为通常发生在落后国家的政治滑稽剧。

  

   经历了如此长时间的磋磨缠斗才有了似乎仍不确定的结果,除了技术性原因之外,也充分说明美国的政治质地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在这个国家,传统上被认为毫无疑问的事情变得值得怀疑了,原来被认为正常的事情变得不正常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当然也就无法再用通行的眼光“观察”美国,“随想”也就必将向更广泛领域延伸,而不仅限于本次大选。

  

   1

  

   我观察到,在等待计票的过程中,美国人以自己所独有的或者智慧或者愚蠢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感受,虽然有人开心有人郁闷,有人紧张有人悠闲;虽然有人出离愤怒,简直想毁坏世界从而暴走街头打砸抢烧,有人入戏太深,痛心疾首到恨不得把自己杀死;虽然有人恬淡阙如就像在享受悠闲的春日,有人全神贯注就像在观赏情节紧张的历史戏剧不放过任何细节……但从总体上来说,我们可以认为美国社会是焦虑暴躁的乃至于撕裂的,它失去了一个超级大国应有的从容与沉静。

  

   如果让我用简单一句话来描述美国当下的精神状况:它就像是一个人,正在遭受着一种不可言说的迟钝而又尖锐的疼痛,并且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祛除掉这种疼痛;它更像是一只丢了舵的船,每一次浪涌都好像是在把它推向它并不想去的地方;如果我们从“氛围”的角度看,我们甚至会感觉到,美国再也不像以前那么自信了,当他试图做什么事情时,总是有一种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向哪里迈步的感觉……面对此情此景,你会由不得想到:美国人这是怎么了?四年前不正是你们行使民主权利,信心满满地亲手把一个自恋到仅次于上帝的粗暴无礼的家伙送到总统宝座上的吗?你们现在所得到的,难道不正是你们当初选择的结果吗?说句不客气的话,现在砸在你们脚面上的每一块石头,难道不是你们亲手搬起来并且砸下去的吗?你们收获的,不正是你们自己埋下的种子结出来的果实吗?如果说“自由”、“民主”是你们伟大国家的柱石与根基,那么,在“自由”、“民主”并没有被动摇的情况下,是什么东西使你如此惶惑,如此不得安宁?

  

   虽然不能把民众的政治样态与一个国家的政治形态等提并论,但是两者之间也绝非完全没有任何瓜葛,甚至可以说,一个国家的政治形态,至少部分地反映了那个国家民众的政治样态,所以,就美国的国家政治形态来议论美国人民的政治样态,是有意义的。

  

   政治绝不像数学公式那样清晰严谨,一定程度上,政治仅只是一种混沌,在这种状态下你是很难判定各政治参与方孰是孰非的。就人的处境来说——在我们的话题中是美国人民的处境——我更愿意认为人的阶级地位,具体说是人的政治地位、经济地位和文化地位,是被政治表层之下的某些东西而不是政治表层所决定的,所以很多时候即使你进入政治也很难改变政治,很难改变你的处境,譬如韭菜的处境、社会固化终结上升通道的处境、身受种族主义歧视的处境,等等。这已经有点儿虚无主义的味道了。我们还是不说这个,给美国人民一点儿希望,仍旧以积极的态度,从现实政治分析的角度,具体地看一看在美国总统大选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在2016年,我们看到,精英政治家希拉里无论如何抵御不住政治素人特朗普的进攻,最后不得不在人民的选择中败下阵来。这件事令人惊讶的程度简直可以用强震来形容,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就连鬼也想不到的事情。其实这件事的社会潜台词——人民的心声——很简单,就是在对政治精英们(统治阶级)说:“天下苦政治家久矣!你们玩弄我们很多年了,我们再也不信你们那套花言巧语了!”结果,美国人民就在两个烂苹果中,颇为认真地选择了看上去不那么烂,或者说即使看上去也很烂,但从来没有吃过的苹果,尚不知道丫是什么味道的苹果。

  

   这个苹果就是特朗普。

  

   所谓选择,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在必须在两种或者两种以上的选项中,确定某一个选项,这就人们通常所说的“自由”。选项多寡决定着自由的程度。倘若没有这个前提,你面对的仅只是一种选项,那么,我们就可以说你的处境不是自由而是被强制。从这个角度说,美国人民是享有自由的,他们的命运是值得艳羡的。然而也必须看到,在当代政治发展到极为精致极为复杂的今天,这种自由往往潜含着某种无法被当事人知晓的东西,或者说,蕴含着某种不可预知的风险。

  

   美国人民2016年遇到的,就是这种风险。

  

   当时很少有人意识到,美国人民在饥渴难耐而又没有任何办法的情况下,通过行使民主权利为自己选择了民主的最大敌人特朗普——用比喻的话说,美国人民喝下了一杯足以致命的毒酒,我把这杯毒酒称之为“民主之鸩”。

  

   2

  

   1989年,随着苏联帝国及其极权主义国家阵营接连垮塌,美国学者弗朗西斯·福山曾经畅想,西方国家实行的自由-民主制度是“人类意识形态发展的终点”,是“人类最后一种统治形式”,并在此基础上构成“历史的终结”,用我们的话说就是“历史就到这儿了,再也没有以后了”。然而历史并没有证实福山先生的论断,世界很快证明,历史非但没有终结,就连福山先生所认为的历史的最终状态,也没有稳定在自由-民主上面,而是向更加多元、更加难以归纳的方向发展了。

  

   这是正常的吗?当然是正常的。任何一种社会形态——包括任何形式的意识形态和任何“主义”——都不可能享受“永远”甚至“终结于此”的膜拜,不管你自己吹嘘得如何天花乱坠,终究逃不脱事物发展规律的制约,该死的必死,该活着的你也没有办法在一天之内就让它灭亡。“不是我不明白,是世界变化快。”我们也曾经为西方势力在中东策动阿拉伯之春而欢呼,然而结果怎么样呢?除了政权瓦解,社会秩序崩塌,数十万人死亡,数百万人沦为难民之外,我们还看到了什么?世界还收获了什么?现在再来想,福山先生当初和我们一样,的确是有些幼稚甚至有些狂妄了,在历史的延展而不是终结中,福山先生自己也承认了这一点。

  

   这当然是一个教训。耐人寻味的是,提供这种教训的,不仅仅是阿拉伯世界,不仅仅是落后国家,更包括美国在内的发达国家。这就是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美国以及整个西方世界和第三世界一样,也都遇到了自身的发展问题。好在西方世界拥有一个基于自由-民主价值体系的广阔的思想市场,他们对于自己遇到问题的反思,比我们看到和感觉到的更深刻也更系统,这首先表现在舆情变化上——现在再来看西方学界各种方式的思想碰撞,我们还找得到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即福山先生断言历史终结之时的那种乐观乃至于自负的情绪吗?找不到了,反之,我们看到更多的是反思,是剖析,是警示,是更多被学者们敏锐感觉到并罗列出来的种种社会脉动,而这些脉动很有可能意味着历史正在循着自己的方向发展,它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西方学者在诸如此类的问题上达成了广泛的共识,他们几乎一致认为:西方世界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这些危机不仅仅是经济的,更是政治的,文化的,有些危机甚至逼近了西方价值体系的核心部位,有的学者直接表述为自由-民主的危机、西方文明的危机。这正是西方世界尤其是美国焦虑不安的主要原因之一。

  

   “陈行之先生,你所说的‘西方价值体系的核心部位’是哪个部位?”

  

   当然是自由-民主价值观,具体到我们的话题,我愿意表述为:自由-民主理念在实践上和理论上都遇到了问题。这些问题在被视为自由民主灯塔的美国尤其复杂和深重。有必要申明,我这里所说的问题,非是指自由-民主基本面发生了变异,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性质的变异,我们当然也就找到了否定自由-民主的理由,遗憾的是我们找不到这种理由。这就是说,自由-民主的基本理念和基本原则,自由-民主作为普世价值的价值,都还坚固地存在着,既没有因内部问题所动摇,亦没有被外部力量所瓦解。我甚至可以说,作为人类长期积累的宝贵精神成果,作为由普遍人性中生发出来的道德意识,作为长期以来持续推动人类进步事业的价值理念,自由-民主是不可能被瓦解,也不可能被动摇的,无论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无论世代发展到何种境界,它们都将不可动摇。不仅不会动摇,反而会成为人类命运共同体——如果真能形成这样的共同体的话——共同的价值标准,这是回避不了也不应当回避的。我认为这应当成为我们思索问题、议论问题的支点。

  

   然而西方世界内部毕竟是出了问题,这里所说的问题,在我们的话题中,指的是美国在建制派精英领导下出现而又长期没有被解决的问题——在全球化浪潮下,在新的国际分工格局下,美国国内政治明显“跑偏”,国家行政效率低下,导致金融资本扩张无所限制,大公司赢者通吃,贫富差距拉大,社会矛盾不断潜沉和堆积……2008年金融危机就是这些社会矛盾的一次集中爆发。

  

   我们还可以更具体描述这件事情:全球化带来的财富增长没有惠及最广大的社会人群,而是集中到了金融资本家、大公司手里,这必然加剧本已存在的社会贫富分化,加剧绝大多数底层民众乃至于中产阶级陷入贫困和收入缩水——用我们的话语表述:大多数美国民众都没有从全球化中产生获得感,反之,他们觉得失去的比得到的要多,一种既失望又不满的社会情绪开始像烟云一样氤氲和蔓延。

  

   这种社会情绪首先激活了潜沉在穷白人群体中的种族主义或者说白人至上主义,而种族主义、白人至上主义却又由于政治不正确而不得不寻找一个躯壳寄居到里面去,由此出现了对政治精英阶层丧失信任、反移民、歧视少数族裔的所谓“民粹主义”的问题。为什么要给“民粹主义”加引号呢?这是因为我认为美国的民粹主义仅只是上述社会情绪的符号化表达而已,其实质仍旧是传统的源于贫富差距拉大的精神物质利益分配不公的问题——或者我们也用福山先生的方式表述:是人为了满足获得认可、获得尊严的精神需要而对社会产生不满、期冀发生改变的问题。

  

   在一定意义上,种族主义是一体两面,一方面它是白人至上主义,另一方面它又是造成非白人种族缺失感和社会不满的主要缘由,结果,白人至上主义者和非白人至上主义者,这两种看上去不可能发生勾连的人群,竟然汇聚和裹挟到了一起,他们结构成为一个庞大的具有社会破坏动能的群体,急切地要给自己寻找出路——体面、尊严、利益,以及其他。

  

自由-民主制度恰恰给他们提供了便利,这种便利,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权利,具体到我们的话题,是美国人民向政府公开表达不满的权利,是公民通过选举颠覆政府的权利……在随后四年中,美国人民将这些权利全都用到了,这是我们不能忽略掉的。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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