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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耕华:论历史陈述之“真”的界定——验证曼德尔鲍姆的一个观点

更新时间:2020-11-06 08:43:41
作者: 张耕华  
以上内容都是把“恺撒跨过鲁比孔河”视为史事的“外部景观”来分析,史事除了有“外部景观”,还有“内部思想”,这也是历史陈述的对象。“恺撒跨过鲁比孔河”使用的“跨过”一词,带有修辞学上的隐喻效果,颇能表现恺撒孤注一掷、义无反顾的“内部思想”,倘若改成“渡过”“?过”“涉水过河”之类的词语,则不能表达这一层“内部思想”。恺撒过河时的孤注一掷、义无反顾,这是史实。但倘若恺撒能活过来,他一定不喜欢、不赞成“跨过”之类的词语,因为这样的用词,遮蔽了他当时存在着另一种“内部思想”——恺撒后来多次强调,他当时还有另一种真心情。读他自撰的《内战记》可知,他极力想说明的是:“跨过鲁比孔河”是他“极不情愿的事情”。他在《内战记》一开头就急切地解释内战爆发的原因,向人们详细地阐述了执政官的无理和庞培对元老院的操纵,认为这次战争完全是庞培出于私欲而强加给他的。他允诺于公元前49年1月交出8个军团和外高卢的统治权,只保留两个军团和伊利里亚、内高卢的统治权,同时致函元老院建议庞培同时解除行省统辖权和军权。当这一提案遭到否决后,他才非常不情愿地渡过了鲁比孔河。显然,“恺撒跨过鲁比孔河”只“体现”“内部思想”的一个侧面,而遮蔽了另一个侧面。

   或说“跨过”一词,并非对应于什么“实际动作”,只是表示恺撒过了河。也有的说“跨过”一词,并不对应于过河的“实际动作”,而是对应于恺撒“越过界限”。按当时法律规定:恺撒不得领兵越出他所派驻的行省,“越过界限”等于向罗马元老院宣战。这就把包含了多样的“实际动作”且如此复杂多面的史事,简化成一句单称的陈述。所以,历史陈述正如李凯尔特所说,与“实际对象”相比“认识总是一种简化”(21)。但这样的“浓缩”“简化”或“省略”何以不妨碍大家对它的肯定(都肯定它“符合”对象)呢?我们当然不是要用“相似”“全部等同”之类的尺度来衡量它,但明明陈述与史实间存在着很多明显的“浓缩”“简化”或“省略”,我们为何还一致肯定它是“符合”史实的“真”呢?

   三、陈述语言的“记号示义”功能

   就曼德尔鲍姆的论证而言,以“恺撒跨过鲁比孔河”为案例来解读陈述与对象的符合关系似乎并不恰当,因为对象本身有太多的未知数,恺撒与士兵们过河的“实际动作”只能靠推理、想象或猜测了。选用这样的案例,我们如何能复核陈述与对象的符合、对应和“体现”(或“指示”)关系呢?再说“跨过”一词,本义是“抬起一条腿,迈步使身体前行”,如“跨过门坎”“跨过水沟”等等。说“恺撒跨过鲁比孔河”,显然带有一点夸张和修饰性(除非鲁比孔河只有一步之宽),并非历史陈述所强调的写实。当然,历史陈述中使用夸张的、带有修饰性的词语也比比皆是。那么,讨论陈述与对象的符合问题,能否选用陈述中较为写实的案例?如“拿破仑死于1821年5月5日”的案例。

   “拿破仑死于1821年5月5日”,这是确凿无误的史实,这个历史陈述也未见有人提出过异议。因为史事确凿,因为符合史实,这句陈述也往往见之于理论论证的案例。比如,有学者认为历史认识的绝对性只存在于两种情况:一种是作为人类历史认识无限发展的承继系列的只能逐步接近的方向,另一种是某些关于具体史实的单称判断(22);也有学者认为,这些认识在科学的进一步发展中也不可能被推翻,它反映了确凿无疑的个别事实,也可以称它们为永恒真理(23)。前者所指的就是像“拿破仑死于1821年5月5日”这样的单称判断,后者则直接引用了“拿破仑死于1821年5月5日”为例。那么,我们不妨就用这个案例来看看,符合论的“对应体现说”能否在此类历史陈述的检验中获得证明,况且它就是曼德尔鲍姆所限定的“叙述某件事情”“告诉我们某件事情”之类陈述。

   如果我们想要复核“拿破仑死于1821年5月5日”这一陈述是否符合史实,那么,首先要辨析的是“死亡”一词的含义,即对“死亡”做一个界定。一个人进入到怎样的状况才可以算是“死亡”呢?这在今天有好几种界定法,但它们似乎都不太能令人满意:“呼吸停止”说,但因抢救之后“缓过气”来的事例不在少数;“心脏停止跳动”说,但经过抢救,也有好多人又重新恢复了心跳;有一种叫“脑死亡”说,认为只有“脑死亡”才算是真正的“死亡”,但“脑死亡”者的心脏仍在跳动,医学上称之为“植物人”,并不能径直宣布人已死亡。如此我们就要探究,说“拿破仑死于1821年5月5日”,究竟是按“呼吸停止”说、“心脏停止跳动”说,还是按照“脑死亡”说所下的断言?因为不同的界定,自有不同的时间节点,当有不同的相对应、相符合的史实。还有一种说法:死亡是一个过程,有些甚至是一个很缓慢的过程。如按“死亡是一个过程”的界定法去描述某人的“死亡”史实,那么它只能表述为“拿破仑从1821年5月5日的某个时辰开始一直死亡到5日或6日的某个时辰”。这样的陈述是否就符合了史实之“真”呢?如果这才是陈述之“真”,那么历史如何能够书写呢?以这样的方式书写的历史又如何让人卒读?

   当然,上述情况在实际的历史写作中是不会出现的,因为我们对“什么才算死亡”有约定俗成的说法,没人会推究拿破仑究竟是死于“呼吸停止”“心脏停止跳动”,还是“脑死亡”了。然而,这也让我们看到事情的另一面:当大家都认可“拿破仑死于1821年5月5日”时,实际上是使用了一种简洁有效但难免有些粗暴的方法来化解了这里的难题。与现实本身相比,认识总是一种简化。关于拿破仑的死亡,大家使用了一致公认的概念术语去陈述它,至于它是否真的“符合”和“体现”了史实,实在无法验证。这是否说明所谓的符合式的“体现”,实在是人们“一致认可”的简便语呢?

   “恺撒跨过鲁比孔河”虽然不太适合曼德尔鲍姆的论证,但就本文的讨论而言,它还是一个典型的案例,因为它可以用来展现“一致认可”的几种情况。

   第一种是陈述上的“就虚避实”,这就是“恺撒跨过鲁比孔河”的字面义。如上所述,我们既不知道鲁比孔河的宽窄深浅,也不知道恺撒过河时究竟做了哪种“类型的、已完成的实际动作”,但是,恺撒肯定是过河了。那么我们该用什么词来对应这个“实际动作”呢?是用“跨过”?还是用“渡过”?其实都可以。在这种情况下(即不知道究竟做了什么实际动作),我们需要寻找的不是哪一个语词更贴近、更符合“实际动作”,而是需要寻找一个大家认可的词汇用来“表征”这个史实。按曼德尔鲍姆的原文:the word “crossed” symbolizes a certain real type of action done,其中“symbolizes”一词,中文译为“体现”是很恰当。如上所述,“symbolize”一词的本义是“象征,作为……的象征”,或是“用象征表示,用符号表示”。“跨过”一词,作为一个文字记号是用来“表征”恺撒当时做过的“属于某种类型的、已完成的实际动作”。由于我们不知道恺撒在过河时做了“某种类型的、已完成的实际动作”(自然是做了,否则过不了河),语词的选用应该是“就虚避实”——我们的陈述不能坐实——为求其实反而会失实。我们应该选择使用一个能获得大家“一致认可”的记号,便能获得“符合”“对应”“体现”史事实际的效果。此时,我们该明了:所谓的“符合”便是使用了一个大家都认可、大家都这么使用的文字记号(跨过)来“表征”恺撒的那个“某种类型的、已完成的实际动作”——不是它“符合”对象才说它是“符合”,而是大家一致同意才说这样的陈述就算是“符合”。

   第二种是陈述上的“一概而论”,这就是“恺撒跨过鲁比孔河”的借代义。“恺撒率领士兵们跨过鲁比孔河”,我们仍然需要假设:鲁比孔河不算太宽、河水也不算太深,恺撒手下的300名骑兵是骑在马上渡过河的(水及马腹,不能奔驰),至于那5000名步卒是在齐腰的河水中艰难地?过河。在这里,陈述的对象至少包括了属于两种或多种“类型的、已完成的实际动作”,但陈述必须是一句话。这时候,动词的选择,宁可抽象,不能具体——抽象能囊括更多的史实,具体则不能有所周全。要做到这一点,只能是“一概而论”,但它与“实际行动”相比,总是有所简化有所省略。当然,这样的“简化”和“省略”也都是大家一致认可、一致同意的。于是,大家认同通常习用的“跨过”一词来“表征”“恺撒率领士兵们跨过鲁比孔河”这个史实,并一致认为这样的“表征”就是“符合”了“实际”——这同样表明:不是因为它“体现”了“实际动作”才说它符合,而是我们大家都一致同意做这样的“简化”和“省略”,一致同意并认为使用“跨过”来“表征”这么多个“实际动作”的陈述就算是“符合”。

   第三种是陈述上的“以偏概全”,这就是“恺撒跨过鲁比孔河”的“内部思想”。凯撒渡河时的“内部思想”,至少有两个侧面。如果让恺撒自述,他会说:“我到了河边,稍作停留,先是有所犹豫,接着下定决心、破釜沉舟。”这才是他渡河时的“内部思想”!为什么后人撰史,只写他下定决心、“义无反顾”的一面(当然是史实),不写他犹豫再三、“极不情愿”的一面(至少他极力想表现得“极不情愿”,这也是史实)?陈述为“恺撒跨过鲁比孔河”,“表征”了前一种史实,遮蔽了后一种史实,但这样的陈述向来也是大家一致认可的。单个历史的陈述只能“以偏概全”,它只能保留一部分而遮蔽另一部分。如果每一句陈述都力求全面,那就变陈述为叙事了。

   总之,恺撒与他的士兵们毕竟是过了河!(24)至于他们究竟是如何过的河,大家都觉得不必计较。无论是英语的“crossed”,还是中文的“跨过”(25),都是程度不同地以“简洁有效但难免有些粗暴简化”的方式来陈述对象:有时是“就虚避实”,因为我们不知道“实”;有时只能是“一概而论”,因为我们要囊括太多的“实”;有时是“以偏概全”,因为我们无法顾及各个侧面的“实”。所以,所谓达到了“符合”,其实也就是大家“一致同意”“一致认可”的简便的表达。“恺撒跨过鲁比孔河”之“真”,表面上强调的是陈述“体现”或“符合”那个“实际行动”,实质上端赖大家对记号及其用法的一致同意和一致认可。符合论者认为,陈述之“真”,是因为陈述“符合”它所指称的对象,这个“符合”是一一对应的“体现”。但我们也可以说,不是因为它“符合”对象才说它是“符合”,而是因为大家都认为它“符合”才说它是“符合”。“恺撒跨过鲁比孔河”也好,“拿破仑死于1821年5月5日”也好,是什么使得大家会“意见一致”地认为这就是“符合”了对象呢?如前文所述,曼德尔鲍姆在讨论符合论时,使用了“symbolize”一词,但他确实没有顺着“symbolize”的“象征”义对“符合”背后的支撑物做进一步的解读。学者刘凯认为,“symbolize”一词译为“表示、代表”更能达意,也更加明白易懂(26)。与“体现”一词相比,译为“表示、代表”确实能更好地传达“symbolize”一词的“记号示义”的含义。如果按照“记号示义”的思路来追究,那么所谓“一致认可”,就是“跨过”“死亡”之类的词语用法上的“一致认可”,就是“记号示义”的“一致认可”。这样,由语言构成的陈述是如何“symbolize”那些非语言的实体,且大家一致认定这样的陈述是“符合”之“真”的“神秘之处”就显示出来了。

   四、配景论与记号示义“一致认可”之达成

   如果上述分析不误,那么这里就一定存在着这样的情况:某一词语的“记号示义”能够在怎样的范围内获得“一致认可”,那么由它构成的陈述就能在这个范围内被人肯定为陈述之“真”。这就有点像沃尔什的配景论。沃尔什主张:

历史学(至少就理想而言)乃是一组确定的真理,对于不管什么人都是成立的。这一点在我看来,既是真的,又不是真的。一个历史学家所引证的事实如果确切可信的话,就在任何意义上都不是他个人的所有物,倒不如说每一个有理智的人如果进行调查的话,都必定要同意的那种东西。法国革命爆发于1789年,并非对于与英国人相对立的法国人才是真实的,或者对于那些拥护法国革命的人才是真实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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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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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天津社会科学》2020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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