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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纪霖:特朗普:民族至上的民粹保守主义

更新时间:2020-11-05 09:10:19
作者: 许纪霖 (进入专栏)  
然而,一年半的执政历史,表明特朗普在似乎是喜怒无常的多变之后,却有其自身的固执信念所在。特朗普的信念基于三条原则:盎格鲁·撒克逊的基督新教、美国至上的民族主义和古典自由资本主义。

   首先,特朗普是虔诚的基督徒吗?从他的演讲和推特的言论之中,似乎很少散发出宗教的气息。然而,这位祖辈从德国到美国的欧洲移民后代,却有着强烈的以白人为中心的保教(基督教)心态。无论是他的禁穆(穆斯林)令、修筑美墨边界长城,还是对文化多元主义的“政治正确”的激烈反对,都表明他理想中的美国,不是一个异质的、开放的多种宗教、多个民族平等相处的多元帝国,而是一个以盎格鲁·撒克逊的基督新教为中心的单一文明国家。自1960年代以后,文化多元主义本来已经成为了美国的主流思潮,但特朗普却要回到早期美国的“大熔炉”时代,谁要成为美国的新公民,必须接受美国主流的基督教文明价值观。

   从某种意义上说,特朗普不过是一个粗鄙版的亨廷顿。早在二十年前,亨廷顿已经将美国的外部敌人定位于伊斯兰教和儒教,而内部的敌人则是瓦解盎格鲁·撒克逊基督教文明的文化多元主义。亨廷顿要恢复的,是美国建国之初的新教传统,是白人为中心的单一文明国家。在他看来,如果继续被各种外来异质的文明侵蚀,美国迟早会像罗马帝国和苏联帝国那样,由于缺乏国家的核心价值的认同而土崩瓦解。 事实上,从小布什时代开始,共和党已经在实践这一“亨廷顿主义”,只是到了特朗普这里,意志更坚决,态度更强硬,措施更激进。

   其次,在国际政策上,特朗普也一改罗斯福以来美国拯救世界的世界主义理想,回到早期的孤立主义传统。在美国的历史当中,一直有两种互相冲突的文化传统,一种是清教徒的普世主义理想,相信美国处于上帝恩宠的“巅峰之城”,有责任在全世界传播上帝的福音(后来世俗化为美国价值),为人类的共同福祉作出牺牲。另一种是美国建国之初由华盛顿确定的孤立主义政策,以美国的国家利益为核心,不与任何国家结盟。普世主义与孤立主义构成了美国对外政策矛盾的两面。二战至今的近八十年的美国,是一个普世主义的美国,作为世界头号的强国,它到处输出美国价值,担当世界警察的职责,然而,亨廷顿在《我们是谁》中就此反思:美国究竟是世界主义的普世帝国,还是特殊的盎格鲁撒克逊的民族国家?  特朗普上台以来的种种“逆全球化”的政策,乃是对二战以来的美国世界主义政策的大调整,重新回到早期的孤立主义传统。但特朗普的孤立主义并非全面退出国际合作领域,乃是一切以美国的国家利益为最高原则。凡是不涉及到美国核心利益的,甚至有损美国利益的,特朗普坚决退出,而与美国利益休戚相关的领域,特朗普不仅不退,反而表现得比之前更强硬,更加咄咄逼人。美国的这一战略大调整,在全世界激起强烈的反弹,为了回应乃至报复美国的单边主义,有关各国也以本国的国家利益重新制定对外政策。全球化以来所形成的以人类利益为中心的世界秩序受到复活了的民族至上主义的严峻挑战,一旦民族至上主义的魔鬼被释放出来,21世纪的未来岁月,将发生更多的国家之间的冲突,这个世界将处于自二战之后所未有的动荡和不确定风险之中。

   第三,特朗普有自己的意识形态吗?这必须提到曾经是特朗普的首席战略师班农。虽然他已经被特朗普解职,但依然是特朗普的灵魂人物。班农坚定地相信,对美国危险最大的是三股势力:第一是穆斯林的原教旨主义,第二是崛起中中国的国家资本主义,第三是美国本土文化精英(所谓致力于全球化的达沃斯党),他把后两种称为权贵资本主义,视位威胁美国自由资本主义的最大的外部和内部的敌人,而自由资本主义正是他视为生命的犹太教与基督教文明共有的社会根基。显然,崇尚竞争、交易公正的自由资本主义正是特朗普这个商人总统的政治意识形态,自由资本主义与基督教文明观、民族利益至上的国家观一起,构成了特朗普三位一体的核心价值观。

   特朗普并非是一个偶然出现的现象,他在美国社会,有不同忽视的民粹基础。无论在竞选当中,还是执政期间,他的以基督教文明和自由资本主义为价值核心的民族主义,在民间掀起了持续不断的民粹主义狂澜。班农将之称为“部落主义运动”或“新本土主义者运动”。这一运动的主体是美国白人中的中下层阶级,他们过去是收入稳定的蓝领阶级或者下层白领阶级,是一群保守的、本分的基督教徒。在全球化所形成的产业转移和收入差距扩大的过程当中,既不像华尔街和硅谷的精英阶级那样分得了新经济发展的最大一份蛋糕,又没有像非洲裔黑人和拉丁裔族群那样得到特殊的照顾,自认是全球化运动的受害者。而文化多元主义的“政治正确”又另他们感觉原来处于中心的白人文化被日趋边缘化。当特朗普横空出世之后,这些白人中“沉默的多数”兴奋地发现找到了大救星,自己利益的代言人。在左翼边缘群体(有色人种、女性、同性恋)身份政治越来越高涨的同时,右翼白人群体的身份政治作为一种对抗,也出现在美国政治舞台。两种形态上同构、利益上对抗、价值观上迥异的身份政治,将美国撕裂成两半,而且呈现出日益极端的对抗之势。特朗普令共和党右转,民主党在此刺激之下也将进一步左转,中间的建制派空间也日益缩小,年底的国会中期选举和2020年的总统大选势必出现极端的左右翼对决的场面。而与趋中的建制派不同,右翼的特朗普以及左翼的候选人所能借助的,一定是动员底层的民粹力量,只是双方的社会基础不同:一边是中下层的白人阶级,另一边是非白裔的族群以及各种边缘社群。只是后者是一盘散沙,而前者以特朗普为领袖所凝聚起来的身份认同、文明认同和国家认同,将继续成为美国社会继续向右转的社会动力。

   民粹的狂潮一旦被动员起来,就难以和平收场。如今无论是对于美国、西欧,还是俄国、土耳其,乃至全世界,还刚刚是开始,以民族利益至上为旗号的右翼保守的民粹主义,彼此之间有相互激荡之势。未来的世界将更不太平。此时此刻,令人惊心动魄的,是著名的梁漱溟之问:

  

   这个世界会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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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许纪霖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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