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祁进玉 马婧杰:中国民族宗教学研究的回顾与前瞻

更新时间:2020-10-10 23:17:14
作者: 祁进玉   马婧杰  

   摘要: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内在纹理构筑了民族与宗教发展不可分离的历史和现实。民族宗教相互交织的客观规律使民族宗教学成为适应中国国情的新兴综合性学科。反思与回顾民族宗教学的学科内涵、外延、特点及方法,可以概括出学科体系的整体框架内容,并在此基础上就民族宗教学的研究发展进行相关分析与展望。

   关键词:民族宗教学;跨学科;共时性;多元共存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一带一路’沿线各国民族志研究及数据库建设”阶段性成果(17ZDA155)

   作者简介:祁进玉,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马婧杰,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博士研究生(北京,100081)。

   民族宗教学指宗教与民族交互、叠合的内容,跨接宗教学、民族学、人类学等多学科领域。民族宗教学综合性的学科视角中,不仅体现如何由宗教视角看民族问题,也包含了从民族看宗教的理论视域。“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是中国民族宗教学研究形成的现实社会情境。从历时性的视角来看,各民族在不同的社会文化环境下,形成了具有差异性的多元文化体系;而从共时性的维度来看,多民族在社会接触和往来中形成了具有共性的文化内容。以此为基础,学术研究中出现了民族学与宗教学交汇的特殊研究方向,民族宗教学也成为应中国国情而发展的学科领域。

  

   一、民族宗教学的内涵与外延

   民族宗教学研究的是多学科之间交叉和综合的领域,其所涉及的研究范围决定了该学科所面向的理论问题、应用范围及方法体系。而上述内容都需要有明确的学科内涵与外延界定。

   (一)民族宗教学的内涵

   民族宗教学是民族学与宗教学交互的综合性学科已成为学界的共识,但出于不同的学科视角,学界对民族宗教学的内涵界定也不尽相同,具有代表性的观点有以下几种。牟钟鉴认为,以宗教生成的角度来看,民族宗教是在“氏族-部落后与民族或民族国家相对应的宗教”。而以广义国家或民族共同体的视角来看,民族宗教包含了各种宗教类型,这其中包括:世界宗教、民间宗教和新兴宗教。因而,民族宗教学属于宗教学分支,主要关注宗教在民族产生、发展以及民族关系中的功能和地位问题。王建新则认为,民族宗教既有别于宗教分类中的民族宗教概念(指国家、地域或群体内的宗教信仰),也区别于民族宗教事务工作中所涉及的民族或宗教内涵。因而,民族宗教学应指民族学和宗教学之间的“并列”的研究领域。曹兴从民族宗教学的交叉性出发,认为不应只将其作为宗教学的分支,也应将其视作民族学学科中的内容。因而,在考察宗教在民族中的地位和作用同时,要注重研究民族研究在宗教学中的价值和应用问题。

   从上述界定可见,民族宗教学主要指民族学与宗教学交互的内容,具有跨学科性。除上述关注民族与宗教关系的讨论之外,亦有学者将民族宗教学看作具有一定内部结构的系统。游斌将民族宗教学看作是具有完整结构并具有文化象征意义的系统科学,其中由民族文化心理和宗教观念构成系统的内部结构;社会中亲属关系、人际网络、政治关系与宗教教义等构成系统的外部结构。且内外结构中都含有宗教与民族的互动内容,包括民族中的宗教、民族间的宗教、民族宗教间的彼此涵化和超越。此种界定将民族宗教学的研究范畴推向更为广泛的范围,并转向探寻民族与宗教互动的社会结构和实践经验层面的内容。

   (二)民族宗教学的外延

   在关于民族宗教的内涵多重界定下,民族宗教学产生了丰富的外延。牟钟鉴认为,民族宗教与民族学、宗教学两者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除此之外,民族宗教学还与民族学、社会学、民俗学、历史学等学科有一定的关联性。因而,民族宗教学不仅关注宗教在具体民族形成发展中的作用,还体现了宗教在多民族国家和国际范围内民族关系中的价值。由此民族宗教学将宗教研究的范畴扩展到民族学中,并具有综合性的学科外延,主要包括:宗教在民族形成中的作用;宗教对民族文化中的形塑;民族与宗教互动的历史、内容及结构模式;民族、宗教与民族主义运动;中国多元一体情境中的民族宗教等研究领域。以上观点还是将民族宗教的外延置于宗教学的范围之内。亦有观点认为,民族宗教是多学科之间共同的内容,民族宗教并不从属于单一的学科。王建新认为,民族宗教学的外延超越了宗教学,属于民族、宗教学科之间的研究领域。龚学增提出,“任何宗教都具有一定民族性,同样民族也有一定的宗教性”。宗教与民族存在辩证的对立和统一关系。可见,民族宗教研究的多种内涵界定,使得民族宗教学具有多重外延。

  

   二、民族宗教学科体系形成及其发展

   (一)民族宗教学的多重学科定位

   20世纪90年代末期,学术界逐渐关注到中国的民族宗教学综合研究领域的问题。例如,有学者提出,“关于各少数民族的宗教哲学研究还显滞后,这与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格局和深刻内涵不符”。自此,相关研究领域的学者纷纷提出了建设民族宗教学科的建议和构想。但由于民族宗教的综合交叉性,不同的研究领域内形成了不同的学科定位倾向。

   有学者倾向于宗教学的学科定位。牟钟鉴提出,民族宗教作为一门独立的学科,要以学科建设为契机推动宗教学研究的进一步发展。1996年,牟钟鉴所著的《宗教民族学导论》出版,提出“提升民族宗教研究在宗教领域的地位”的学科目标。此书被认为是宗教民族学科成立的标志。2002年,中央民族大学宗教研究所出版发行民族宗教专题论文集——《宗教民族》(后每年刊出1辑),以研究少数民族宗教文化和民族宗教综合研究为主要内容框架。从上述学科发展和相关理论研究内容来看,较为强调民族宗教研究在宗教学领域的发展。

   亦有学者提倡倾向人类学的学科定位。金泽、陈进国主编的《宗教人类学》主张,以人类学的视角进行民族宗教研究。论文集分设“田野调查”“本土眼光”“域外视野”“学术交谈”和“学术对话”栏目,主张以人类学的方法和理论为框架,来探讨民族宗教问题。陈进国在《宗教人类学》第1辑开篇的序言中提倡,“在田野中发现”民族宗教问题,主张以人类学理论开展民族宗教研究。除此之外,中国社会科学院连续出版的《宗教信仰与民族文化》论文辑刊,着眼于多学科的“互补与整合”,主张民族学与宗教学研究互为补充的民族宗教研究方法。

   此外,相关领域中还出现了倾向于民族学的学科定位。有学者认为,民族宗教的研究是宗教学、民族学和政治学之间的学科综合,且民族所指涉范围决定了民族宗教的研究内容。张声作认为,关于宗教在民族文化及社会关系中作用的认识深化,促进了宗教和民族研究相结合的发展趋势。可见,上述观点将民族宗教研究定位为倾向于民族学的研究领域。

   也有学者主张宗教学、人类学、民族学相互综合的学科定位。王建新认为:“基于民族宗教研究的综合性和复杂性,从民族学/人类学研究的角度,将民族宗教研究看作一个学术领域则更为合理。”并且在民族宗教学科发展进程中,民族宗教研究是在宗教学、人类学和民族学3门学科的综合推力下形成的研究领域。可见,上述观点更加倾向于宗教学、民族学和人类学等的综合学科定位倾向。

   上述观点,无论倾向于何种学科的地位,都显现了民族宗教学综合性的学科性质。

   (二)关于民族宗教学的学科研究方法讨论

   民族宗教学的跨学科性,使其研究方法也趋向于综合。何光沪在总结民族宗教研究方法时,提出了跨学科综合性采纳的观点,主张通过多学科间“对话”的方式,形成系统化的民族宗教研究方法体系。

   虽然,学术界对民族宗教学所指涉的具体范围有所争论,但民族宗教研究涵盖多领域研究已经成为共识。因而,学术界都一致主张在民族宗教研究中应用综合性的研究方法。对于如何形成综合性的方法,学者们依据对民族宗教内容的认识,展开了对话性的讨论。牟钟鉴认为,中国民族宗教所涉及民族与宗教互动内容,主要包括宗教在各民族社会生活、文化变迁、民族历史的功能地位问题,主张运用“宗教分类”的方法研究上述相关内容。然而对于具体少数民族社会与宗教等内容,上述观点并未有关照和讨论。也有学者认为,民族宗教研究中若只运用宗教学的方法,并不能充分涵盖民族社会文化的中观层面和微观层面的内容。因而主张在微观层面研究中,采用“宗教民族志”的研究方法,将各学科方法进行综合应用、互为补充。(其中“宗教民族志”被界定为“以人类学的研究视角、理论和方法进行宗教研究的方法,属于民族志研究范畴”。)除上述探讨之外,有学者提出在民族宗教中观层面,建立多学科研究综合方法体系。其理论中,综合费孝通先生的文化板块理论以及林耀华先生的“经济文化类型”理论,提出“宗教文化类型”的理论框架和方法,即运用文化传播中的“圈、层、群”等层级概念来研究民族宗教的相关领域问题。亦有学者主张,在民族宗教研究领域中运用宗教学、民族学、人类学互补的综合方法。陈进国认为,宗教人类学旨在“运用人类学方法研究宗教事项……既要深入宗教文本(历史),也要兼顾宗教田野,在田野中观察宗教在民族社会中的现实状态”。

   (三)民族宗教研究的理论基础

   民族学领域和宗教学的研究成果为民族宗教的研究奠定重要的基础。费孝通先生所提倡的“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理论,是有关我国民族关系和文化总体格局的规律性理论。多元与一体的辩证关系,诠释了历史与现实中华民族的整体特征和内涵,包含了多元民族与宗教互构的内在规律。牟钟鉴认为,从宗教与中华民族关系来看,“中国宗教既保持中华民族的一体性,又展现了各民族的多样性”。可见多元一体理论,为学界研究民族宗教中多元共存、宗教与民族互为关系等现象提供了理论依据和原则。基于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理论,20世纪80年代初,费孝通提出了民族文化走廊理论。该理论将民族学、宗教学、历史学、社会学等领域的研究置于文化地理单元中,在一定程度上为民族宗教学研究提供了理论分析框架,并推动了民族宗教向更广泛的领域拓展。在此理论的影响下,民族宗教研究形成有关民族关系、多元宗教格局等诸多成果。

   此外,关于民族文化与宗教的关联性理论,为民族宗教学中的综合性问题探讨提供了基础。如班班多杰提出,一定区域内各个民族的“和睦共处包括了不同的信仰体系和文化传统在同一社会空间和平共处”宗教文化的和而不同,促进民族文化间的认同。多元宗教的并存,诠释了民族间的“交流”“交往”和“交融”。多民族间的社会交往、文化交流与多元宗教共存互为基础。因而,“宗教生态论”与“多元互补论”亦成为民族宗教研究的理论奠基。

   宗教生态学理论由人类学新进化论学派的美国人类学家斯图尔德提出,后经俄国学者克拉斯尼科夫引入宗教学领域。中国学者也据此提出了宗教与社会物质环境之间关系的理论。牟钟鉴运用宗教生态理论,阐释世界范围内不同宗教文化模式中的民族关系。他认为,在中国“多元通和”的文化模式中,包括各民族之间的生计互补和多元宗教间的交流和融合两个层面内容。因而宗教生态论补充了宗教与民族关系的相关理论。以此为契机,宗教生态理论吸收人类学的相关理论内容,为民族宗教研究拓展出新视角。如弗雷德里克·巴斯所说的“包容性的社会体系中……联系几个族群性的社会纽带取决于他们之间的互补性”。在中国的民族关系和多元文化之间相处的规律、模式,正是生成于“共生互补”理念。也有学者探讨了中国社会间存在“共生互补”的文化生态理念,维系了民族间的“和谐共生、优势互补、协同进步和发展”。

上述理论中,“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理论和“民族走廊”理论,为民族宗教的研究提供了理论分析框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23140.html
文章来源:《思想战线》2020年第5期
收藏