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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兆光:想象异域悲情:朝鲜使臣关于季文兰的两百年遐想

更新时间:2020-10-14 08:23:41
作者: 葛兆光 (进入专栏)  
便写道:“天启中东使过此,招问此媪,具言五六年前沈阳王章京用白金七十两买此女过此,悲楚惨黯之中,姿态尚娇艳动人。”又说:“今距天启已近二百年,店舍亦墟,不可复寻。” 有意无意中,他把题诗的时间一下子从康熙年间,提前到了明代天启年间,也许他意识到了康熙十七年的季文兰并不是明清落难人?

   可是,换了“天启”并不管用。因为天启年间并没有一个戊午,事实上,只剩下了康熙十七年(1678)这一个可能。然而,康熙十七年并不是清兵入关征服中原的时代,倒是吴三桂叛乱反清(康熙十二年,1673)之后,清兵与叛军大战的第五年,这个时候被掳为奴,恐怕并不是明清易代时遭遇世变的江南女子,即使她有故国之思,似乎怀念的也不一定就是朝鲜使者想象中的“皇明”。

   其实,事情一直很清楚。康熙二十二年(1683)金锡胄路过榛子店看到这首诗的时候,就已经让他的副使柳氏招呼这座房舍的女主人询问过,而“媪具(言)五六年前,沈阳王章京以白金七十两买此女过此”,五六年前,恰恰就是康熙十七八年前后,这时被掳的季文兰,恐怕就是属于吴三桂一部的家属,所以,康熙二十九年(1690)的徐文重(1634—1709)在《燕行日录》中说的季氏,就是“顷年吴三桂平后,南中士女为沈阳王章京者掠去” 。康熙三十五年(1696)洪万朝在《嘲季文兰》中就说“季文兰,秀才虞尚卿之妻也。或云居在苏州,盖南土人也,年十六当庚申(康熙十九年即1680年)吴三桂之乱,为沈阳王章京所掠” 。五年后(1701)姜到榛子店,也清楚地记载说:“此乃吴三桂起兵南方也,江州秀才之妻为北兵所掳,怆感伤悼,而有此作也。” 只是在稍稍时间流逝以后,固执的朝鲜人就是要把江南女子季文兰当成大明秀才的妻子,就是要把满洲王章京以七十两白金买她上沈阳,就是要把它想象成明清之际蛮夷乱华的一出悲剧。

   朝鲜人很不喜欢吴三桂。一开始,他们还期待他作三国蜀汉假降邓艾却试图复兴汉室的姜维,“我东闻中原人,皆以为三桂必复立皇明子孙以图复兴云” 。但是,在康熙年间吴三桂再度反清,却并不用大明旗号之后,他们已经放弃了对吴三桂所有的同情和期待,一致把他看成是断送大明锦绣河山的罪人。像康熙十六年(1677)的孙万雄,就说吴三桂“手握重兵,外召戎狄,一片神州,终为羯胡之窟” 。康熙五十一年(1712)的崔德中,也痛斥吴三桂“自坏长城,请入外胡,使神州陆沉,可胜痛惜” 。但是,这并没有影响到朝鲜使者借题发挥的兴致。康熙五十一年,金昌业再次路过榛子店,又为季文兰题诗一首:“江南女子洗红妆,远向燕云泪满裳。一落殊方何日返,定怜征雁每随阳。” 这以后,榛子店和季文兰就成了一个典故、一个记忆,不管这个墙壁和这首诗还在不在,他们仍然在不断地借季文兰题诗想象中国的悲情,用种种和诗表达自己对满洲人蛮夷的鄙视:

   王嫱出塞犹平世,蔡女沦身尚得归。

   琵琶弦弱胡笳短,难写崇祯万事非。

   临水无心洗汉妆,胡儿夺掷旧衣裳。

   苍黄死别三生恨,不向江南向沈阳。

   千行哀泪洗残妆,一叠清词惜旧裳。

   堪恨当时无义侠,教他流落海山阳。

   名花一朵堕胡尘,度尽榆关不见春。

   秉笔兰台谁作传,千秋寄与有心人。

   悲容想见靓明妆,尘壁题诗泪渍裳。

   天下有心东海子,芳魂独吊立斜阳。

  

   四、悲剧如何演成正剧?

   在朝鲜人的记载中,季文兰不仅身世凄楚,而且也容貌动人,而容貌动人,本身就更增添了身世凄楚。当年,金锡胄不仅听说季氏“悲楚惨黯之中,姿态尚娇艳动人”,而且听说弱不胜衣,“垂泪书此,右手稍倦,则以左手执笔疾书”,在想象中已经平添了许多同情和怜爱。而后来的传说里,更在同情和怜爱中加上了更多想象,在十九世纪下半叶林翰洙(1817—1886)的笔下,季文兰是“姿貌针茧笔画书琴俱极绝美” ,而且在申锡愚(1805—1865)咸丰十年(1860)写的《榛子店记》一文中,还想象出了季文兰到达沈阳之后的故事,说她不仅被章京掳到沈阳,而且被“河东狮子,日吼数声”,“鞭笞严下,辱等奴婢”,只好在夜半三更时到后亭,“以泪和墨,题三诗于壁”,其中最后一首说道:“万种忧愁诉与谁,对人强笑背人悲。此诗莫把寻常看,一句诗成千泪垂。”当然,这是故事外编故事,传说中加传说了。

   这些朝鲜使者有关季文兰的诗歌里面,最早的是作于康熙十九年(1680)的这一首:

   壁上新诗掩泪题,

   天涯归梦楚云西。

   春风无限伤心事,

   欲奏琵琶响转凄。

   而最被推崇的是说不清作者的这一首:

   江南江北鹧鸪啼,

   风雨惊飞失旧栖。

   日暮天涯归不得,

   沈阳城外草萋萋。

   据说,正是因为这首诗被乾隆皇帝读到后,便下诏在离开榛子店二十里的地方,特意为季文兰立了一块碑。可是,如果季文兰始终被视为明清之际汉族悲情的象征,乾隆不会赞同立碑;如果季文兰已经被知晓是吴三桂孽党家属,乾隆也不会赞同为她立碑。所以,皇帝为其立碑是什么意思,是迎合朝鲜使者的心情?还是附庸风雅?现在不得而知。

   不过,这块碑也很早就已不存。在乾隆四十三年(1778)李德懋(1741—1793)路过此地的时候,就已经感慨:“榛子店荒凉愁绝,有古陂,天旱水干,往往有芍药丛生。金清城《息庵集》有江右妇人为满洲章京过所掠过榛子店题七绝于壁,词甚哀怨,使臣所过者,皆有诗,后来磨灭不辨,今不知其为何家也。” 到了道光十二年(1832),金景善(1788—?)也说到:“榛子店有古城,城周可七八里,今尽颓夷。……肃宗癸亥,息庵文忠公奉使过此………其后金稼斋到此……自此遂成故事,我人到此者,多次其韵,闻其后使行过此,见有短碑在路旁,曰:‘季文兰所过处’,必因我国人闻之而为此,其好事者有如此,而今不见。”

   让人注意的是,渐渐地,倒是另外一些诗歌开始浮出水面。

   本文原载于《中国文化》(2006,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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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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