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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周兴:当代哲学的处境与任务

更新时间:2020-11-19 20:40:53
作者: 孙周兴  
启蒙精神的这两个信念太重要了,没有这种信念欧洲人就不会去探究自然,就不会开启技术工业。尼采的这种批判工作到后期拓展为柏拉图主义批判。今天中国学界都愿意接受尼采和海德格尔的柏拉图主义批判——我们也称之为本质主义批判。

   我们应当据此来重新解释“轴心时代”。所谓的“轴心时代”,在古希腊是文艺时代向哲学/科学/理论时代的切换,换一种说法,是说唱文化向书写文化的切换,也可说是“动词文化”向“名词文化”的切换。这三种表述其实是一体的。我们现代人无法想象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不是写下来的,而是靠唱流传下来的。五六十万字的篇幅,要唱下来难度极高。说唱文化什么意思?前代传给后代,一代一代传唱下来,内容不断地流变。说唱文化的特点就是流动性、不稳定性,总之是多变而不定的。而理论时代的科学、哲学是要通过文字记录的,白纸黑字变得很重要。

   上面我们给出了三个解释:文艺时代向哲学、科学、理论时代的切换,说唱文化向书写文明的切换,动词文化向名词文化的切换。我想表达的最重要的一点是,“轴心时代”是自然人类精神表达体系的确立。有人会说,更早的文艺时代也是自然人类精神表达的建立,是的,但它还不够丰富,或者应该说它还不够稳定。更关键的是,自然人类精神表达体系及其世界经验的基础是线性时间观。尤其在欧洲传统中,线性的时间观无比重要,欧洲人的空间经验可以说是由线性时间理解带出来的,所以时间在前,总是说“时空”;中国传统可能是不一样的,中国人的时空经验是空间在前的,也许可以认为,中国古代的时间观是由空间带出来的,我们总是说“宇宙”,从来不说“宙宇”——“宇宙”中“宇”是空间,“宙”是时间。

   传统线性时间观有两个基本解释“假设”:其一,时间是一条永不可逆的直线;其二,时间直线上的每个点都是均匀的。现代哲学的时间思考以及20世纪科学和技术的相关进展都把这两个假设推翻了。时间是相对的,不均匀的,是可以拉长和收缩的。直线无限流失的时间只是科学(物理学)的一个理想设定和形式规定。马克思理论在哲学上为什么如此重要?原因之一应该是,马克思早在19世纪中叶就开始反思技术工业带来的生活世界经验之变,他断言时间是生产的尺度,这就已经把时间纳入生活世界里进行考察了。只可惜马克思在这方面的思考未能深化。

   在欧洲传统中,哲学和宗教都是为克服线性时间观而产生的,哲学创造出一个无时间的形式/观念/抽象的领域,而宗教构造出一个无时间的永恒的彼岸世界,两者都是为了阻断线性时间的无限流失。西方哲学真正的核心部分是一个形式化的领域,形式思维是欧洲思维的基本特征,欧洲知识学的理想和典范是形式科学。除了欧洲,世界上的其他古文明都没有创造出形式科学。什么是形式化和形式科学?简单说来,就是科学中的形式规定和形式规律与个别事物没有关系,也与个体经验无关。纯形式思维正是主流哲学的理想目标,哲学的根本任务是创造一个无时间的形式抽象领域。宗教也一样,而且更直接地要求一个无时间的超验神性的领域。因为自然人类不能容忍线性时间,在线性时间的无限流失面前我们每个人都只能是绝望的等死者,我们只能在时间之河旁边等死。这时候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尼采在发现了“相同者的永恒轮回”以后是那么兴奋,因为他发现自己终于摆脱了传统的线性时间观,发明了新的时间理解,即时间不是直线,时间本身就是一个圆圈。如果时间是一个圆圈,我们的生活就更加有意义,不再是傻傻地等死了。

   有了上面的铺垫,我们也就可以重新理解尼采所谓的“上帝死了”。“上帝死了”首先当然意味着基督教宗教和道德的崩溃,意味着一个非道德世界和非道德时代的到来,这固然没错,但还不够完整。我想给出的一个表达是:“上帝死了”等同于“自然人类精神表达体系的崩溃”。自然人类精神表达体系核心的要素是什么?是哲学和宗教,当然还有艺术。哲学之所以重要,因为它是一套形式化的规则设计和制度构造,每一个制度后面都有一套哲学的设计,无论是社会制度还是大学制度,或者其他制度,背后都有一个哲学的理念和哲学的规则制订。宗教为什么重要?因为在传统社会里,人们的精神、信仰、道德是靠宗教来支撑的,如果没有宗教提供给人们敬畏感,哪里还有道德可言?所以尼采说自己是第一个“非道德论者”,他知道没有了宗教就没有了道德的根基。今天像中国这样倡扬和流行道德主义的国家已经越来越少了。然而,道德主义永远指向别人,对自己可是舍不得棒打的。“上帝死了”意味着自然人类精神表达体系崩溃了,今天我们早已经看到了这种崩溃,在欧洲基督教已经慢慢淡出,但成因和真实性都令人担心。又如传统艺术非常美好,传统的音乐、绘画、文学,传统的哲学等,却在慢慢退出我们今天的生活世界。它们是自然人类精神表达体系的组成部分,但我们已经进入技术统治的新生活世界,我们不再是自然人类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文明大变局:转向图像和说唱文化

  

   于是我们要来讨论文明大变局,即从自然人类文明向技术人类文明的过渡。对于这样一个过渡,我们现在必须清醒面对。19世纪中后期,德国出现了三个伟大的先知——马克思、瓦格纳和尼采。今天回头来看,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三位的伟大,因为他们预见到了这个“文明大变局”,而欧洲的技术工业是从1760年左右开始的,到他们那个时代也就一个世纪光景,许多后果尚未显现出来。

   首先是马克思的技术工业批判和宗教批判。笔者认为,欧洲文明史上有两个难题,至今没有完全得到解释。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形式科学只产生在古希腊?希腊人创造了形式科学体系,而今天是最形式科学的时代,所有人类都已经进入被形式科学所掌握的电子网络世界,没有以数理逻辑为基础的计算机和互联网,今天的文明还能成立吗?第二个问题是形式科学是如何与实验科学结合起来的?对古希腊人来说,科学(episteme)和技术(techne)是分离的,但在欧洲近代文明中,科学与技术一体化了,形式科学与实验科学结合起来了,这才有了技术工业。在19世纪中期德国还没有完成工业革命,马克思就开始了技术工业批判。他看到了一个由技术工业主导的新文明机制,并对这个新文明机制作了哲学批判,探讨了以大机器生产为主体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以及相应的生产关系。他认为这个新文明机制有着根本性的困难,资本主义制度是必然要被摒弃的,人类还必须建设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即共产主义。也就是要消灭私有制,消灭主权国家和主权货币,消灭异化劳动,使劳动成为必需品。我们看到,今天在技术的帮助下,马克思设想的“共产主义”的基本要素正在实现中,或者说马上就要实现了,比如说人类寿命延长,福利制度越来越普遍,非主权货币(如虚拟货币)出现,人类普遍交往的可能性,等等。马克思当年的哲学批判和宗教批判着眼于方兴未艾的技术工业文明,他认识到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但他同时看到技术工业条件下资本主义的残忍和血腥,所以他要替无产阶级说话。

   其次是瓦格纳的艺术神话。差不多与马克思同时代的瓦格纳是一个天才的艺术家,甚至可以说是第一个当代艺术家,还是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艺术家。瓦格纳认为工业是艺术的天敌,技术工业开始,则艺术就必定没落。因为技术工业把我们的生活搞得如此明白、透明和规则化,弄得一点趣味和意义都没了。为什么现在存在性冷淡现象?——按最近流行的说法是“性萧条”,男性对女性没兴趣了,女性对男性也没兴趣了。原因就在于技术工业。瓦格纳当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说艺术的任务在于重建神话。

   再次是尼采的虚无主义批判和新哲学。前面讲了,尼采所谓“上帝死了”意味着主要由哲学和宗教组建起来的自然人类文明的衰败和崩溃,这也被称为“虚无主义”。除了这种文明转换意义上的“虚无主义”,尼采还从生命哲学角度进行思考。生命是短暂的、有限的,人终归要死掉,哪怕我们以后能活到150、200岁了。只有希腊悲剧能够直面人生的虚无根底,知道人生根本上是虚无的,但不自欺、不放弃。这就完全不同于叔本华的悲观主义了。叔本华也承认生命虚无,但结论是消极的和悲观的。尼采则全然不同,他说我们知道人生的虚无性,但这不是我们放弃生活的理由,而恰恰是我们积极生活的理由。我赞同尼采的想法,在今天这个后哲学—后宗教时代里,我们必须有这种生活的信念,即“积极的虚无主义”。马克思说过,在这个时代里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这样的状态就是虚无主义。但虚无主义不是说我们可以不活了,而是说我们每个个体都得自己承担生命。在虚无主义的前提下,尼采要开启一种新的生命哲学,而积极生活创造性地生活是其中的核心命题。

   尼采死于1900年。为了回应尼采的虚无主义命题,欧洲知识分子努力重建了欧洲新的知识和文明思想,即20世纪初欧洲的一个哲学高峰。但随后的两次世界大战,把欧洲人的梦想打碎了。两次世界大战是技术工业之战,实际上就是自然人类文明与技术人类文明之战。1945年8月6日,美国制造的最致命的武器——原子弹在日本爆炸,最终结束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也标志着一个新的时代的到来,这个新时代就是技术统治的时代。现在有地质学家建议把1945年设为一个新地质时代——“人类世”(antropocene)的开始,所依据的是地球表面沉积物的巨大变化,比如放射性元素、农药、塑料、水泥混凝土等在地表沉积物中猛增,这是“人类世”的确凿证据。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技术文明进入了一个加速时期,人们开始在废墟上重建世界。这个“废墟”是什么呢?根本上就是被技术工业摧毁的自然人类世界。

   海德格尔为我们描述了一个历史图景,他把整个历史叫做“存在历史”。“存在历史”有两个“转向”(Kehre)。今天我们可以认为,海德格尔所谓的第一个转向即“轴心时代”,就是自然人类精神表达体系的建立,是早期文艺样式向哲学、科学、理论样式的转换;第二个转向即“人类世”,就是自然人类文明向技术人类文明的转向。这里对海德格尔的两个“转向”做了一种新的解释,我认为这是顺理成章的,也是必要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明白他的“存在历史”观的根本意图。要知道海德格尔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炮火声中开展这种思考的,其成果主要表达在1936—1938年完成、生前未出版的代表作《哲学论稿》中。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现代技术进入加速发展阶段,技术创新的节奏越来越快。我曾经讨论了现代技术的四大要素,即核武核能、环境激素、人工智能和基因工程。②核武器是战后两大阵营军备竞赛的主要标的,核能也成为重要的能源种类;人类一个多世纪以来生产的化工产品生成的环境激素,已经和正在改变人类的体质,大幅降低人类的自然能力;而近些年来最引人关注的技术要素则是人工智能和基因工程。这四大要素中的每一个都足以把人类置于死地。自然人类正在从身体和精神两个方面加速被技术化。学界已经出现了“加速主义”(accelerationism)概念。这首先是一个政治概念,政治上的加速主义有尼克·兰德(Nick  Land)的右翼加速主义与亚历克斯·威廉姆斯(Alex Williams)、尼克 ·斯尼斯克(Nick  Srnicek)的左翼加速主义,两方面都认为技术工业把我们整个人类带了进去,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和经济制度已经不适合加速的发展。但“加速主义”当然也可以用来一般地描述技术的加速度进展。

我们首先可以看到图像文化的兴起,以照相、电影、电视、电脑等媒介技术为基础,图像文化成为技术时代的主流文化样式。中国最近几十年的变化太快了,新媒体已经取代传统媒体,成为主流文化载体。20世纪80年代哲学书动辄印到几万册,现在已经降至几千册,有的甚至只能印几百册了。其次是说唱文化的到来,电视、互联网、音频、自媒体等又一次使说唱表演(演讲、歌唱、交互媒体等)成为最普遍的文化活动。不难看到,中国人现在的演讲水平越来越高,二三十年前,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所谓嘉宾们多半不太会说话,(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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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探索与争鸣 2020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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