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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耕华:论历史陈述之“真”的界定——验证曼德尔鲍姆的一个观点

更新时间:2020-11-06 08:43:41
作者: 张耕华  

   内容提要:曼德尔鲍姆用“恺撒跨过鲁比孔河”为例来论证历史陈述的“符合论”,只是论证了陈述之“真”有“符合”的一面,而未能涉及“真”还有“融贯”的一面。其实,任何一个历史陈述都可以做“符合论”或“融贯论”的解读,它们既不对立,也不矛盾。至于选择何者来做具体的解读,全取决于我们实际的需要。由语言文字组成的历史陈述之所以能指称实态的史事,并达成“符合”的效果,全凭语言文字所具有的“记号示义”能获得我们一致的认可。历史陈述之“真”,表面上看是陈述“符合”实际史实,实质上端赖我们对记号的含义及其用法有一致认可和一致遵循。

   关 键 词:陈述之真/符合论/记号示义/融贯论

   作者简介:张耕华,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

  

   在历史著述中,所谓历史陈述①有“单个史事的陈述”,也有“陈述与陈述相组合而成的叙事”,它们涉及的问题不尽相同,需要分开讨论。在此只讨论前一类陈述,这是为了对应和延续曼德尔鲍姆在《历史知识问题》②第六章的研讨。在第六章中,曼德尔鲍姆用“恺撒跨过鲁比孔河”为例来论证他的“符合论”,笔者也用这个案例来复核验证曼德尔鲍姆的观点,看看它是否与史学实际相吻合?进而在这个基础上,看看是否该有更深入的追究?符合论是否还要有重要的补充?

   一、历史陈述的“符合论”释析

   在史学理论的语境中,关于陈述之“真”的界定,有两种思路:一种是在陈述与史事的关系上认定“真”,另一种是在人们的普遍认可上来认定它的“真”③。曼德尔鲍姆是赞成历史符合论的,他在《历史知识问题》第六章中,以批评相对主义为引线,论证了历史符合论的合理性和可靠性。他在进入具体的论证之前,先以“事实判断和价值判断”为题,对论证的对象、范围——也即符合论在历史学中适用的对象、范围做了限定。他说:

   (陈述)是一个具体的、明确的、直接提出的、有意义的单位,这个单位指示某件事情,告诉我们某件事情,并且声称它是真的。……我们现在必须把判断与陈述区别开。判断通常被定义为对命题所作的肯定或否定。

   从陈述与判断的这种区分中能够清楚地看出,对一部历史著作的理解就在于理解这部著作所做的那些陈述,而没有主要包含对其作者所做的判断的理解。一部历史著作的真实性就在于它所做的陈述的真实性,而不在于作者事实上以这些或那些根据为依据做出判断这个事实。④

   在这段论述中,曼德尔鲍姆用“人类社会是许多项研究的主题”(这是陈述)和“帕累托主张人类社会是许多项研究的主题”(这是判断)两个句子来显示两者的区别。就这两个句子来看,曼德尔鲍姆所说的“判断”,类似于“意见”,比通常我们所说的“价值判断”的范围稍宽些。换言之,按照曼德尔鲍姆的观点,符合论只适宜于解读历史著述中史事的陈述,甚至还不能包括那些表达个人意见的历史陈述,它只是“叙述某件事情。它是一个具体的、明确的、直接提出的、有意义的单位,这个单位指示某件事情,告诉我们某件事情,并且声称它是真的”。也正是在这个范围里,他强调历史认识“至少可能局部地实现关于客观知识的理想”⑤,而不至于陷入相对主义的错误。虽然历史著述中的陈述与评判尤其是带有意见色彩的陈述往往不易做出泾渭分明的划界⑥,但曼德尔鲍姆所限定的范围还是可以分辨的,也可以就此范围做点讨论。所以,笔者同意并遵循曼德尔鲍姆的划分,把下文的讨论限定在这类历史陈述,即选择一些只是“叙述某件事情”的案例来分析讨论。

   除适用对象范围之外,曼德尔鲍姆又对历史符合论本身做了两点澄清。第一,那种把符合看作“相似”或“模本”的看法是错误的,符合不是“相似”或“模本”。他说:

   陈述不是那些事实的“模本”。“恺撒跨过鲁比孔河”这个陈述,或者“歌德不欣赏帕斯图姆教堂”这个陈述,与这两个陈述所叙述的事实并不“相似”。如果我们说这些陈述“符合于”这些事实,那么在每个场合下我们并不是指这些陈述本身与这些事实相似。就此而言,真理符合论并不是真理相似论或者真理模本论。⑦

   关于陈述与对象的“符合”不是“相似”或“模本”(下文换称“模仿”),学界已有讨论。金岳霖先生在《知识论》中批评过“照相式的符合”⑧,说陈述之“真”不是“照相式”的“符合”,似比曼德尔鲍姆不是“相似”或“模仿”的说法更周全些。第二,曼德尔鲍姆认为把“符合”看作“全部特征的等同”也是错误的。他指出,相对主义的“谬误在于它试图把我们关于某个对象可以说已获得的知识与那个对象的全部特征等同起来”⑨。相对主义者的谬误是否在于他们持“全部特征的等同”观,本文不做讨论,但不该用“全部特征的等同”(下文简称“全部等同”)的尺度来要求、衡量符合论,这也是正确的意见。这两点澄清笔者都能接受,虽然第一点还须做些补充(见下文的讨论)。那么,曼德尔鲍姆所肯定的陈述与史实的“符合”究竟是什么呢?他说:

   当我们说一个陈述之所以是真实的是由于它符合事实时,我们所意指的其实是这个陈述所表述的那种存在于这个陈述中各个词之间的关系也存在于这些词所表现的那些实际对象之间。⑩

   他强调符合论并“没有任何神秘之处”,比如“恺撒跨过鲁比孔河”:

   “恺撒”一词体现了真实的恺撒,“鲁比孔河”一词(在这个语境中)体现了一条真实的河,“跨过”一词体现了一个属于某种类型的、已完成的实际动作。如果这个陈述所表达的关系在事实上的确存在于它所涉及的各个对象之间,如果它所陈述的动作的确实际地完成了,那么“恺撒跨过鲁比孔河”这个陈述便是真的。真理符合论的含义就是如此,别无其他:一个已做出的陈述“符合于”它声称的事实。(11)

   如上所述,在符合论的研讨中,对于“符合”两字有过“相似”“模仿”“全部等同”等不同的解读。曼德尔鲍姆对“符合”两字的解读是什么呢?就上段引文来看,他使用了“体现”(symbolize)一词,并强调陈述中的词语与对象的一一对应。那么,曼德尔鲍姆所说的“符合”,就是陈述所用的词语一一对应地“体现”了对象。

   为了讨论的方便,笔者把曼德尔鲍姆的解读称为符合论中“对应体现说”(或简称“体现说”)。“对应体现说”的“对应”容易理解:“恺撒”对应那个人,“跨过”对应于过河时“已完成的实际动作”,鲁比孔河对应那条河。那么“symbolize”是什么呢?(12)曼德尔鲍姆没有展开说明。他只是说:“只要我们记住陈述是用语言表达的,而语言的特性就在于语言指示某些非语言的实体,那么上述看法就没有任何神秘之处。”这里,他讲到了语言,又使用了“指示”(refer to)一词(13)。一边是语言文字,另一边是非语言文字的实体,两种性质不同的东西,如何能有效地达到“体现”或“指示”两者的“符合”关系呢?笔者很期待曼德尔鲍姆能进一步说明以语言构成的陈述是如何“symbolize”那些非语言的实体,但他没有。他认为关于“符合论”的解读到这一步已经够清楚了——“真理符合论的含义就是如此,别无其他”,它“没有任何神秘之处”,进一步的深究实属多余。

   在西语世界,“以声示意”及其“对应模式”的象征义十分明显(14),用“symbolize”一词或许已经表达了“象征,作为……的象征”的含义。但在《历史知识问题》的第六章,未见曼德尔鲍姆在语言文字的象征义上讨论陈述与对象的符合问题。陈述是用语言的,那语言何以能“symbolize”非语言的实体且与它相符合呢?这是笔者极想弄明白的问题。曼德尔鲍姆使用了“symbolize”一词,又不在“象征义”上讨论陈述与对象的“符合”问题,这大约是中文译者将“symbolize”译为“体现”,而不是紧扣字面意译为“象征”的原因。然而在中文语境中,如果不对“体现”(或“指示”)一词做进一步的解读,而仅仅停留在“体现”上,那么顺着“恺撒跨过鲁比孔河”的案例去做一一对应的复核,不仅不能领会这句陈述怎么“体现”且符合对象,反而感觉到“符合说”在这里“落空”了。

   二、历史陈述的“外部景观”与“内部思想”

   “恺撒跨过鲁比孔河”,曼德尔鲍姆的原文是:Caesar crossed the Rubicon(15)。要验证这个陈述的“真”,先需要确定我们是要验证的这句陈述的字面义?还是它的借代义?因为按其字面义,这句陈述指称的对象只是“恺撒(个人)跨过鲁比孔河”;如果按照其借代义,这句陈述指称的对象是“恺撒率领士兵们跨过鲁比孔河”。这需要分开验证。曼德尔鲍姆强调:“‘跨过’一词体现了一个属于某种类型的、已完成的实际动作”,那么我们就来看看“跨过”这个词语是如何“体现”那个“已完成的实际动作”的。

   先看字面义:“恺撒(个人)跨过鲁比孔河”。

   关于鲁比孔河,有学者提到,“虽然我们不知道鲁比孔河的具体位置,但是,我们通常认为那就是乌索河”(16)。这当然只是推测。较为主流且严谨的意见如《剑桥古代史》(第二版)的观点是:“我们并不知道鲁比孔河的确切位置,我们也不能够确定恺撒是否是在1月10日渡过了鲁比孔河”(17)。撇开具体日期不论,既然连鲁比孔河的确切位置都不能考实,当然也就谈不上对这条河流的宽窄深浅等情况的认知了。要知道,没有关于鲁比孔河宽窄深浅等情况的历史信息,我们便无从讨论“跨过”一词是否如曼德尔鲍姆所说的“体现了一个属于某种类型的、已完成的实际动作”。这不是要按照“相似”“模仿”或“全部等同”之类的要求或尺度来验证它,而是我们无法认定:陈述所用的“跨过”一词与恺撒在当时所做的实际动作是否有着如曼德尔鲍姆所肯定的对应“体现”关系。据记载,恺撒赴鲁比孔河时的交通工具是马车,中途似乎也没有弃车换马,但用马车来“跨”河,似乎不太可能,大约“跨”河之际,改用了马匹。但这也是推测,我们不知道恺撒究竟是用什么交通工具过河的(18)。如果河流很窄,骑马确实可以一跃而过,使用“跨过”一词,可谓恰如其分;如果河流很浅,骑马冲驰而过,使用“跨过”一词,似不如用“涉水急驰”更能“符合”实际。如果河流很宽很深,那就需要架桥过河,使用“跨过”,不如说是从桥上快马而过(19)。然而,我们既不知道鲁比孔河的宽窄深浅,也不知道恺撒过河时究竟做了哪种“类型的、已完成的实际动作”,如何能够验证这个陈述是“真”?如何能验证“‘跨过’一词体现了一个属于某种类型的、已完成的实际动作”?

   再看借代义:“恺撒率领士兵们跨过鲁比孔河”。

   据《希腊罗马名人传》的记载,恺撒此行带领了“300名骑兵和5000名步卒”(20)。他们是怎么过河的呢?鲁比孔河是否足够窄,不仅可以让300名骑兵纵马越过,而且也可以让5000名步卒也一跃而过?或者鲁比孔河是否足够浅,不仅可以让300名骑兵“涉水”奔驰,也可以让5000名步卒徒步?着过河呢?我们无法确定这五千三百多名将士究竟是以何种类型、完成了何种“实际动作”?如果这一切在史料上都是空白,那么我们只能重复上面的讨论。为了使研讨能深入和充分,我们在这里必须有临时性的假设——假定我们知道当时的情境:依据记载,我们知道鲁比孔河不算太宽、河水也不算太深,虽不能跃马而过,但可以?水过河。300名骑兵是骑在马上涉水过河的(水及马腹,不能奔驰),5000名步卒是在齐腰的河水中艰难地?过河(当然也可以有其他假设)。于是,我们就看到了至少存在着属于两种或多种“类型的、已完成的实际动作”。史事如同为我们所“目睹”,我们如何来验证这句陈述与实际上发生的这么多“类型的、已完成的实际动作”之间的对应“体现”关系呢?我们当然不用“相似”“模仿”或“全部等同”等尺度来衡量它,但“跨过”一词为什么能对应并“体现”这么多“类型的、已完成的实际动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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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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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天津社会科学》2020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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