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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茜:明代江南家族的转型之路探析——以香湖丁氏为例

更新时间:2020-10-16 10:19:13
作者: 杨茜  

   摘    要:

   探究士族全盛之前的发展历程,是完整了解家族兴衰的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制度与社会环境造成的机遇或危机,会直接影响家族的早期发展。生活于浙江嘉善县的香湖丁氏家族,因明隆庆五年中进士、官至南京工部尚书的丁宾而从富户迈入士族阶层。丁氏的转型之路经历了家业的起伏、赋役的挑战,也利用了制度的缝隙。这些都与明王朝的统治变迁和地方社会生态息息相关,是试图实现士族转型的家族普遍需要面对的情势。

   关键词:明代; 香湖丁氏; 科举; 士族;

  

   关于明代江南地区的士族,李洵曾研究指出:“明代江南历史上传下来的世家是比较少的,中叶以后,才出现不少所谓吴中世族或三吴望族。”1从庶民到科举士族的向上流动,族人的科举及第起着决定性作用。2为实现这一质的飞跃,往往需要家族多代人在经济、文化上不懈的努力。其间不仅要应对时刻变动的自然、社会环境造成的机遇或危机,而且激烈的科举考试,也需要一些机变的策略来博取更大的中式机会。

   家族史研究,习惯于将更多的笔墨集中在描述士族鼎盛时期的面貌及对地域社会产生的影响。对于士族“前世”发展的历程多用若干关键性时间点来概括,主要将其作为家族发展的一种历史背景。为数不多的关注到士族家世的研究,从众多案例中抽象出若干类型,为了解家族全盛时期之前的生活状态提供了重要视角。如日本学者滨岛敦俊将明代中后期江南士大夫家世分为三个主要类型:一是耕读之家,以土地经营为主业,大多会被签派为粮长; 二是从事商业或金融业之家;三是从事胥吏、塾师、讼师等职业的城市中下级平民之家。3何炳棣则从宏观层面提出了影响社会上、下行流动的因素,主要包括科举录取的名额、公私教育、宗族和社区的援助、出版印刷、战乱,以及人口与经济的变动等。4此外,家族的经济基础,被普遍认为是影响族人能否科考成功的重要因素:有稳定、雄厚的经济实力,子弟无需为生计分心而可心无旁骛地读书应考。赖惠敏的研究即表明,长洲申氏、太仓王氏、海宁查氏和陈氏这几个在明末清初鼎盛一时的望族,在发展的早期都抓住了15世纪以降商品经济活跃的良机,兼营土地与工商业,她故此提出家族的经济成长带动了士族的崛起。5

   然而,家族从富户到士族的转型过程,必然不会一帆风顺、水到渠成。在等待飞跃的漫长过程中,家族时刻面临着外界环境正面或负面的影响,它们可能具有王朝制度性变化的共性,也可能只是小地域社会的特殊性。这些时代条件与地域环境如何影响家族的发展历程?家族如何应对时刻变动的自然、社会环境造成的机遇或危机?竞争激烈的科举考试,如何选择一些机变的策略来博取更大的中试机会?这些具体的过程和细节,可以揭示在发生质变的一瞬间之前,家族与时代环境博弈以获得上升机会的诸多举措,是完整了解家族兴衰的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却是以往的研究中较少深入关注的内容。同时,家族向士族转型历程中的种种活动与选择,又是对王朝统治变迁和地方社会生态的反映。

   本文尝试以香湖丁氏家族为例,呈现江南地区富户家族历经明初到中叶的时代变化,在两百年的时间中,如何克服困境、利用机会,最终完成从庶民富户到科举士族的转型。

   香湖丁氏生活在浙江嘉善县北部的沉香湖畔,因明隆庆五年(1571)中进士的丁宾而闻名。丁宾活跃于隆庆末年至天启初年的官场,官至南京工部尚书,致仕后在家乡又生活了十余年。6漫长的官宦生涯中,丁宾一向“清谨任事”,同僚叶向高、海瑞、朱国祯等多有推崇之语,是“素有清望”之人。7在嘉善县中,丁宾一生“倾赀赈施”,为善乡里,广受好评。8晚明时代,嘉善县内涌现出多位熠熠生辉的文人士大夫,如袁黄、钱士升、魏大中、陈龙正等,他们在人文荟萃的江南社会,占有一席之地。丁宾入仕时间稍早,是他们在官场中的前辈,也是在乡间倚重的对象。

   香湖丁氏自南宋时定居于沉香湖畔,一直颇有家资,是乡间的富户。在丁宾入仕之前,洪武年间曾有族人因荐举做过三年的六品官,但影响很有限,直至丁宾的时代,香湖丁氏才可称得上士族。

  

   一 定居与荐举

  

   像江南大部分家族的迁徙记忆一样,香湖丁氏对祖先的追忆也是从随宋室南迁开始:“吾宗自宋高宗时,扈驾南渡,宗系数人,散居浙之各郡。”至宋理宗时(1224—1264),他们中的一支迁徙至当时两浙西路嘉兴府的沉香湖附近定居。9这里靠近太湖流域的淀泖低地,河流湖荡密布。被香湖丁氏奉为始迁祖的人称“五三公”。

   子孙口耳相传的家族记忆中,这位五三公被描绘成一位“葆藏噩浑,尊尚古风”的人。初到新的生活环境,五三公似乎并没有经历筚路蓝缕的艰辛,他的家宅门前置有两尊石狮,至明清时代依然保存着。10仅从这一点便可看出,南宋末时的丁宅已不是贫苦人家的小门小户,而应是那个时代广泛出现的“富户”“富室”阶层中的一员。现有研究已基本探清,中唐以来、特别是宋代以来崛起的这一新的社会阶层,主要依靠乡村中的土地经营致富,同时也包括一些以工商业等其他途径致富的情况。11

   这一时期的丁氏具体从事何种生业而致富,已难以得知。不过丁氏生活的江南三角洲,经历魏晋以来的不断开发,至南宋时期,农业生产能力大为提高,成为全国的“粮仓”。12宋代江南乡村经济的另一个重要发展,是商业性农业和经济作物种植的扩大,面向市场的家庭手工业有了显著的发展。13丁氏先祖就生活在南宋末这样一种经济发达而活跃的江南乡村中。

   五三公有二子。长子名圭,生于元代初年。他居于乡间,但对家业生产并不十分感兴趣,反而更像一个文人,“日亲图史,湖畔观澜,花前得句,有吟风弄月之思”。14 丁圭的长子,名长如,别号海鹤,自小聪颖,得父亲教导,一心向学,“日手一编,与古昔圣贤相质对”,善于作文,尤长于诗赋。长如性格内敛,待人朴诚,常以孝悌、和睦之理教导家人。明洪武年间嘉兴知府遵从朱元璋网罗人才的政策,从地方富户中选用官吏充实各级官僚机构。丁长如因“能诗、容止端谨”被荐举为“人材”,后被授予湖广黄州府通判一职,分掌一府的粮运、督捕、水利等事务,位列六品。丁长如在任上兴水利、课农桑、平狱讼,勤勤恳恳。任满一期后,他主动辞官返回家乡。明初刑罚严苛,致仕乡绅大多谨慎,恪守本分。丁长如居乡后,督令儿子们按时完纳国课,自己则以学问诗赋的交流为消遣,“日惟与后生辈辨析六经,间结诸耆英赓吟花月”。郡邑长官“多有式庐求教”,但终不得一见。15

  

   图1 香湖丁氏世系(部分成员)  

   明洪武年间丁长如短暂的入仕,是家族定居沉香湖畔后的一个小高潮。丁圭的次子仲和,在洪武初年迁徙至湖广辰州府,后代称辰州支。丁长如、仲和还有一位叔父,名璧。丁璧一脉,在第四世阿童时,因罪于永乐八年(1410)被发配顺天府保安州,后代遂称涿鹿支,至七世而绝嗣。16因此,丁氏在早期发展中有两支族人远迁他地,从第四世开始,留在嘉善的便只有丁长如一脉了。

  

   二 嘉善立县后的压力与发展

  

   丁长如晚年,地方社会有一次较大的变动,即嘉善立县。明宣德四年(1429),大理寺卿胡槩巡视嘉兴府,因见当地地广赋繁,遂奏请划增县。宣德五年,嘉兴县东北境的迁善、永安、奉贤三个完整乡和胥山、思贤、麟瑞三乡的部分被析出,另置嘉善县,隶嘉兴府。17丁氏所居为永安乡,遂入嘉善县,属永八北区。

   新县伊始,百事待举。许多耗费人力、财力的事务,除了官方的支给,还需大量依靠民间。当时县中“募民供役甚亟,众多推避,且有浮言”,而无论正役的签派,还是额外的需索,县邑大户都不可避免地要承担更多。比如宣德八年(1433)兴筑县学文庙中的礼殿,官府经费有限,但考虑“工巨费繁,不欲征诸细民”,于是“召邑之巨姓”征派。家境富饶的陆氏被推向官府,捐银三百多两,助文庙礼殿落成。18陆氏乃大地主,在县北境汾湖一带拥有数千亩肥沃的湖田。19

   再如,正统五年(1440),全国“修预备之政”、广建义仓。仓储来源,除了售卖“官司收贮诸色课程、并赃罚等项钞贯杂物”换得稻谷米粟外,便是寄希望于当地“丁多田广及富实良善之家,情愿出谷粟于官以备赈贷”。20在嘉善县,地方官员“召区、里之长,及乡之耆民,群聚于庭,谆切训饬”,最终达到使“邑中富羡之家仰聆玉音,感激奋励,愿出谷输于官”的效果。不足十天,大户捐谷米麦共14 730石。官府再许以这些大户一些荣誉性嘉奖。21这意味着在从中央到地方的压力下,民间大户被迫捐输。在此基础上,嘉善县于正统六年建立起了自己的太平仓与便民仓。22

   这便是设县之初丁氏要面临的情势。有明确记载的,是丁氏在县治衙署建设中的贡献。嘉善县的县治设于魏塘镇,为补费用之不足,首任知县郑时广借“乡闾好义之士”之力。23筑县衙谯楼时,石料不足,丁长如曾“拆祖基旧岸”来补充。宣德七年(1432)时,长如又“撤所居建明伦堂”,而明伦堂一度成为县学中唯一的正式建筑。24

   此时的丁长如已经八十多岁,儿子中只有次子丁昱留下了后嗣。由于长兄丁晟体弱多病,丁昱很早便辅助父亲承担家业。立县后签派的诸役和需索,耄耋之年的丁长如自然难以亲力亲为,故一切“捐资赴役”的任务实际上都落在丁昱身上。丁氏“拆祖基”“撤所居”的行为,很明显地反映出特殊时期的一系列签派对家族生存造成的压力。设立新县这一地域社会中的重大变动,对丁氏家族的稳定发展带来了挑战。在不利的局面下,除了经济上的营生,恤宗睦族的家族建设被提上日程。

   丁昱修祖墓、恤宗党,25力求在没有族人继续出仕的情况下,家族向上发展的趋势不因丁长如的去世而迅速回落。家谱的初步撰修,则由丁昱的次子丁栢实现,谱内“上列祖妣,下列宗支,中详徭籍户帖”。从实际的记载来看,香湖丁氏没有将祖先与遥远华胄相连接,家族的历史记忆一直始于五三公。尽管没有出仕,也没有科举身份,但丁栢总是以士大夫、儒士的形象在乡间生活,“动遵礼法,每燕贺必衣深衣、巾幅巾,步履折旋”。26

   丁栢有三子,其中幼子无嗣,长子辅生坤,后绝嗣。家族传承主要由次子丁弼承担。丁弼生于天顺三年(1459),他“禀性坦易,与人不设城府”,但遇事有自己的原则和坚持,厌恶“一切浮獧刻薄之态”,“不为奇邪侥幸之事”,总体给人“长厚”的印象。时值明代中叶,远离了易代时的战乱,江南经济在近百年相对稳定的环境中不断发展。归有光观察到:“自洪熙至于弘治,六七十年间,适国家休明之运。天下承平,累世熙洽,乡邑之老,安其里居,富其生殖。”27丁弼同样抓住了这一发展时机,专心于生产经营,大获成功,摆脱了宣德立县以来的压力,最终“式廓先业之遗”。28

   正德初年,全国普遍遭遇天灾,五年(1511)春,嘉善大水,“水涨滔天,及树杪”,冬天又极冷,“冰坚旬余”。第二年春夏之际,县域疫病流行,死者枕藉。两年的灾情使农业减产,第三年百姓普遍“乏食”。29但是丁氏在这场大灾中基本无虞,后人将其归功于家中老夫人、丁栢妻子方氏的提前预备、储粮应荒,但其基础应该是丁弼主持家业时经济实力的大幅提升。30

  

   三 徭役与竞争的危机

  

丁弼只有一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heyuan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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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史林. 2020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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