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佟德志:当代美国意识形态的极化现象及其根源

更新时间:2020-10-27 01:00:26
作者: 佟德志 (进入专栏)  

   2016年,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成为美国政治的黑天鹅事件,同时也引发了国内外学术界的广泛关注。之后,自由贸易、全球化、文化多元主义等在美国思想界占主流地位的意识形态逐渐让位于民粹主义、民族主义、文化保守主义,甚至种族主义、特朗普主义等思潮,引发思想界争议不断。在特朗普当政的4年中,从“筑墙令”“禁穆令”到贸易战、“退群”等一系列逆全球化的政策,更是在美国内外引起了激烈争议。国内学术界也对此进行了大量的研究,尤其是在民粹主义、文化保守主义等方面。大量的研究也产生了各种争论,甚至在相同的主题上得出了相反的结论,即使是在特朗普是不是民粹主义这样的问题上也存在着完全不同的观点。本文拟对当代美国意识形态的极化现象及其走向进行分析,以便更好地理解当代美国政治的特质。

  

   左右摇摆的美国意识形态

   一般认为,美国是自由主义长期占据主流地位的国家,但这种说法只对了一半。实际上,美国从建国开始就形成了二元政治结构,杰斐逊和汉密尔顿代表了美国的两条道路,民主派与联邦党人的争论是美国二元政治的开始。这不仅表现在政治意识形态上,还直接落实到美国社会的经济、政治和文化当中,表现为两条不同的道路。两条道路进一步发展为两党制,又几经辗转,形成了现在民主党与共和党的驴象之争。一般认为,民主党代表的是自由主义,共和党代表的是保守主义。如果非要以左右来划分的话,民主党偏左,共和党偏右。从美国政治史的角度来看,美国政治带有二元特征,也就是所谓的“美国反对美国”。但从长时段的美国历史来看,美国意识形态是自由主义的,保守主义的影响难以望其项背。尽管人们可以找到约翰·卡尔霍恩(John Calhoun)这样的保守主义思想家,但是,系统的保守主义在二战前并没有产生像样的影响。

  

   在自由主义理论的支持下,二战后美国政府职能大幅度扩张,不仅在国内大幅干预经济和社会发展,扩大社会服务和福利,还在世界范围内推行全球化,影响越来越大,自由偏左的一派占据主流地位。但是,到20世纪70年代,这些干预政策开始出现问题,经济增长放缓。反其道而行之的保守派开始提出所谓的“新保守主义”,倾向于减少政府干预,为企业减税,培养基督教信仰,提倡勤俭、奋斗和自我约束等中产阶级美德,在外交上采取干预主义立场,对外推行自由民主和资本主义,出现了自由偏右的倾向。共和党总统里根(1981—1989)和小布什(2001—2009)时期是新保守主义的黄金时期,出现了一批保守派政治家。但这基本上被淹没在自由主义,尤其是新自由主义高歌猛进的大潮中,声势浩大的平权运动、文化多元主义基本上锁定了美国自由主义的主流地位,由此向左出发的左翼激进主义奠定了这一时期极化的基本主题和方向。

   右翼保守主义的崛起使美国出现了意识形态极化冲突并存的局面。进入21世纪,美国的右翼保守主义开始崛起,这一方面是对左翼激进主义的一种反应,同时也是美国经济与社会发展的结果。在这一过程中,2008年的金融危机影响颇大,但2008年后上台的民主党总统奥巴马仍然能够保持向左的基本趋势,文化多元主义、自由贸易、全球化仍然继续前行。尽管如此,人们还是看到,右翼保守主义的兴起使得向左极化的趋势得到遏制,奥巴马医保的艰难出台就是一个例证。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是一个标志性事件,标志着政治节制的减少和党派两极分化,威权主义、民族主义加剧,右翼保守主义走上前台。这不仅是因为特朗普在民粹主义、民族主义、种族主义等问题上的右倾态度,同时也与美国选民的政治倾向联系在一起。如果说右翼保守主义有着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是可以从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等各个方面找到相应的迹象的话,那么,特朗普当选为美国总统就是这一系列迹象的一个总结。事实也证明,特朗普执政的四年当中,右翼保守主义不再仅仅是理论,而是被落实到政策实践当中。除了这种全国范围内的极化现象外,地方政府层面也产生了极化现象。

   右翼保守主义的兴起与之前的左翼自由主义、文化多元主义等思潮出现了并行状态,成为当代美国意识形态极化的基础。一方面是以特朗普为代表的右翼保守主义上台,修正了自由放任、全球化、文化多元等政策;另一方面就是以桑德斯为代表的民主社会主义影响日隆,从社会主义和民主的角度批评不平等、种族主义等社会现实。并且,极化的意识形态都会角逐公共政策领域,试图将自己的主张落实为公共政策。比如,多元主义要求推动同性恋婚姻合法化,而激进的保守主义者则认为政府在道德方面负有义务,应该通过行政或是立法的手段禁止同性恋。当代美国的政治极化也得到了量化研究的证明。斯坦福大学的李维·博赛尔(Levi Boxell)教授运用美国选举研究(American National Election Studies, ANES)的数据,从七个维度构建了政治极化指数(index of polarization)。运用这一数据来考察美国政治极化的现象,博赛尔发现,从1984年到2016年的30年间,美国人的政治极化指数增加了35%。

  

   左翼自由主义构成了激进主义的一面,右翼保守主义则构成了激进主义的另一面,从两个方面拉开了当代美国意识形态极化的距离。这使得原本二元化的美国文化更加突出:一方面,女性主义、平等主义、全球化、同性婚姻合法化等文化激进主义声势浩大;另一方面,右翼保守主义则以白人至上主义、反同性恋、反移民、逆全球化等言论占据了另一面,构成了左翼激进主义和右翼保守主义的同时并存、各有千秋的态势。左右摇摆的意识形态极化在多个共享的议题上向两个方向撕裂。比如,多元与保守构成了“政治正确”争论的基本格局。左翼沿用了一致性指向,试图将“政治正确”确立为公共政策、社会生活的一条准则。右翼势力却沿用了传统语境下的讽刺指向,将原有的左翼内部之间的讽刺,转变为右翼对左翼激进主义的讽刺。再比如,在民粹主义议题上,则形成了以桑德斯为代表的左翼民粹主义和以特朗普为代表的右翼民粹主义,两派针锋相对,在价值体系、公共政策等领域构成了意识形态的两个极端。

   政治正确引发的一系列争论,成为美国政治极化并左右摇摆的一个缩影。早期的“政治正确”观念强调对文化多元的保护,将文化多元的理念直接体现在种族、性别、教育等方面。发展到后来,“政治正确”的观念走出高校,进入语言、社会生活甚至是公共政策的方方面面。在这一过程中,政治正确也在激进派的推动下走向极化,严重脱离现实,走到了另一面。在大学,种族和肤色会影响到招生和录取,甚至是课堂上的成绩和学业。在日常和书面语言当中,越来越多的词汇成禁忌,甚至一些肢体语言都会激怒某个群体。而这种左翼的极化又反过来刺激了保守派的反弹:文化多元主义受挫,新民粹主义、新保守主义的兴起,尤其是特朗普当选后的种种政策使得“政治正确”面临最激烈的批评。在文化保守主义者看来,政治正确正在曲解事实,消解传统文化,形成了对白人的逆向歧视。在挑战政治正确的同时,一些极端化的右翼保守主义甚至回归白人至上、男性优先的传统,猛烈抨击同性恋、堕胎等现象。他们用统计学的“正确”来对抗文化意义上的“政治正确”,用犯罪、吸毒等方面的统计数据来贬低黑人,用低俗的现实主义反击文化多元主义的道德关怀。

   意识形态极化的后果是严重的。高度极化的意识形态使美国社会在文化上出现撕裂,在民主上出现对立,在政策上左右为难,在社会上冲突不断。极化的意识形态尤其会对民主造成破坏性的影响,使民主陷入困境,这几乎在世界上很多国家得到印证。以公共政策为例,如果有着极化意识形态的公民变得越来越多,公共政策的执行就会变得越来越困难;如果在制定政策的时候偏向某一种极化的意识形态,那就不仅会带来对另一种极化意识形态的伤害,还会影响到中间派的人群。在美国,情况更是如此。特朗普政府在种族问题上的暧昧态度和政策倾向虽然得到右翼保守主义的支持,但却激起了左翼自由主义的反抗。右翼保守主义在政治上的得势,并没有消解左翼激进主义。相反,左翼的极化也在进行,逐渐拉开了两派在思想上的距离与隔阂,进而表现出封闭、不宽容、误解、怨恨,最终引发社会动荡、冲突与暴力。2020年5月25日由黑人男子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窒息死亡引发的“黑命亦命”(Black Lives Matter)运动在全美甚至是全球的大爆发表明,当代美国意识形态领域的极化随时可能直接引发社会动荡和暴力冲突。

  

   意识形态极化的主要领域

   当代美国意识形态的极化分布在各个领域,既有经济领域的民主社会主义与保守主义,也有政治领域的政党极化、精英极化和民众极化。意识形态极化的重点领域还是在文化方面,涉及种族、道德、宗教、教育、语言等领域。同时,这种极化还在全球交往的层面展开,构成了意识形态极化的全方位图景。

   意识形态在经济问题上的极化引人注目。左翼极化逐渐开始向“社会主义”靠拢,是民主党极化的结果,以桑德斯的崛起为标志。实际上,尽管美国的民主社会主义影响不大,但是也形成了相对完整的理论体系,包括社会主义、民主主义、国际主义、反种族主义、工联主义、女权主义和生态主义等七个维度,同时在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和国际关系当中提出了系统的主张。伴随着当代美国“民主赤字”的政治实践和自由主义的衰落,民主社会主义产生了越来越大的影响。在美国这个号称没有“社会主义”的资本主义国家,民主社会主义在美国政治舞台上崛起,引起了人们的广泛关注。特朗普多次攻击桑德斯在美国搞“社会主义”,也是看到了这一影响。

   在经济领域,面对贫富差距,两派的观点还是有共同之处的。特朗普对贫富差距的看法也不再是传统的保守主义,或者说是市场原教旨主义的口吻了。在分享《商业内幕》(Business Insider)的一段视频时,他深有感触地解释说,新冠病毒大流行期间,亿万富翁积累了五万亿美元,同时却有数百万人面临失业。他一反共和党人的常态,不仅认可了视频,还呼吁改变:“我实际上同意这一点。收入差距太大。必须做出改变,并且很快!”事实上,保守派也希望在减少贫富差距方面做一些事情。如果特朗普能够采取行动以最大程度地减少贫富差距,避免使美国社会两极分化,避免中产阶级缩水,那么,特朗普将“经历一次伯克时代”。

  

   种族问题上的极化也引人注目。从建国时期保留黑人奴隶制,到内战废除黑人奴隶制,尤其是在黑人平权运动之后,文化多元主义横扫美国,种族主义在很大程度上被抑制了。但是,特朗普上台后,在种族问题上遮遮掩掩,甚至是模糊、暧昧、纵容,使得种族主义在某种程度上复兴。小有影响的“另类种族主义”“种族现实主义”就是典型体现。种族现实主义从生物学的角度认识种族现象,大肆鼓吹基因决定论,赤裸裸地强调种族之间的智力差异,为白人至上做论证。种族主义抬头的一个极化表现就是白人至上主义。在他们看来,美国人政治认同的基础就是白人,白人应该成为主导;所谓的人民就是白人,主权是白人的,美国是白人的国家,政策是白人制定的,政府为白人服务。不仅如此,所有不能为此目的服务的政治制度都需要改变。

白人种族灭绝(White Genocide)运动就是其中一个非常有代表性的运动。这一运动由一群白人至上主义者组织起来。在他们看来,由于移民和通婚等原因,白人正在“灭亡”。他们甚至认为,这是犹太人故意设计和控制的,目的是摧毁白人。他们甚至提出了“我们必须确保我们人民的生存和白人儿童的未来”,声称必须采取行动,甚至是暴力行动来拯救白人,以免其“从地球上灭亡”。特朗普不仅多次转发“白人种族灭绝”的推文,还把像斯蒂芬·班农(Steve Bannon)这样带有明显白人至上色彩的人吸收进白宫,实际上表明了特朗普在种族主义问题上的立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3298.html
文章来源:《探索与争鸣》2020年第9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