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刘铮云:具题与折奏之间:从“改题为奏”看清代奏折制度的发展

更新时间:2020-10-19 08:26:08
作者: 刘铮云  

   摘    要:

   清代公文书初沿明制, 分题本与奏本二种。地方大小公事用题本, 个人私事则用奏本;前者用印, 后者不用印。康熙皇帝为了广耳目, 防泄密, 要求特定官员就所见所闻, 亲自缮折, 差人送至宫中, 经其批阅后, 发还当事人。这是康熙在正式公文书外, 与亲信间另辟的通讯管道。这种君臣间的私人通讯在雍正朝不仅持续进行, 甚而盛大发展。雍正皇帝不但扩大了折奏官员的范围, 而且订定规章, 确立自缮折、传递、批阅、发还、缴回的程序, 清代的奏折制度自此成形。乾隆十三年, 以“同一入告, 何必分别名色”为由, 废除奏本。题本与奏折成为地方与中央的沟通管道, 地方例行公事以题本上报, 重大事件则折奏以闻, 直达天听;这种君臣间公私文书并行的现象一直延续到清末, 成就了清代特有的文书制度。光绪二十七年八月十五日, 以“整顿庶务, 诸事务去浮文”为名, 谕令所有具题之件全数“改题为奏”。此一谕令结束了题本二百多年来担当上下沟通的公文书任务, 而改由奏折单独承担。不过, 光绪二十七年的废题本不是改题为奏的开始, 而是改题为奏的结束。乾隆朝以后, 经由改题为奏的提出, 奏折不再只是统治者与臣僚间的私人通信, 而是与题本一样具有公文书的性质。我们今日所认知的例行公事用题本, 重要公事用奏折, 其实是这个改题为奏过程的结果。

   关键词:清代; 题本; 奏折; 改题为奏;

  

   一、前言

  

   清代公文书初沿明制, 分题本与奏本二种。地方大小公事用题本, 个人私事则用奏本;前者用印, 后者不用印。一般而言, 地方将军、督、抚、提、学、盐政等官透过驿路将题、奏本章送达京城, 经过通政司送进内阁, 由汉本房翻写贴黄, 满本房缮写清字, 而后送大学士票拟, 发票签处书签后进呈, 得旨后交由红本房将谕旨以朱笔抄录于封面上, 分下六科, 发抄相关部院执行。由于以朱笔抄录谕旨称作批红, 这些有批红的题本也被称作红本。一份题本几经转手, 始能批红执行, 不仅易泄机密, 也易造成公文积压。康熙皇帝为了广耳目, 掌握民情、官员忠贞与勤惰, 并防止泄密, 于康熙中叶开始要求特定官员就所见所闻, 亲自缮就奏折, 或经驿递, 或差家人送至宫中, 经其批阅后, 发还当事人。这是康熙皇帝在正式公文书外, 与亲信间另辟的通讯管道。 (1) 这种君臣间的私人通讯在雍正朝不仅持续进行, 甚而盛大发展。雍正皇帝不但扩大了折奏官员的范围, 而且订定规章, 确立自缮折、传递、批阅、发还、缴回的程序, 清代的奏折制度自此成形。 (2) 乾隆十三年 (1748) , 以“同一入告, 何必分别名色”为由, 废除奏本。 (3) 题本与奏折成为地方与中央的沟通管道, 地方例行公事以题本上报, 重大事件则折奏以闻, 直达天听。这种君臣间题本与奏折两种公文书并行的现象一直延续到清末, 成就了清代特有的文书制度。光绪二十七年 (1901) 八月十五日, 以“整顿庶务, 诸事务去浮文”为名, 谕令所有具题之件全数“改题为奏”。 (1) 此一谕令结束了题本二百多年来担当上下沟通的公文书任务, 而改由奏折单独承担。

   不过, 光绪二十七年的废题本并不是改题为奏的开始, 而是改题为奏的结束。诚如庄吉发所论, 改题为奏的事例在乾隆时期已经出现, 但乾隆皇帝及以下诸帝并无意全面以奏折取代题本。改题为奏其实是渐进发展的, 有一个发展的过程。我们今日理解的, 例行公事用题本, 重要公事用奏折, 就是这一发展过程的结果, 只是这个过程一直不曾为学者所注意。虽然早在七十多年前邓诗熙即已有专文讨论改题为奏的经过, 庄吉发也在其论述清代奏折制度的专书中分析改题为奏, 但二人的讨论主要聚焦在光绪二十七年废题本的经过上。 (2) 本文拟就“改题为奏”为线索, 整理实录、会典、档案相关资料, 检视康熙、雍正、乾隆、嘉庆诸帝对于题本与奏折关系的看法, 以及地方官员奏请改题为奏的原委与经过, 清厘题本与奏折在清代公文书发展上的竞争过程, 以进一步理解清代奏折制度的发展。

  

   二、康熙、雍正皇帝论奏折与题本的关系

  

   关于奏折与题本的关系, 庄吉发已有专文讨论。他认为, 题本是督抚处理公务时呈给君主的公文, 而奏折则是督抚另以私人身分呈给君主的文书。因此他强调, “就清初而言, 奏折只是君主广咨博采的重要工具, 尚非正式公文, 仍未取得法理上的地位, 折奏不可据为定案, 朱批亦非经内阁公布的正式法令。臣工奉到批谕后, 若欲付诸实施, 自应另行具本谨题。” (3)

   庄吉发主要引用台北国立故宫博物院收藏档案中雍正朝的奏折来说明他的论点。他举了不少奏折内容公私并陈, 甚至包含家常琐事, 而朱批亦不乏玩笑戏谑性质文字的例子。庄先生当年写作时, 故宫宫中档与军机处档案仅有卡片目录, 而今日这两种档案的数据库已建置完成多年, 尤其是朱批内容也可以检索, 我们不仅可以更全面地利用雍正皇帝的朱批, 也可以检索康熙皇帝的朱批来讨论问题。在故宫二千多件康熙朝奏事的奏折中, 有77件康熙批示主管官员就折奏事再上题本。 (4) 其中44件仅朱批“具题”二字, 其余或加上急切的语气, “着速具题” (4件) , 或加上肯定的语气, “是具题” (1件) 、“是着速具题” (1件) , 或加上指示的语气, “具题奏来” (1件) 、“照此折具题” (1件) 、“此事即当具题” (1件) , 或加上赞许的语气, “这奏折是即当具题”“此事甚好着即具题”“此议妥当可以具题”“此折所奏甚是明白当具题”“此折论船极当朕解交部其中有不便句尔再具题”, 或明确表达何以必须具题, “人命之事必具题”“钱粮之事该具题”“还该具题听部议才是”“此系地方紧要事着具题”。这些朱批固然繁简不同、轻重有别, 但都透露了一个讯息:康熙皇帝无意以奏折取代题本。另有一折或许更能突显其不以奏折取代题本的态度。康熙四十七年 (1708) 三月, 康熙皇帝在闽浙总督梁鼐奏报缉获二盗贼, 请示是否一“即行处置儆众”, 另一“暂缓其死, 徐俟歼除”的奏折上, 批示:“具题时另有旨意”。 (5) 康熙不直接在梁鼐的奏折上表达意见, 却表示要等到题本到时方才下旨。

   然而, 这不表示所有奏折必须奉到康熙皇帝写有具题的朱批始需具题。康熙四十九年十月八日, 直隶巡抚赵弘爕为是否可具题请补马水口都司员缺一事二度具折请示, 因为第一次康熙皇帝仅批“知道了”。他表示, “查前折未蒙御批具题字样, 臣是以未敢冒昧具题。但查马水口汛防辽阔, 都司一员有督缉地方逃盗, 并巡防各关隘口之责, 甚关紧要, 仰请皇恩如允臣具题, 伏请批示, 以便遵旨具题”。康熙朱批:“朕当有折奏即可具题, 故批知道了。今该具题。” (1) 显然康熙皇帝认为既然朱批未表示反对, 自然应该具题, 无需多言。据故宫档案可见赵弘爕于康熙四十四年在河南巡抚任上即已开始规律具折上奏, (2) 可知并非折奏新手, 可能因为先前的人事案康熙皇帝都有具体回应 (已有旨了) 或要求具题的缘故, 才会如此谨慎, 二度专折具奏。

   不过, 可能由于奏折初行, 还是有官员不能准确拿捏题奏之间的分际, 不清楚何事应题, 何事不应题。康熙四十六年五月二十一日, 贵州巡抚陈诜因康熙皇帝赐其妻乳金御书心经宝塔一座, 并要其子陈世倌“赍捧归家”, 上折谢恩。他在奏折最后写道:“臣谨望阙叩头, 遵旨具本诣通政司恭进外, 另具折奏恭谢天恩, 谨奏。”康熙朱批:“不该具题”。 (3) 陈诜忽略了谢恩私事折奏即可, 即使具本, 也应上奏本, 而非题本。康熙五十九年八月六日, 河南巡抚杨宗义为恭祝康熙登基六十年, 于嵩山会善寺盖殿, 整地时掘出具香气的石芝一座, 上奏:“此乃嵩山灵气所钟, 以征圣寿无疆。然奴才不敢冒昧具题, 又不敢隐, 伏乞睿鉴施行。”康熙批示:“不必具题。有便令人带来, 朕览过即知真膺, 还当密之。” (4) 杨宗义可能直觉不应具题, 但又不能确定, 所以婉转表示“不敢冒昧具题”。

   当然, 康熙皇帝也有破例不要求具题的时候。他在四川松潘总兵官路振扬的请安折上批示:“朕安。仰请圣裁一折, 奏得是。若批具题, 恐日迟远, 故敕部即议。” (5) 这件请安折未系年月日, 而康熙所提仰请圣裁一折也未能得见, 我们因而不知道何事如此急迫, 不待具题, 即由皇帝直接敕部议。但康熙的朱批清楚显示, 为了争取时效, 可以不需再上题本。这种为争取时效的权宜措施成为日后改题为奏的主要理由。

   到了雍正朝, 可以进奏折官员的范围扩大, 人数增加。除了满汉大臣、督抚提镇外, 地方上的布政使、按察使、道员、知府、副将、参将也都有获准具折者。 (6) 杨启樵指出, 康熙朝上折者仅百余人, 而雍正朝却有一千一百多人。 (7) 与康熙皇帝一样, 雍正会在官员的奏折上批示具题字样, 要求他们将具折之事再送题本上来。在故宫的23363件雍正朝奏折中, 有333件批有“具题”字样, 55件批“具本”字样。就前者而言, 多数作“具题奏请”或“具题来”, 或是加上“好”“甚好”“是”“甚是”等同意、赞许之词。而就后者而言, 情况类似, 多作“具本奏”“具本奏请”“具本来奏”“具本题奏”等, 也见前有“是”“甚好”等嘉许之词, 甚而可见“实慰朕怀”这样的欣喜用语。 (8) 由于有些具折者仅是布政使、按察使、道员或总兵官, 雍正皇帝会在这些折上批, “言之督抚, 若意见相同, 具题奏请 (具本题请) ”, (9) 或是“与督抚 (督臣、抚臣) 商酌 (详酌) 具题来”。 (10)

   与康熙皇帝不同的是, 雍正多次在奏折上不耐烦地表明, 应具题的事件不应具折上奏, “何必多此一番烦渎”。 (1) 有时甚至加上责怪的语气, 如雍正五年 (1727) 九月二十五日, 在署理陕西巡抚张保的奏折上批示:“题来。此等事即当具题, 何必又多此一番耽延时日, 以误吏治, 甚庸愚不晓事。” (2) 雍正六年一月二十日, 雍正皇帝在广东巡抚杨文干的奏折上批示:“应具题具题, 应折奏折奏, 都使得。” (3) 他甚至明言折奏不可为凭。雍正四年八月二十九日, 在宣化镇总兵官黄廷桂的奏折上, 他批示:“朕安。所奏知道了。应报部者报部, 应具题者题奏, 折奏不可为凭。” (4) 显然, 何事该题, 何事该奏, 雍正皇帝心中有很清楚的分际。

   这个分际在雍正八年七月七日的谕旨上有更完整的表述, 清楚说明何以奏折不能取代题本。他指出:

盖天下之患莫大于耳目锢蔽, 民情物理不能上闻, 则虽有励精图治之心, 而措置未必合宜, 究难成一道同风之盛。是以各省督抚大臣, 于本章之外, 有具折之例。又以督抚一人之耳目有限, 各省之事岂无督抚所不及知, 或督抚所不肯言者, 于是又有准提、镇、藩、臬具折奏事之旨, 即道员、武弁等亦间有之。此无非公听并观, 欲周知外间之情形耳, 并非以奏折代本章, 凡折中所奏之事, 即属可行之事也。是以奏折进呈时, 朕见其确然可行者, 即批发该部施行;若介在疑似之间, 则交与廷臣查议;亦有督抚所奏, 而批令具本者;亦有藩臬等所奏, 而批令转详督抚者;亦有听其言虽是, 而不能必其奉行之无弊, 则批令实心勉励, 还朕一是字者。凡为督抚者, 奉到朱批之后, 若欲见诸施行, 自应另行具本, 或咨部定夺。为藩臬者, 则应详明督抚, 俟督抚具题, 或咨部之后, 而后见诸施行。若但以曾经折奏, 遂借口已经得旨而毅然行之, 则凡钱粮之开销、官员之举劾、以及苗疆之军务、地方之工程, 诸如此类, 督抚皆得侵六部之权,(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heyuanbo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3199.html
文章来源:四川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17年02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