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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可真:论老子的时间哲学

更新时间:2020-10-13 13:29:10
作者: 周可真  

   原发信息:《江苏社会科学》(南京)2019年第20195期

   内容提要:老子时间哲学是基于“天下有始”的宇宙论假设,由此引出标识时间原点的“古始”概念。以“古始”为理论基石的老子时间哲学兼具历史、伦理双重意义,并以“道法自然”的命题,确立了“自然”作为历史法则和伦理法则之共同本体的地位。在“道法自然”命题中,“自然”兼指始然之道体与自足之道性;该命题本意谓“道”永守其古始就有的德性。“常道”之“常”是标识永时的概念。“始”“母”与“无”“有”是标识时间形式与存在形态互相统一的两对概念,突出地反映了老子的相对时间观。作为宇宙论概念,“先”“后”除了表示宇宙演化中时间前后的次序关系,还表示由前者推导出后者的演绎逻辑关系;“母”“子”除了也表示这种逻辑关系以外,更表示“道”演化出天地万物的宇宙史关系。这两种意义的叠合,使“先”“后”与“母”“子”实际成为标识宇宙历史逻辑的概念。以“古始”概念为理论基石的老子时间哲学,是以自然本体论和相对时间观作为其核心要素的。其自然本体论要求人们返始复初,以虚静之心体,守自然之常道;其相对时间观要求人们挫锐解纷,以柔弱之心志,应古今之时变。

   关键词:老子/时间哲学/古始/自然本体论/相对时间观

   标题注释: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儒、道、法的国家治理哲学研究”(16AZX014)成果之一。

  

   本文是对中国古代宇宙论经典《道德经》的新探之作,以时间问题为主线,将反映在这部经典中的宇宙论思想串连成一体,名之曰“老子时间哲学”。

   一、“天下有始”与“古始”

   老子的时间哲学是基于“天下有始”①的宇宙论假设,这一假设蕴含着一种时间观念。按照这种观念,时间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是有起点的,“天下”之“始”便是指作为所有时间过程的集合体的时间整体过程的起点——时间原点。由此引出了“古始”概念:“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②“古始”之“古”与“自古及今”③之“古”为同一概念,泛指与“今”相对的往昔之时。将往昔之时推至于极,便是所谓“古始”。易言之,“古始”是指往昔之时的尽头,也就是时间原点。所谓“能知古始,是谓道纪”,是就“能知古始”对“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的意义关系而言,意指“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的关键在于“能知古始”。假使连“古始”都不知道,那就完全谈不上对“古之道”有所了解,“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也就无从谈起了。这种意义关系表明,所谓“古之道”,实是指“古始”之“道”。所谓“知古始”,其直接意义是为了了解和掌握“古始”之“道”,其间接意义则是为了“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运用已了解和掌握的“古始”之“道”来治理现实的天下万物。所谓“道纪”,正是针对治理者而言,意指了解和掌握“古之道”对于有效治理“今之有”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而在这种意义关系中,“古之道”乃是治理者应当抓住的纲④,“今之有”对其来说不过是目而已。对于治理者来说,“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具有“纲举目张”之意。

   强调“知古始”对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的先决意义,意味着老子具有这样一种历史观:回溯和考察历史,不应目光短浅地只关注人类自身“自古及今”的历史,而应放眼包括天地人在内的整个自然界,将时间眼光延展至“古始”,考察“古始”以来的宇宙演化史。这种主张将整个自然界纳入历史视野的大历史观,使老子的宇宙论带有探究“古始”以来自然界如何演化的宇宙历史学性质。

   在《道德经》中,老子不仅将整个自然界描述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⑤的演化过程,同时更以一种伦理眼光来审视这个演化过程,将这个自然大过程描写成一部起自“古始”之“道”而迄于周代之“礼”的“道德”演化史。根据他的描述,这是一部“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⑥的“道德”退化史,而当“道德”退化至“礼”时,宇宙历史也终于迎来“忠信之薄”而伦理秩序大乱的时代:“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⑦要之,老子的宇宙论不但具有研究“古始”以来宇宙演化的历史学性质,还具有研究“古始”以来“道德”演变的伦理学性质。从这个意义上说,老子的宇宙论具有历史观与伦理观双重意义。在老子宇宙论中,历史观与伦理观是统一的,因为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理论基础,这就是基于“古始”(时间原点)概念来探究“古始”宇宙之本性的本体论——老子将“古始”宇宙的本性命名为“自然”,所以它们都可以被冠以“自然”之名——“自然历史观”和“自然伦理观”。

   老子的“自然历史观”和“自然伦理观”是以“古始”(时间原点)概念作为逻辑前提并由这个逻辑前提推演出来的具有思辨哲学特性的历史观和伦理观,因此,老子以“古始”概念为理论基石的时间哲学也具有历史和伦理双重性,即老子宇宙论的时间概念系统既属于历史范畴,也属于伦理范畴。故而作为标识时间原点的“古始”概念也有如此双重意义:它既是宇宙历史原点的标识,又是宇宙伦理原点的标识。老子的宇宙本体论便是要通过探究“古始”宇宙的本性来确定终极的历史法则和伦理法则,亦即确定历史法则和伦理法则的共同本体——这个本体最后被老子归结为“自然”,并以“道法自然”⑧的命题确立了“自然”作为历史法则和伦理法则的共同本体的地位。

   二、“自然”与“道法自然”

   关于“道法自然”命题中的“自然”,张岱年先生曾在《中国哲学大纲》中指出:“前人多解自然为一名词,谓道取法于自然,此大误。自然二字,《老子》书中曾数用之,如‘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希言自然。’‘道之尊德之贵,莫之命而常自然。’所谓自然,皆系自己如尔之意,非一专名,此处当亦同,不得视为一名词。其意谓道更无所取法,道之法是其自己如此。”⑨张先生此说固然有道理,但是,如果将“道法自然”之“自然”置于老子时间哲学的视域中,则更可以看出,它的含义不只是“自己如此”而已,它还含有“始然”(古始如此)之意——后者是老子宇宙论中“自然”概念的首要之义。

   将“道法自然”之“自然”首先理解为“始然”(古始如此),这当然不是也不可能是仅仅依据老子时间哲学进行逻辑分析与推断而来的,还须有文字学(词源学)方面的相关字源材料作为历史凭据。根据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自”的本字为“鼻”,“鼻”为“主臭者”⑩(指鼻子)。西汉扬雄的《方言》把“鼻”解为“始”(11)。“自”从“鼻”字中分离出来而独立成词后,仍留有“始”之义。先秦典籍中,“自”既有作代词用也有作名词用的情况。《孟子·离娄》说:“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此处“自”为代词,指自己。作名词使用时,“自”含有“起始”“开头”“由来”“起源”等义。《韩非子·心度》说:“故法者,王之本也;刑者,爱之自也。”这里“本”“自”被并举使用,为近义词。“本”是“根源”之意;“自”是“起始”之意。《礼记·中庸》说:“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以入德也。”这里“自”是“由来”“起源”之意。所以,“自然”一词既可释为“自己如此”,亦可释为“原初样子”。在后一种意义上,“自然”相当于张载《正蒙·太和》“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句中的“本体”(意指气的本来状态)。

   在老子“道法自然”的命题中,“自然”一词的具体含义有双重性:一方面,它在“原初样子”意义上被用以指称“道体”——“道”的本来状态,即“道”在“古始”就是如此的样式;另一方面,它又在“自己如此”意义上被用以指称“道性”——“道”的自足本性,即“道”在“古始”就已然自有的德性。“道体”意义的“自然”,是着眼于时间关系说明“道”之所法,也一直是它自己“古始”就有的样式,从无改变;“道性”意义的“自然”,是着眼于空间关系说明“道”之所法,只包含“域中”它自己固有的德性,而别无他者。综观“自然”的上述两种意义,可以看出“道法自然”的真实含义,是指“道”自“古始”以来一直保持着它自有的德性而无有改变。

   “道”的这种“法自然”的特性,也就是其“独立而不改”(12)的本性。“独立”是指“道”在来源上具有自足性;“不改”是指“道”永远自足,这是对“独立”的补充性说明,旨在强调“道”始终自足。“道”的这种自足性使它无待于外,无求于外,由此引出“道常无名”(13)“(道)常无欲”(14)“道常无为”(15)的命题。“名”是外在的东西,“欲”是有意追求外在的东西,“为”是有意求取外在东西的作为,它们都是为“道”的自足性所排斥的。从这个维度来理解“道法自然”的意义,它应该就是指,世界上除了“道”自己“独立不改”的法则以外,不再有其他法则。换言之,“常无名”“常无欲”“常无为”的自足是宇宙间的唯一法则——“道”既是历史法则的本体,也是伦理法则的本体。

   据上分析,“道法自然”其实是表达宇宙本性自足的本体论命题。如果再联系老子的其他有关论述来进行更细致更深入的探究,还可以进一步获知,“道法自然”的命题在理论上应是基于两个假设前提分别经逻辑推论而建立起来的。假设前提包括:(1)“天下有始”;(2)“(道)混而为一”(16)。逻辑推论包括:(1)假定宇宙在时间上有一个最初的开端,即“天下有始”,那么,就可以设想有一个处于时间原点的宇宙,即一个“先天地生”(17)的“道”;(2)假定“道”是“混而为一”的存在(18),那么,这种存在必定是绝对自足的,它既是终极存在(没有在时间上先于它的存在),又是唯一存在(没有在空间上外在于它的存在)。

   从探索宇宙起源的宇宙学角度来看,“道法自然”的命题表达了一种“自然发生说”的宇宙起源论观点。正是基于这个观点,老子这样阐发“道”:“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19)这不仅完全否定和排除了“帝”对宇宙起源的作用,而且明确肯定“帝”是一种外在于自有之“道”的东西——这实际上暗示“帝”是出于外在原因而产生的一种非自然之物,是一种被人为创造出来的观念。

   作为对宇宙本性的一种哲学认知,“道法自然”的命题代表了老子对宇宙终极原因的解答。这样的解答也许是老子在自觉意识到宇宙终极原因不可确知时给出的一种以无解为解的答案,但是这个答案恰恰意味着,假使宇宙终极原因的确不可确知的话,那么,“自然”就是不可确知其原因的情况下能给出的最好回答。“道法自然”不仅表达了宇宙本性自足的宇宙本体观,而且表达了万物本性皆自足的物性观和人性观,因为在老子看来,“域中”(宇宙中)“道”“天”“地”“人”之间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20)的关系。这意味着“天”“地”“人”按其本性来说,也都像“道”一样是“自然”的,只是因为“道德”退化到“礼”的时代,那些号称“侯王”的统治者背离“自然”之“道”而妄作,才导致天下百姓普遍迷失了“道”之所“命”于人类的“自然”之性,才出现了“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21)这样一种伦“乱”政“凶”的局面。

   面对这种糟糕局面,老子寄希望于“域中四大”之一的“王”——能够像“道”一样“法自然”的人,冀望依靠他们来改变历史和伦理的走向,使历史和伦理复归于“自然”之“道”。老子“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的观点表明,尽管他将整个宇宙演化史归结为一部“道德”退化史,但他并不认为这种“道德”退化的进程是不可遏止的;相反,他认为,只要人类“能知古始”,认识“古始”宇宙的德性,从而掌握“古之道”这个“道纪”,就足以改变“今之有”的“道德”堕落状况,使“道德”退化的历史进程发生逆转,使天下万物“各复归其根”(22),都回归“道”之所“命”于人类的“自然”之性。故曰:“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23)

“道常无为”是“道法自然”的表现,(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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