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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侃 吕珊珊:民国时期温州江心寺庙产的司法纠纷与管理形态

更新时间:2020-10-11 09:22:17
作者: 张侃   吕珊珊  

   摘    要:

   本文以温州市博物馆所藏江心寺文书及相关地方文献为中心, 探讨20世纪三四十年代温州江心寺田产在管理与运行过程中出现的租佃纠纷与司法诉讼, 由此分析现代国家制度建设中的寺庙田产管理及其与地方社会的互动。论文分为三部分:一、以1936年的江心寺田产整顿与重新订立租佃文书为主体, 揭示地方官员推进地方财产登记过程中对名胜型寺庙的扶植与整合;二、以江心寺若干种租簿与土地登记所有权状为讨论对象, 分析寺庙财产的多元管理模式;三、以有关租佃诉讼的文书为主体, 论述民国晚期军粮征收导致的租佃矛盾以及由此形成的调解、仲裁与诉讼机制。

   关键词:民国时期; 温州江心寺; 庙产; 司法纠纷; 管理形态;

   作者简介: 张侃 (1972-) , 男, 浙江温州人, 厦门大学历史系教授, 主要研究中国近现代经济史、区域社会史;

    吕珊珊 (1995-) , 女, 浙江温州人, 厦门大学历史系硕士研究生, 主要研究中国近代社会经济史。;

  

   近代佛教寺院在现代化进程的冲击之下, 寺庙产业被转移、征用的现象屡有发生, 并且出现了大量的转让、买卖、租佃、典当等经济纷争。寺院经济的产权形态与管理模式不同于一般性的世俗产业, 近年来引起不少学者的讨论。学者们对寺院经济变迁的研究主要运用的材料以档案、报刊杂志为主, 较少涉及寺院内部的文书资料。本文所运用的江心寺文书共146件, 分为细号家册、户号细册、僧伽名册、佃户名册、租簿、租扎、种扎、佃扎、耕扎、卖尽契、土地所有权状及诉讼文件等。这些不同类型的经济文书反映了20世纪30年代江心寺田产的存在形态, 其中反映1935年的寺田产诉讼与产权再确立、1946年的租佃纠纷及解决的材料最为集中。本文分析江心寺收回被侵占田产的诉讼过程、田产租佃关系再确认、土地登记及租佃过程的纠纷与解决等问题, 论述江心寺田产在近代社会转型中的变化形态, 主要考察在纠纷司法化过程中, 行政权力如何介入并推动寺庙财产管理体制的建构。同时将各种纠纷的产生与解决嵌入到民国社会的急剧变动以及地方格局之中, 从而更为立体地呈现寺院田产管理运行的社会实态。

  

   一、地政改革与江心寺田产诉讼

  

   江心寺位于温州市瓯江之中的江心屿。根据史料记载, 江心寺初建于唐咸通年间 (860-874) , 原有东塔普寂院、西塔净信院两座寺院。南宋时期, 高宗“驻跸兹寺而乐之”[1]113, 遂定为高宗道场, 获赐官田六百一十亩。后来江心寺投资涂田开发, 累积香灯田达二千二百余亩[2]176。清末民初的庙产兴学运动及基督教的传播对江心寺造成了影响。光绪二十八年, 温州士绅张棡游江心寺时写道, “由兴庆至江心寺, 一片荒凉, 香火冷落, 大殿渐近倾圮, 前进则为防兵所驻。嗟!夷教盛而佛教衰, 睹龙象之庄严, 令人转伤今而吊古也”[3]95-96。

   为了加强对宗教事务的管理, 1928年9月2日, 南京国民政府内政部公布《寺庙登记条例》, 登记包括人口、不动产和法物等方面内容。而后又颁布了《寺庙管理条例》等法规进行修订与调整[4],从法律形式上保障了寺庙财产的归属权。《寺庙管理条例》出台后, 江浙寺院掀起了通过法律程序收回寺产的高潮, 包括“庙产兴学”过程中被学校控制的寺产, 其中也涉及大量被劣绅或无赖侵占的寺产。例如, 1934年, 温州庆全寺 (位于永嘉县第四区梅浦乡) 向永嘉县政府函请制止僧人振秀侵吞寺产。庆全寺前任住持学智病故后, 寺庙无人管理, 委托振秀管理。但振秀勾结地痞叶文桃、叶文舜等人长居寺内, 不守清规, 并砍伐寺内大树, 欲将山内林地盗卖与叶子廷、叶进顺等十余家筑坟, 擅自脱卖寺产。这些行为违背《寺庙管理条例》, 其他僧人申请政府制止此行为。1而《寺庙管理条例》特别声明:“著名丛林及有关名胜古迹之寺庙, 其保管方法另定之”[5]102。江心寺属名胜古迹, 在保护行列中。时任温州专员许蟠云谋划重修江心寺、浩然楼[6]2237, 并以推动田产登记方式整顿寺院田产。

   江心寺田产整顿与永嘉县开展土地陈报有关。1929年5月, 永嘉县设立土地陈报办事处。1932年, 国民政府在全国进行地籍整理时, 永嘉县是试点县。1934年, 全国开始试行新订土地政策, 选定地籍登记试点县, 永嘉与江苏省的嘉定、常熟、六合以及浙江的杭县名列其中。1935年4月, 温州设立地政处, 许蟠云兼任主任。永嘉县地政处在城区、永强、梧埏三区设立土地登记分处, 进行土地清丈、绘制丘图, 计算面积和土地登记等工作。2许蟠云借用地籍登记之便整理江心寺产, 此事件没有见于确凿史料, 但《张棡日记》所记能反映一二:“民国廿三年十二月五日, 有江心寺显实和尚和东松和尚3来访, 并赠《孤屿志》四册, 言近日许蟠云专员有志恢复江心寺产, 寺僧式智将乞予撰文颂之, 以酬高谊云云, 故遣两位来托也。”[3]515

   为了恢复江心寺田产, 许蟠云与其他士绅邀请时任天宁寺住持钦云到江心寺担任住持。钦云和尚为泽雅石垟村人, 临济宗第七十四代。此前在护国寺、天宁寺担任住持, 护国寺位于西山集云厢 (现景山宾馆) , 天宁寺位于永嘉县永宁坊海坦山 (现温州二中) 。钦云在担任两寺住持期间, 整修庙宇、装饰佛像, 积累了管理寺院财产的经验4。在许蟠云等人支持下, 钦云担任住持后, 即与江心寺其他寺僧向浙江第三特区行政督查专员许蟠云呈文, 请求政府“颁给布告, 晓谕买主, 将前买有江心寺田亩店屋一律由钦云备还原价回赎, 不得执吝”5。钦云等人根据嘉庆间寺藏鳞册所载, 查到江心寺“原有田产数百亩、店屋数十间”。田亩“坐落永属乌牛、上戍、太平岭、平阳北港一带地方”, 店铺“坐本城麻行门外”。造成财产失落的原因是:

   迨清末叶时, 因劣僧 (系姜姓出家) 住持与姜姓及其他人串通作弊, 对于寺产不为严整管理, 且僧众因此星散, 而各佃农拖欠租谷, 不为追讨, 历年久远。讵各佃农非但昧赖归自己所有, 尽之互相私自受授。此系江心寺寺产, 奚可任其卖买!6

   此时江心寺仅剩田产八十余亩, 每年收谷仅四千余觔。又因1916年寺宇重修之后, “各处僧徒, 闻风而至, 踵几相接。由十余僧, 已增至五十余僧”。寺内入不敷出, “田租收入犹不足供全寺二个月之斋粮”。钦云与僧众议决办法, “除由在寺各僧量为认助外, 并分头向十方善信, 广募缘金, 将前卖出田产, 悉数赎回, 以资斋粮”。田产出卖难以回赎, 因“江心寺系温属唯一名胜之古刹”, 为保寺庙发展, 江心寺住持钦云恳请政府颁布公告, 帮助江心寺回赎田产。6随即, 许蟠云下达专署文, 要求发布布告, “况奉政府正拟保护名胜古迹及提倡佛教之始, 则江心寺系浙江名胜及历代名人古迹所树立之区, 应在保护之例, 若无僧众在此, 住持将该田收回, 难图整顿之希望。为此恳请钧长准予将该失管制田产出示布告, 俾该乡佃农周知而企收回。”7由此, 江心寺为赎回田产, 与乌牛、上戍、北港等地的佃户“买主”开展了协商谈判, 也进行了司法诉讼。

   上述所提到的上戍田段田产位于永嘉第五区上戍各地的枫林岙、姜村、朝埠等村。钦云称, 此段田产被“劣僧冒名江心寺住持, 特恃江心寺所有之田盗卖与枫林岙、姜村、朝埠等村民季阿德、季明清、陈文益、章日丰、萧金云、周有楷、张周成、普利众、正月十六日众、姜金槐、姜金昌等约四十余户”8。根据《上戍田段细号家册》记载, 田产有六亩一角由姜金昌负责,有七亩四角归章日丰, 九亩三角归章日高, 五角归普利众, 三亩归萧金云, 张周成负责一亩三角, 周有楷负责一亩八角, 季明清负责一亩八角, 季阿德负责十一亩9, 因此所谓“盗卖”就是变相转卖给了佃户。钦云请求准予收回田地时, 县长许蟠云派推收所主任徐子权前往姜村、枫林岙地方, 徐子权上报, “查得此项寺产虽有鱼鳞、粮串、碑志可核实。因前清末叶由该寺僧姜姓住持开付出卖于报名各户, 相约至今, 迭相数卖, 已有六七次之多……寺田早已变成民有”8。随后, 行政督察专员审核得知, 其中季阿德、季明清、普利众等户仍未转卖田地, 一直由江心寺管理纳粮。认为徐子权仅听片面之词, 此田系佃户私相卖买, “僧徒仅有管理职务, 不能有私卖之权能”, 即使转卖也为盗卖、盗买, 应该重新归江心寺管理。

   再如另一份位于平阳县北港溪尾的田产。这是陆公祠施舍的三十二亩田地, 归江心寺管理, 自1919年起被霞溪佃户朱华山霸占, 其中朱华山自种十余亩, 其余田产均被其盗卖。朱华山本人“信奉耶稣、反对佛教, 兼充乡长, 有兄弟五人, 俱习拳勇, 故有五虎之名。邻近地方, 人人畏惧”10, 此处田产收回过程几经波折。1935年, 钦云在浙江第三特区行政督察处支持下, 欲收回田产, 但朱华山非但不予返还, 反而“嗾弟及掇妇女, 手携秽物, (如红女袴、缠足布等) 到田泼制”, 驱赶原僧人及所带佣工, 并将栽植的糖蔗销毁。在这种情况下, 钦云于5月21日上诉平阳县县长兼司法长张玉麟, 希望其勒令朱华山退种, 并缴清四年租谷。平阳县司法处传召朱华山, 但是朱华山称“此田系光绪年间, 由僧寺住持正存呈奉府县批准, 卖与伊祖及邓、应二姓为业, 有卖契及公据为证”11。但平阳县司法处查明后发现其中有诈。其一,“僧寺自清同治五年至光绪二十年, 系雪嵋住持, 并无所谓住持正存其人”11;其二, 此田系陆公祠舍入僧寺, 僧人无处分之权;其三, 寺僧将田地卖于朱华山, 竟不收田价, “反将应得田价, 仍存放于原买主之手, 而取其利息”11, 不符合常理;其四:江心寺按年纳粮, 有粮串为证, 朱华山从未交粮;其五, 朱华山称, 去年交给僧人的钱为田价息金,并非租谷折价之金。因此, 朱华山称田地为其所有显然属于强词夺理。平阳县政府于7月18日发布刑事状令, 判定田产归江心寺所有。

   朱华山不服第一审判决, 以光绪二十年的一纸契约向浙江高等法院第一分院刑庭提起上诉。经法庭辨析, 断定所提供的契约文书为伪契, 证据为:“光绪念四年僧正存卖其地, 土名下社等田印契一纸, 其花押[禅一心]字, 核与上诉人提出光绪二十年僧正存花押[一禅心]字, 笔姿结构不符”。另外, 法院根据朱华山断称“廿八亩田内十四亩, 每年交江心寺息金 (即告诉人所称租金) ”12, 认为民国廿一年(1932) 、廿二年 (1933) 间仍然在给付田租, 光绪二十年不会出现寺僧出卖田地给上诉人的情形。浙江高等法院第一法院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三百六十五条13, 判决没收朱华山伪造文书, 并处罚金十元。

朱华山仍然不服二审判决, 提起第三审上诉。结果三审法院依刑事诉讼法第三百六十一条第一项 (第二审法院认为上诉有理由者应将原判决经上诉之部分撤销, 就该案件自为判决) 、刑法第二条第一项、第二百十条、第二百十六条 (伪造变造之通用货币纸币银行券, 减损分量之通用货币, 及第二百十五条之器械原料, 不问属于犯人与否, 没收之) 、第三百三十五条第一项 (意图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之所有, 而侵占自己持有他人之物者, 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第五十五条 (罚金于裁判确定后一月以内完纳之) 、第七十四条第一项、第三十八条第一项、第二项14、刑事诉讼法第五百零六条第一、二两项 (法院认为原告之诉不合法或无理由者应以判决驳回之。) 判决:“朱华山行使伪造私文书, 处有期徒刑二月, 缓刑二年, 伪造光绪年僧正存卖契一纸及光绪十八年陆温叔公据一纸均没收。朱华山应将坐落平阳北港溪尾等处田十四亩二分五厘交还江心寺管业”15。(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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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西华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19年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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